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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时澈出手,就在下一瞬,头顶的乌云中突兀地劈下一道白雷,将巫千赦的力量阻断,白雷带来迅猛的白色灵光,只瞬间把即将暴走的妖鬼逼回剑中。
“咔”一声,乌栖归鞘,白光在剑身打下一个牢牢的封印。
巫千赦只在白雷刚劈下时怒了一瞬,感应到那白色灵光中蕴含着的力量,他立时收起自己的灵力,避免与其对上。
他手握上轮椅扶手,低声对俞长冬道:“这事算了,替我向秋掌门赔罪。”
语罢,一刻不停地带尸傀返回工厂,紧闭大门。
能让巫宗主一句话不说关门装死,正是因为云中那隐隐传来的属于悟境修者的威压,星界建立仅六百余年,悟境修者寥寥,与这件事有关的,不难猜出是玄清门那位立派掌门,秋逸良。
乌栖剑重新落回俞长冬膝上,俞长冬握在扶手的指节泛白,喉腔因痛苦而发出粗沉的喘息。
有人从云中跳下,行至他身旁。
“掌门……”他声调嘶哑,抓着扶手用力,扑通一声跪下,眼却始终低垂,刚才盯剑,现在盯地面,不抬分毫。
“不要跪了。”
一只长着剑茧的手伸来,虚虚一托,便将他带坐回轮椅上。
秋逸良有一副很年轻的嗓音,脸也是青年男子模样,面相端正清朗,乌发茂密浓稠,盘成丸子顶在头上,拿条发带随意绑着。
他扶起俞长冬后,径直朝不远处的一棵树走去。
时栎在树上垂眼,目迎他走近,掌门还是这样,一身纯白色粗布剑衣,最普通不过的布靴,背着把不起眼的破鞘长剑,步轻似云,走路都没有声音。
其实时栎也可以没有声音,但他的衣饰华贵,宝剑亮眼,连银靴都是特制的材料,从头到脚都响。
连下跪都叮叮当当。
“师祖,”他正色,“不是说不要跪了吗?”
秋逸良把他从树上弄下来,让肩膀的一片叶子压着他跪下。
“你俞师叔腿脚不便,我才让他不要跪了,你身体好,跪着吧。”
时栎不说话了。
秋逸良手遮到眼前远眺,找准一个方向,稳步过去,只片刻,就拽着早逃跑的时澈回来。
时澈同样被一片叶子压住,与时栎并排跪下,低声说:“我都快跑回宗门了,让他一吸给吸回来了,鬼似的。”
时栎:“……闭嘴。”
秋逸良蹲到两人身前,盯着时澈脸上的面具,不语。
时澈偏过脸,忽觉面上一轻,面具凭空消失,他倏地扭头,发现被戴到了时栎脸上。
他皱眉,去给时栎摘下来,“一把年纪了,别这么恶趣味好吗?”
秋逸良道:“看看像不像。”
“像吗?”
“一模一样。”
时澈将面具戴回去,秋逸良起身,没再管跪着的他俩,朝轮椅上的俞长冬走去。
“师祖。”
时栎想叫住他,请他拂掉叶子,马上要下雨,这片叶子把他连人带灵力都压住了,让他动弹不得,他可不想在雨里跪泥地,太脏了。
时澈牵住他的手,“没事儿,不求他,我能给你弄掉。”
“多久?”
“半个时辰吧。”
“要下雨了。”
“不会让你淋雨的。”时澈剩几丝没被压住的灵气,全给他罩上。
秋逸良没太过分,借命玉牌还能用,这叶子恰是虚境三阶的威压,让时澈努努力能破开,不至于长跪不起。
秋逸良已经推着俞长冬的轮椅离开。
空中飘起细小的雨丝,时栎很快注意到时澈的肩膀被打湿,让他也罩上灵气。
时澈叹气,“我剩的灵气只够遮一个人,宝贝,都怪我没本事,让你受那个老家伙欺负,要是我的修为没被压制,一定不让你受这种委屈。”
越说越憋闷,时澈不是小年轻,他自己也曾是悟境修者,现在被一片小小的叶子压住,连带着时栎都受欺负,简直是奇耻大辱。
对方是师祖,不是一个层级的,时栎倒没觉得多屈辱,只是惦记着时澈淋雨,让他把灵气分走些,一人遮一半也好。
时澈却莫名坚持,说什么也不让他淋到一点雨,说他今天必须干干净净体体面面,这是自己最后的荣耀。
“不用跟师祖较劲。”时栎说。
时澈冷呵,“换我修为全盛时,他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你怎么知道?你全盛时他也提升了。”
“我揍过他。”
时栎蹙眉,“什么?”
“我很强,他不是我的对手。”
时栎确认,“你揍过师祖?”
“嗯,”时澈怕他在意,补充,“那时候师尊已经飞升走了,她不知道。”
时栎却说:“真厉害。”
“你在阴阳怪气吗?我还经常骂他,一点都不尊师重道。”
“你揍他一定有你的道理,他打不过你,挨你几句骂怎么了。”
时澈心情不错地弯唇,“真会说话,宝贝,让我如沐春风。”
“如沐大雨。”
“没事儿,你不淋就行。”
“别说这种自我感动的话。”
“你不也感动了吗?我就要让你心疼,以后好好爱我。”
时栎余光看他,头发全湿了,有水珠顺着脸颊流下,看着十分狼狈可怜,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的弱小,打不过就得任人摆布。
时栎不再因为对方是师祖就释怀,他也开始觉得屈辱,若他打得过秋逸良,时澈就不用在这里淋雨。
时澈得知他的想法,笑着勾勾他手指,“你真好。”又说,“你还小呢,别想太多,以后会越来越厉害。”
雨势渐大,他们离工厂很近,巫宗主尝试帮他们,却不管灵力还是伞都送不过来。
时澈谢过他的好意,让他别管了,今天这雨是非淋不可。
顺便好心提醒巫千赦,“想必你也看出来了,乌栖剑是禁忌,咱们今天险些铸成大错,都惹到秋逸良了,小惩大诫,你也小心点吧。”
巫千赦面色严肃回了傀冥宗。
傀冥宗不怕事,却也不想与一个悟境修者为敌。
终于破了那两片叶子的压制,雨也停了,时栎二话不说用灵气把时澈从头到脚烘干,比时澈自己的灵气都快。
他摸时澈脸颊,又跟他额头相抵感应温度,没了灵气护体,淋半个时辰雨,难保不会发热。
时澈其实没事,见他这么担心便故作柔弱地咳了几声,往他怀里靠。
酒楼的房间还没退,时栎带他回去,把他塞进被窝。
时栎太久不生病了,乾坤袋里只有治疗内外伤,没有治疗发热的药,翻了半天决定下楼去买。
他刚起身,时澈便攥住他手腕把他带到床上,双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搂他。
“不要太紧张,宝贝,抱抱我比什么药都好得快。”
时栎在他怀里挣了挣,想出去,“不吃药你不难受?”
时澈搂紧他,“不难受,因为我是装的。”
“……”
“有时候真恨自己身体太好,我要是病得连喝药的力气都没有,你就能嘴对嘴喂我了。”
“我现在也可以嘴对嘴喂你,想尝尝吗?”时栎从乾坤袋里拿出最苦的药。
“不要,嘴对嘴喂糖倒是可以。”
时澈缓慢闭眼,“有点困,睡会儿吧。”
时栎看露台外的天,刚黄昏。
时澈正隔着被子从身后抱他,懒懒问:“你要进被窝吗?”
“都行。”
“那不进了,我就这样搂你,不想动。”
“嗯。”
时栎不困,陪他躺着,不知不觉也闭上了眼。
再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时栎朦胧间睁眼,透过露台能看到外面的云与点点繁星,有一个人影坐在露台的椅子上,无声无息面朝他们的床,不知看了多久。
时栎心头一跳,在时澈怀里翻了个身,时澈被他闹醒,轻哼了声,“干嘛。”
时栎去他耳边低声说:“有人。”
肉眼看见的,丝毫感应不到。
时澈睁眼,跟那人影对望片刻,掀开被子把时栎带进来裹好,让他接着睡,自己下床去了露台。
他打着哈欠在秋逸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为什么偷看小辈睡觉?都让我们害羞了。”
他举杯喝了个空,低头一看,杯中水到了对面杯子里,秋逸良一饮而尽。
下一瞬,杯子里又自动添满了水,时澈叹息,“悟境的实力就这么玩儿,做什么都没声没形,真的像鬼。”
“喝杯水,交个朋友。”秋逸良双手放在桌上,表情认真,双眸漆黑明亮,带着几分纯粹的探究欲,“我想听听你的来历。”
时澈哼笑,“告诉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秋逸良指向床榻,“我做陵殷的主,把她徒弟许配给你。”
时澈猛地被呛到。
第52章
秋逸良真挚道:“你二人两情相悦,做长辈的成人之美,有何不妥?”
时澈:“哪里都不妥。”
得亏从两人谈话起,露台与房间就多了屏障, 时栎没听见师祖这惊世骇俗的一番话。
秋逸良问:“怎样才妥?”
时澈正要说话, 秋逸良便一拍桌子,嗓音到面容全变作威严的中年男子, 厉声道:“简直荒谬!速与我回宗领罚!至于你这引诱我徒孙的鬼物, 老夫今日便替天行道除了你!”
话落, 他变回年轻模样, 面色寻常,“这样妥吗?”
时澈扯了扯唇,“你还是把他许配给我吧。”
早在天刚阴时, 秋逸良那片祥云载具就到了化骨山, 把两人在树上哼哼唧唧那番窥了个透,抓时澈回来那刻,更是一语点破他的身份。
时澈只顾跑,根本没想好说辞, 这下倒好, 编都不用编了。
他将自己的来处娓娓道出, 秋逸良凝眸静听,听说星纪九年祸世者有俞长冬,他指节微动,房内与华景悬挂在一起的破荒飞来,躺到桌上。
秋逸良指尖刚触上剑鞘,破荒便不受控地溢出几丝鬼气。
“难怪你也有一把乌栖。”
时澈皱眉,“它不是乌栖, 它是我的剑。”
“你也想当救世主?”
“在星纪九年,你和我说过一样的话。”
“你如何回应?”
“不是我想当,而是只能我当,他们把我推上来的。”时澈稍顿,“那时的你对我说……”
秋逸良道:“只能你当,你便是,责任在肩,不容许有任何不满。”
“就是这句,”时澈冷笑,“这种话谁都能跟我说,唯独你不能。你多厉害啊,秋掌门,你是星界的传奇,我叫你一声师祖,你是我长辈的长辈,星界有难你不出手,当你的世外高人缩头乌龟,我兢兢业业尽心竭力,你哪里有脸来教训我?”
“并非教训,我应当是羡慕你,不是什么人都有救世之能。”
“呵,那我也去当世外高人,找个被选中的倒霉蛋说我羡慕你,他在前面冲锋陷阵,我去后面吃香喝辣。”
“我一向苦修,并不吃香喝辣。”
时澈冷嗤一声,“随便你,反正事已至此,星纪九年,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全发生了,那些鬼根本杀不完,若没到这儿,我说不定已经放弃,带全星界一块儿去死了。”
“你常常这样想?”
他冰冷挑唇,“一天想十回,他们全欠我,谁得了我的救不感激涕零,我就想让他们都去死。”
秋逸良抚摸剑鞘,感应上面经年积累的血怨,“它这样不适合当本命剑,侵蚀你的心性。”
“是我愿意的?我没得选,我得拿它杀鬼,没它的剑气在,其他兵器都是破铜烂铁。”他沉声,“包括华景。”
“可你已知结局,照那样下去杀不完。”秋逸良道,“救世主的心性有损,杀鬼者把自己变成鬼,世上便会有源源不断的鬼,反而遂了祸世者的愿。”
“雷劫为何送你回来,就是给你机会修复心性,你遇上年轻的自己,痴迷于他,何尝不是对本心的探寻?”
时澈皱眉,脑中浮现起红衣男子那副扭曲的鬼相与愉悦笑声,他厌恶那个不人不鬼的家伙,讨厌自己像他一样满身的鬼气和本命剑上肆虐的血怨,让人一眼看过去分不清哪个才是祸世的妖鬼。
倘若是时栎,他的宝贝,通身傲骨与贵气,往哪里一站都是受人景仰的存在,不可能允许自己身上沾染丝毫脏污。
时栎永远不会变得和他一样。
他要怎么才能变回和时栎一样?
秋逸良问他的私人行程,“近日可有安排?”
“有。”
秋逸良点头,“转告时栎,卯时回宗,你随意。”
“我想让他陪我。你刚说把他许配给我,又要拆散我们?”
“我也回宗,留他有用,你若执意要他陪,我就与陵殷商量一下你们的婚事。”
时澈:“……别。”
又向他确认:“你会保密吧?”
“时栎卯时能否回宗?”
“能,他现在跟你走都行。”
“不必,夜里睡好,明日早起。”
秋逸良拿起桌上的破荒,抽剑出鞘,只一震,将它全部伪装剔除,露出原本的断剑模样,大量补剑材料与妖核被白色灵气包裹置于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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