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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了台阶,摇摇晃晃走近了几步,几乎是贴近了他,咬牙切齿道:“当初不肯救宁家,却看看你又好到哪里去?”
宁臻玉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冷冷道:“说得好正气凛然,二公子你怎么不救?”
宁彦君被他一刺,恨声道:“我若有这个能力,自然不会放着他们不管,倒是你——”
他指着宁臻玉,低声笑道:“你也落不着好!借着他谢九的势力报复我们,却以为他是个什么好东西?还指望着他会放过你?”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一眼便能瞧出宁臻玉光鲜外表下的病态,幸灾乐祸一般。
“他待你难道有真心?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被他像个玩意一般养着,你且慢慢尝着被他折磨,朝不保夕的滋味!”
宁彦君说到这里,笑得极为畅快,宁臻玉嗅到浓重的酒气,避开一步。
远远跟在身后的小竹察觉到不对,立时赶了上来,喝道:“去!哪来的醉汉,好生无礼!”
宁彦君被如此奚落,竟也不恼怒,只用恶意的目光来回扫视这仆役,和宁臻玉冷漠的脸,似乎觉得痛快极了,连连大笑着离开了。
宁臻玉立在原地,脸色苍白,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小竹见他面色不佳,劝说道:“外边风大,公子回去吧。”
宁臻玉只觉周围仿佛有人认出了他,朝他投来异样的眼神,下意识退了几步。
但他也不愿意就这么回去,停顿半晌,说道:“且去牵马车,去东南边转转。”
仆役赶忙回去吩咐门房,驾了马车出来,这便往东南方向去了。
宁臻玉心里有些茫然,也不知该往哪里去,只是下意识不想回到谢府。东南方向歌楼乐坊众多,他从前常在那儿赴宴听曲观赏歌舞,便往那处去了。
然而越走,小竹的面色便越古怪,两边歌楼上红袖拂动,莺声燕语,风中隐约有酒香和脂粉香。
他简直有些怕,吞吞吐吐地道:“公子,咱们往这里走……不好吧?”
宁臻玉撩着车帘看了一番,真正到了这里,他也无心思听曲儿了,意兴阑珊。他忽而想起什么,便指点着小竹,弯弯绕绕地往里走。
马车最后停在一座小楼前,宁臻玉下了马车,在小竹欲言又止的目光里敲门。
然而开门的不是记忆中的妇人模样,倒是个面生的。
宁臻玉一顿,低声道:“敢问红叶姑娘,还在这里么?”
红叶是他被赶出宁家时,收容他几日的那位歌伎。
这妇人打着哈欠道:“红叶?她早就走啦……她那相好是个有良心的,外放做官了,赎了她一道儿走了。”
语气颇有艳羡,宁臻玉听了,心里一宽。
他这段时日接连祸事,总觉不顺心,终于听着一个好消息,面上方有松快之色。
他谢了这妇人,回到马车上。
小竹依然保持着某种猜想,一直竖着耳朵听,听到那歌伎已名花有主,远在天边,他这才松了口气,又来扶宁臻玉上车,劝说道:“公子,这外面的人既然散了,您就别再惦记了。”
宁臻玉也不辩解,只让他掉头回去。
马车转过小巷,慢悠悠行至外面的街道上,一座歌楼门前有数辆马车停留,堵了个正着。
宁臻玉撩起车帘望去,忽而望见熟悉的人影。
谢鹤岭一身便服,正从大门中出来,身旁几位美人笑意盈盈相送,真正是群芳环绕,他又生得英俊,神采烨然,颇有些歌伎流露出芳心暗许的模样。
驾车的小竹自然也认出了自家主君,面上尴尬起来。
马车内,宁臻玉只瞥了一眼,倒不觉得有什么,谢鹤岭身在官场,宴会应酬是常有的事。
便是真有什么,他也无立场过问。
他正要放下帘子眼不见为净,却忽而一顿。
与谢鹤岭同行之人,有几位他认得,是翊卫府的几名亲信,各个是便服打扮,应是私下的宴会,却另有几人面生。
而其中一人,大约年近而立,面貌英朗,瞧着是生意人打扮,却颇有几分气度。
宁臻玉直直看向他的腰间,挂着寻常的香囊玉佩,然而走动间,外袍遮掩下隐约能望见里面挂了一样物件。
一枚桃花形状的铁片坠子,无甚特殊。
宁臻玉却脸色一变,隐隐猜到了他是何人。
他的心跳动起来,吩咐小竹赶紧回府,马车这便晃悠悠换了条路,往谢府的方向回去了。
回到谢府,他赶忙下了马车,一路回到微澜院,翻找起自己的行囊。
他被谢鹤岭捉回来后,身上穿的衣物全被丢了,银钱倒是没少,下人们替他整整齐齐收拾了,搁在他的箱箧里。里面半数是他换来的碎银和铜钱,其中一个钱袋子里,装了两贯铜钱,更缠了一样不起眼的物件在里面。
谢鹤岭眼高于顶,应不至于查看他这些微末的钱财。
宁臻玉翻找一会儿,果然找出了里面夹着的一枚铁坠子。
是那日江夫人送他的信物,说是若到南边,可凭此物向江家求助。他那时未动心思,只收在钱袋子里藏起,并未被人发现。
如今一看,分明与那歌楼外之人所带的物件是一个模样。
这是江家的人。
宁臻玉意识到这一点,非但没有丝毫庆幸,反而愈发不安。
谢鹤岭居然和南边的镇国公有了来往?
当初那女官不求谢鹤岭,却来求他送出此物给江夫人,求助镇国公,他一直猜测是皇帝两头下注,给了谢鹤岭兵权,又怕他生出异心,因而需要镇国公制衡。
而如今,若是连镇国公也支持谢鹤岭,谢鹤岭岂非已是权势滔天,他再无可能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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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补完[三花猫头]
第90章 冷暖自知
小竹犹豫一下,因两位都去了那秦楼楚馆之地,难说背着彼此有几个相好, 提了尴尬, 宁公子那位又是有缘无分的,他便略过去了。
微澜院这会儿刚点起灯笼, 谢鹤岭进了门,却未瞧见宁臻玉。
谢鹤岭顿住, 小竹连忙答道:“方才阿宝在院门口叫唤, 公子便追过去了。”
“阿宝?”
“是府中养的狸奴,很是亲近宁公子。”
谢鹤岭这才想起宁臻玉是很喜欢那只狸奴, 从前跟他怄气,便会独自在那小院子里和狸奴待着,也不愿意对着他。
说话间,小竹张望道:“公子回来了。”
谢鹤岭就见宁臻玉进了月门,怀里正抱着狸奴。
只是一见到他,宁臻玉便顿了顿, 忽而拍了拍猫脑袋,俯身将阿宝放下, 示意它离开。
阿宝原还想扒拉宁臻玉的衣摆撒娇,一看谢鹤岭走过来,便又怂了, 夹着尾巴躲到宁臻玉身后。
谢鹤岭不喜欢猫,只瞥了一眼, 阿宝极有眼色,知道谢鹤岭是这里的主人惹不起,呜呜叫了两声, 便委屈地悄悄溜走了。
宁臻玉见状,只垂下视线。
谢鹤岭看他衣着单薄,笑道:“穿得这样少,难道还想在床上躺几日不成。”
说着过来挨着他,伸臂将身上的斗篷展开,披一半在他肩上,两人便就这么挤在一起。
宁臻玉不说话,被谢鹤岭揽着腰回到屋里。
两人坐到榻上,谢鹤岭见他手上的皴裂还未好全,便握住他的手,照常替他抹了药。
宁臻玉被他揉捏指尖,手指缩了一下,到底没有挣开。
过了片刻,谢鹤岭将药罐搁在一旁,忽觉不对,抬眼四望一番。他终于发现今日屋内太空旷了些,墙上的画卷不见了,连书架上堆积的画轴也已消失。
“下人们打扫时收了?”他问。
宁臻玉沉默片刻,道:“太多了,看着乱。”
谢鹤岭闻言眉头一动,凝望着他,见他神色冷淡,便握着他的手,将人拉在怀里坐下。
宁臻玉衣衫单薄,方才谢鹤岭怕他受了寒,如今正亲密,又觉这薄薄的衣衫尤能显出宁臻玉的身段。
“可是那宁彦君又来惹你生气了?”谢鹤岭笑道,瞧着宁臻玉忽然颤动的眼睫,“我险些忘了他……他不肯安分,改日我便替你出口气。”
宁臻玉还记得谢九的额头曾被宁彦君砸破,缓缓道:“大人分明是自己同他有仇,莫要推在我身上。”
谢鹤岭叹道:“好没心肝,谢某是有意替你出头,竟这样与我撇清关系。”
宁臻玉闻言,忽然心想我们这算是什么关系?
他这会儿坐在谢鹤岭膝上,腰身被挽着,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嘴上语气却如往常一般道:“原也不是什么正经关系,何必说得如此亲密。”
谢鹤岭握着他的手把玩,也不脸红:“如何不正经了?”
说话时欺近了,气息轻浮,喷薄在宁臻玉耳畔,惹得人避开脸颊。
两人正亲密间,老段忽而在门外通禀:“大人,有消息来了。”
谢鹤岭闻言一顿,亲了宁臻玉耳朵一下,这便起身过去了。
宁臻玉屏息等他出了门,悄声走到门口,就听院子里老段低声说着什么,隐约听得“长艺坊”三字,应是有人相邀。
他心内了然,若是朝中大臣宴饮,必然递来请柬,只托一句口信的,大约是私事。
能这般私下行事结交的,还能有谁?
第二日,宁臻玉便去了与长艺坊隔了一条街的一座茶楼,趁小竹替他买果子,他悄悄遣了一个闲汉去长艺坊盯着。
不多时那闲汉来报,辰时确有一人自西面过来,一身干练长袍,走路时昂首阔步,目带精光,不是好惹的模样,这人进了门去之后,不久又有一辆马车过来,有人下了车入内。
宁臻玉听他描述,心猛然跳动起来,知道这便是昨日那人和谢鹤岭了。
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故技重施,以裱画为由支开小竹后,便悄悄转去了这人来时路上的一道小巷,终于等到此人经过。
“阁下且慢!”他低呼道,追了出去。
这人停顿一瞬,周身气势骤变,几乎是下意识将手按在腰侧,宁臻玉一见,便知定然是习武的——老段也有这样的习惯。
外袍遮掩下,只怕还带了刀剑。
宁臻玉立时停住,拱手表示礼节,“在下并无恶意……”
说着,他拿出袖中一直藏着的铁坠子,“你可认得此物?”
这人一顿,眯起眼细细打量了一番,视线从铁坠子到宁臻玉白皙的脸。
他目光忽而怪异起来,道:“宁臻玉?”
这人缓缓放下按在腰侧的左手,端详着他,说道:“姐姐和我提过你。”
宁臻玉一怔,意识到自己果真没有猜错人——镇国公之子,江夫人的胞弟,云麾将军江奕。
昨日猜测此人身份时,他甚至猜到了为何他们会出现在京师:京中局势混乱了半年,怕是镇国公有意派人来京中打探消息。
镇国公早年位高权重,京中旧部众多,他隐约记得十二卫四府之中,就有镇国公的旧部,多半也是因为这层关系,谢鹤岭才会和镇国公一派有了联系。
“我从水路北上时,路上正巧遇见姐姐,她便将你的事和我说了。”
江奕说着,语气微妙:“她还当你往南边去了,直到我前两日入京,才听说你早已回京。”
宁臻玉闻言,抿紧了嘴角,能听出一丝怪异的意味,京中关于他的流言太多,并且绝大部分都很不好听,约摸这人觉得他贪生怕死,又或是贪慕荣华。
贪生怕死倒确实有点,他不能否认。
宁臻玉面上尚算平静,长话短说:“将军既然认得我,那江夫人所说……”
“自然算数,”江奕说道,看着宁臻玉明显有些喜色的脸,又道,“你若在南边,江家的地盘,我自然有法子帮你。”
他话锋一转:“但这里是京师。”
宁臻玉听得明白,为了他明晃晃得罪谢鹤岭,这事云麾将军不会干。
且他亲自赴京,更与谢鹤岭结交,显然是有自己的打算,横生枝节才是下策。
宁臻玉心里有几分失望,知道自己想轻易脱逃实属异想天开,面上却仍是恭敬。
“宁某明白,只是眼下有一不情之请——我一位朋友,住在京畿南边的德水村中,名叫青雀。他将来怕是会有性命之忧,还请将军想想法子,送他离京。”
江奕瞧了他片刻,大约没见过他这样的请求:“这倒不难,改日我便让人去办。”
宁臻玉面上神色一松:“多谢将军!宁某只望将军能在关键之时,救我一救便是了。”
江奕目光奇异地看着他,半晌点点头:“我尽量。”
顿了顿,他又道:“谢统领待你难道很差?”
宁臻玉一噎,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谢鹤岭是个喜欢戏弄他的混账,但平心而论,也曾帮过他。
只是谢鹤岭本无真心,居高临下的恩宠又能得几时长久?
他不甘心这般留在谢鹤岭身边伏低做小,他不愿意,有时也怕他和谢鹤岭之间会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就像皇帝和璟王那样。
他停顿半晌,终于涩声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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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鹤岭从翊卫府回来时,宁臻玉正在下棋。
微澜院这副棋盘,是谢鹤岭惯用,宁臻玉嫌它是严瓒送来的,总不乐意碰。这会儿却捏着棋子,仿佛对着棋盘正出神,只见眼睫低垂,侧脸被烛火映得粲然生辉。
察觉到谢鹤岭进来,他方才落子,自顾自对弈。
谢鹤岭负手立在他身侧,观察了棋局,叹道:“宁公子上回还说不会棋艺?看来是哄我的。”
宁臻玉道:“我何时说的?”
他全然不记得了,谢鹤岭只是笑,用狭长的笑眼望他。
他停顿片刻,忽而想起许久之前,他和严瑭私奔的前夕,谢鹤岭问他可会下棋,他那时满心都是与严瑭远走高飞,哪里愿意和谢鹤岭周旋,便推脱说是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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