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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安哭笑不得,却也放下心来,他这副又哭又闹的样子,说明回过魂了。正要上手安慰,却被付迟拉到身后,另一手提起吊瓜的领子,冷冷道:“看好了,你没杀人,大男人哭哭啼啼的,振作一点。”
吊瓜原本趴在岑安肩上号的正起劲,猝不及防被人拎起脖子,一抬眼,对上数十双麻木的眼睛,一低头,没有想象中尸体横陈,也没有鲜血淋淋的惨状,地上什么都没有。
他无意识地抬袖子擦干脸上的眼泪鼻涕泡,呆愣愣道:“我没撞到人?”
岑安好笑般摇摇头,无奈道:“是,你没撞到人,下次别那么莽撞了”
“我,我就正常赶马车啊,谁知道从哪冒出来一群人,看到马车来了,也不知道躲一下,不知道躲也就算了,还往马车这边挤,得亏我眼疾手快。”
他自己刚才被吓个半死,现在也不吐不快,抱怨似的瞪了那人一眼。
那人被瞪了一眼,想开口说话,张了张嘴,喉咙里咕隆几下,说不出一个字。岑安这才注意到,他的嘴唇发白,干裂的像旱了三年的土地。
不仅是他,他身旁的这一群人都是。各个双眼无神,目光呆滞,形容枯槁。实在不像是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其实岑安也有点纳闷:因山上住了山匪,且名声极其不佳,这条山道平日里基本上是人烟罕至,除非有急事为了抄近道而心存侥幸之人,或者是外省没有听说过此地传闻之人才会选择走这条道。不过这群人,身上都背了个瘪瘪的包袱,估计还真是外省来的。
可是这么大一条道,就算吊瓜的速度确实快了些,一般人也能及时躲开,怎么还上赶着往马路中间挤。
岑安还没有想通,就见付迟从马背上取下了一个水壶,递了过去。那人原本颤巍巍站都站不稳,一见到水壶却如同回光返照般,蹦起来接过水壶灌了下去,还没喝两口,就被另一只干瘦的手夺走,一群人围上来抢着喝。
画风突变,硬要形容的话,就是一群进入冬眠的大虫子,突然全部苏醒了过来,只为了争夺一片刚抽出芽的嫩叶。
岑安将车上备用的另一只水壶取下,劝慰道:“这还有一壶,不用抢,都能喝到”话刚说完,手中的水壶就被抢走了。好在渴归渴,众人却没有泯灭人性,解了自己的喉咙燃眉之急,主动将水壶递给了下一个人,如此,十几个人都喝到了水。
久旱的土地终于逢了甘露,露出了底下一丝红润色。
那个被付迟从地上扶起的男人喝过水,喉咙上下滚动,一开口,声音沙哑道:“谢谢,这水来的太及时了,简直就是救了我们的命。”
吊瓜奇道:“原来你会说话”
那人道:“对不住,这位小兄弟,我刚才听到马车声,是想躲边上来着,但是连日来赶路,又渴又累,神情恍惚,脚下发虚,直接站不稳,往路中央跌去。”
吊瓜问道:“你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
其他人喝了水,恢复了点生机,纷纷围上来,道:“我们从南方逃难来,已经走了大半个月了,身上带的水和粮食全部吃完了。多亏遇到你们”
岑安却抓住了关键字眼:“逃难,什么难?”
第27章 相伴2 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一年纪稍大的长者道:“你们这儿离得远,可能不知道。我们都是从南境过来的,这些年时常受到敌国蛮夷的侵扰,资源掠夺,这两年尤甚,规模和烈度显著加剧,已超越常规边境摩擦范畴。南方地带自古便是荒凉之地,粮食产量不高,再加上人为破坏,压榨,根本就不给我们这些百姓留活路啊。”
“朝廷再这样放纵不管, 岭南一带迟早沦落外敌之手”
“要管早管了,压根就没人在意我们这些底层老百姓”
“哎,不说了,抓紧赶路吧。”
他们简单说了几句,便要继续赶路,岑安忍不住问道:“你们,要到哪里去?”
其中一人道:“我们这里的都是在北边有亲戚去投奔的,没有亲戚的,就只能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看看哪里有个容身之处吧”
“谢谢你们的水,再见了。”
岑安看着这些个步履蹒跚的背影,内心百感交集。这里面的有些人可能不知道终点在哪里,靠着心中一点渺茫的希冀还在坚持着。
岑安无声叹了口气,一回头,却见付迟也是一脸深沉,只有吊瓜沉浸在没有撞到人,大家都没事的喜悦中,挥斥着马鞭重新上路,不过,这次确实中规中矩,不敢乱加速了。
一路上,又遇到了好几个这样的队伍,人数不一,却是同样的风尘仆仆,同样的面黄肌瘦。其中有个一家三口的队伍,小孩饿的蔫哒哒趴在母亲怀里,岑安将兜里没吃完的两个馒头送过去,那对夫妻激动的要跪下来给他们磕头。
岑安看着那两双枯井般的眼睛因为两个馒头重新泛起涟漪,他连个勉强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这种沉重的心情延续了一路,直到回到家门口,看到岑知言才有所缓解。
岑知言又在晒书了,新的旧的铺满了小院,中间留了过道。他则照例躺在躺椅上,身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闭着眼睛,看不出是醒着还是睡着。
岑安一脚踏进门槛,边走边喊:“爹,爹,我们回来了,爹?”
“瞎嚷嚷啥,你爹我没聋。”岑知言眼皮抬了一下,又道:“回来就回来了吧,吊瓜他娘来这念叨几遍了。”
“他已经回家去了,你又晒书呢?”
“嗯,太阳这么大不晒浪费,对了,差点忘了,昨天隔壁王大娘送了点自个儿种的青菜来,你也拿出来晒晒,留一点咱中午炒吃,再搞个豆腐,简单吃一顿。”
岑安郁闷道:“我赶了这么远的路,水都没喝一口,就吩咐我做事。”嘴上抱怨着,腿却是往厨房方向去,边道:“三个人吃饭,两个菜可不够。”
岑知言晃荡着那把年纪很大的摇椅,悠闲道:“怎么,吊瓜中午还要来咱家蹭饭?”
“是付迟,他跟我们,”话没收完,就听椅子一顿‘咯吱’响,原本躺在上面的人,嗖的奔到门口去了,速度快得跑出了残影。岑安站在原地目瞪口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一起回来的。
付迟刚陪吊瓜送了点东西回家,回来的路上老远见岑知言守在门口等,脖子抻的能当扁担使,一见到他便眉开眼笑,迎上前拽着他就往屋里走。
那模样简直比见了亲儿子还亲儿子。
两相对比下,岑安气的牙痒痒,付迟忍俊不禁,道:“伯父,我先把马车上的东西搬下来。岑知言佯装生气道:“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太见外了。”说是这样说,嘴角从见到付迟那一刻就没弯下来过。
付迟将一袋一袋麻袋扛进院子,笑道:“都是些不大值钱的东西,带来给伯父尝尝鲜。”岑知言在一边帮忙,拆开麻袋居然看到了有鹿肉,当即决定中午加餐。
是以中午吃饭,岑安看着饭桌上满满当当一桌子菜,眼睛都瞪直了。
对付迟就是一桌子肉,对自己就是豆腐配青菜。
这合理吗?
岑知言可不管这些,一个劲往付迟碗里夹菜:“多吃点,多吃点,尝尝伯父的手艺,好些年没做野味了,也不知道生疏没。”
付迟夹了一块,品尝,道:“非常好吃,比酒楼的大厨炒的还要好吃。”岑知言笑得合不拢嘴,下手更猛了。
岑安干嚼了几口米饭,看看付迟碗里堆成的小山,再看看自己碗里白白的米饭,感觉自己好像多余了。
刚这么想,就见付迟夹了个鸡腿过来,接着第二块,第三块,直到自己碗里也堆成了一座小山才罢手。岑安夹起鸡腿,大咬了一口,朝岑知言使了个眼色,满脸写着:看,我也有人夹菜。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岑知言当场变脸,拿起筷子敲他头:“谁教你的吃饭吧唧嘴,没个正形,好好吃。”这边凶完,转头又换上张笑脸对付迟道:“这次回来住几天呐?”
“子悠若想多住几天,都行,到时候我来接。”
岑知言一听这意思不对,连忙问道:“你不一起吗?”
付迟将饭碗拔干净,放下碗,道:“我,还是回寨中吧。”
“为何?寨中有急事,必须要你在?”
“倒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为何?”
“这,”
“嗯?”岑知言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听到答案死不休。
“......”
岑安在一旁听不下去了,直言道:“你家有多余的房间吗,床都没有一张,他睡哪?”他一说完,岑知言瞬间沉了脸。
岑安还以为他是因自讨没趣才略显难堪,刚打算幸灾乐祸一番,就被自己亲爹拽着耳朵拖出厨房,还不忘回头嘱咐付迟多吃点。
岑安被拽的耳朵通红,偏偏挣脱不开,一路哀嚎:“轻点,你轻点。”
岑知言将他拖到书房便放了手,回头确认付迟没跟上来,关上门。
岑安揉着耳朵,看着他做贼一样的爹,不解道:“你干嘛呢?”
岑知言道:“你刚才说那句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床都没有一张?你们在龙虎寨中一直都是分房睡的?”他说这话时眯着眼,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岑安直觉后退两步,小心斟酌道:“没,没分房。”
岑知言逼近两步:“没分房?”
岑安又矮下去两寸:“真是一间房,就是两张床而已。”
岑知言痛心疾首,按着胸口,仿佛下一秒要气昏厥过去,牙缝间挤出几个字:“这么久,没有同床共枕过?”
岑安不敢乱答了,扶着他那看上去随时要断气的爹坐到椅子上,道:“您先别激动,有话咱慢慢说。”
“怎么慢慢说,你告诉我,分床睡这到底是谁的意思?”
“......”
“哼,你不说话我也知道,肯定是你”
“哎呀,爹,你为啥非得要要执着于这个呢?”
“话不多说,我就问你,付迟对你怎么样?”
岑安老老实实道:“处处体贴,事事周到,有问必答,有求必应。”
岑知言又问道:“你讨厌他吗?”
岑安想也没想,断然摇头。
岑知言满意总结道:“不讨厌即为喜欢,既然他那么好,你又很喜欢,为何还要分床睡。”
绕来绕去又绕回来这个问题,岑安叹了口气,知道今天是过不去这个坎了。于是他正了神色道:“这种事情又不能赶鸭子上架,要讲究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再说了,别人家父母催,是因为要诞生子嗣延续香火,我俩又不能生孩子,你这么催,图啥?”
“为父自有为父的道理,就像当初你不能理解我非要把你卖给龙霸天一样,现在你能理解了吧。总之呢,爹不会害你。”
听他提到这茬,岑安道:“说起来,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认识的?又是什么时候背着我达成协议?一年多前你跟我打赌是不是早有预谋?上次我问付迟,他答应了你没说,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想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可以?”
“等你们什么时候成了真夫妻再来问我吧”
“?”岑安头都要大了。
“我告诉你,付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这孩子也就心眼实,就认准了你。不然他什么样的媳妇娶不到?不说别的,光是那张脸往大街上一站,喜欢他的姑娘得从城头排队到城尾,你再看看你,”他从头到脚将付迟打量了一番,千言万语化成了一个‘啧’字。仿佛不忍直视一般,开门出去了。
岑安站在原地,眨眨眼。
什么意思?
冲那背影喊道:“看看我,然后呢?‘啧’又是什么意思?我哪样不都是你生的,你是不是我亲爹”
饭桌上,付迟已经干掉了两碗饭,正想着要不要出去看看,那父子两人回来了。三人按照原先的位置坐好。四顾无言,一片寂静。
付迟总感觉哪里怪怪的,这两人从回来就时不时偷瞄自己,岑知言完全就是老爹看儿子的眼神,非一般的慈爱。岑安的眼神就有点复杂了,融合愧疚、自豪,带点疑惑又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场面莫名诡异!
于是他清清喉咙,率先打破这种气氛:“饭菜都要冷了,你们快吃吧。”
“好,好,”岑知言拿起筷子,状似随意道:“付迟啊,你也二十有二了吧,还没有取字吧。”
付迟道:“双亲去世的早,不曾取字。”
岑知言道:“嗯,既如此,你是否介意我来给你取一个。”
付迟当即就要起身行礼,被岑知言一把拦住:“不要拘泥那些繁文缛节,咱就是一家人都随便点,万事随心意就好。”他将筷子放下,道:“就叫辰远吧,你觉得如何?”
他取这字完全没有经过半分思考,说是随意取,更像是准备多时。
岑安还没来得及咽下的水一口喷了出来。
第28章 相伴3 挤挤更暖和
子悠,辰远
取个字怎么还跟对对子一样,成双成对的。
付迟开心的有些语无伦次了,抓着岑安的胳膊:“我有字了,子悠,谢谢伯父,我很喜欢,非常喜欢”
岑知言又道:“你既已接受了我的赐字,我们也算是半个亲人了。你和子悠又早已签了婚约,于情于理,你都不应该再叫我伯父了”
付迟愣了一下,“那我该叫,”
岑知言循循善诱,“跟着岑安叫 爹”他那眼眸半眯不眯,活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付迟恍若被迷失了心智般,开口道:“爹”
“欸”,这一声应答清脆响亮,直冲云霄。岑知言满脸含笑,笑出了一堆褶子“真是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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