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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问我,这楼以前是不是公家单位的,老职工搬走会不会落下些没用的书啊本子啊,他专收这些‘老纸头’。”租客努力想着,“我说我才搬来,不清楚。他就笑了笑走了。”
旁边的房东刘姨是个面善的中年妇女,对这栋她和老伴看管了大半辈子、后来攒钱买下的老楼感情很深。
“这儿以前可是正经国家单位,搞研究的,两千年前后才搬走改成宿舍,”她絮叨着,对出了贼显得很不满,领着江晓笙去看现场。
江晓笙道了谢,在一位派出所民警陪同下,再次踏进那个被翻得底朝天的小单间。
虽然简单收拾过,但那种“恨不得把地皮刮三层”的搜查感还是扑面而来。抽屉被整个抽出来扣在地上,柜子里的衣服像被台风卷过,床垫掀开,露出底下锈黄的弹簧。最扎眼的是墙角,一片发黄的墙纸被硬撕开,下面的灰泥甚至被抠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旧砖。
这绝不是找钱。
这是在找某样他们认为可能藏在房子本身、或者跟这栋楼历史绑在一块的东西。纸质、有年头的,容易被当成破烂忽略的东西。
江晓笙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角落那个厚重的实木办公桌上。桌子看着有些年头了,桌底有个不起眼的矮柜,柜门把手比别处光亮些。
他试着拉了拉,纹丝不动。屈指敲了敲,声音发闷,不像是实心的。
假抽屉?他蹲下身,摸出勘查灯,光束仔细沿着柜门边缘移动。
在一条极细微的缝隙里,他看见了一点不自然的木质纤维翘起——这里被人用很精细的工具撬过。可能因为结构太牢,或者工具不对,没撬开,或者撬开看了不是想要的,又给按回去了。
“有起钉器或者小撬棍吗?”他转头问。
工具很快递过来。江晓笙小心地把薄刃楔进柜门边缘,手上慢慢加力。老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股积年的霉味和尘封气涌了出来。
柜门撬开的刹那,更浓的陈纸和潮气混合的味道扑鼻而来。
里面不是空的,但也没有想象中机密档案的样儿。只有一沓用防潮油纸随便裹着、边缘早被湿气洇成深褐色的旧资料,胡乱塞在里面。
纸张受潮粘连得厉害,印刷字体是早淘汰的铅印老宋体,模糊不清,满篇都是看不懂的化学式和实验编号。
“铜钉”肯定翻过这些东西。
江晓笙几乎能看见那人戴着手套,快速拨弄这些发脆的纸页,然后一脸不屑地随手塞回去的样子。
这些大概就是研究院当年搬走时遗弃的普通档案或过期实验记录,在“铜钉”眼里,不值一提。
但就在那沓旧纸的最底下,江晓笙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相对独立、封面柔软些的本子。
他把它抽了出来。
是一本“实验室工作日志”。封皮上没印任何单位名称,只有蓝黑墨水手写的一行日期,跨度是十多年前的某几年。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翻开了第一页。
记录风格极其简练,甚至透着一股冷硬。满页都是编号、代号、缩写的数据和观察结果:
【1月15日:初代化合物A-1注射。耐受性基线记录。COWS:10。(轻微焦虑)
2月3日:A-1累积剂量达标。神经系统兴奋性显著提升,副作用:间歇性肌肉震颤。引入拮抗剂B-03试探。
3月22日:B-03无效。尝试修正化合物A-2。COWS:30(出现定向幻觉、痛觉过敏)。样本出现自伤行为(腕部)。干预。】
“COWS”。他见过,在之前办过的旧案报告里。是一种应用广泛的戒断反应量表,多用于评估阿片类药物……江晓笙目光微凝,继续看下去。
【4月11日:A-2耐受性异常。代谢速率检测显示独特酶活性。采集新血样分析。
5月30日:样本-12(对照)衰竭终止。在A-2环境下维持基础生命体征,但神经系统损伤标志物持续升高。方向性错误?】
写到这里,笔迹开始变得有些潦草,能看出记录者下笔时的沉重。后面有几页像是被撕掉了,留下毛糙的纸边。
再往后翻,记录的风格忽然有极其微弱的变化:
【7月18日:今日尝试少量户外光照(监护下)。情绪稍有平复。提到“玉兰花开过了”。】
页边有一行挤进去的小字:他记得季节。
【8月9日:新一轮联合用药测试前。私下谈话。表达了对疼痛的恐惧,但更害怕“失去感觉,变成怪物”。承诺会寻找不同路径。】
这里夹着一小片干枯的、像是玉兰花瓣的东西,一碰就碎。
【9月1日:决定暂停大部分介入性测试。转向支持性治疗与长期观察。风险过大。】
最后一行字,笔迹格外用力,几乎要划破纸:
【罪在我。】
“领导?”派出所民警从门口探进头。江晓笙正全神贯注,被这声音一惊,手一抖,一张夹在本子后面的纸飘了出来,背面朝上落在桌上,是张照片。
能隐约看到花体字迹和单词。
“需要搭把手吗?”
“……不用,”江晓笙稳住心神,把照片收好,在一片狼藉中站起身,脸色严肃,“这屋里的所有东西,包括柜子里这些旧资料,都得作为重要证物封存。”
“另外,”他转向刘姨和民警,“近期要是再有陌生人来打听这栋楼的旧事,特别是问以前研究院里待过的‘人’,或者搞过的‘实验’,一定立刻联系我。”
“好,好的。”
……
走出老楼,春寒料峭。
回到车里,隔绝了外面的杂音,江晓笙才重新拿出那张照片和笔记本。车内一时只剩他翻动纸页的轻微声响。
Aventin……缩写?代号?还是……名字的简写?他盯着那个字样,又看向本子里夹着的那片枯花瓣。
这本充斥着冰冷数据的记录里,偶尔渗出的这点近乎笨拙的人情味,让他胸口有些发堵。
“铜钉”要找的,绝不会是这种东西。那家伙不会在乎某个“样本”记不记得花开,怕不怕变成怪物。
他要的恐怕是硬邦邦的数据,是直通“完美样本”生物密码的钥匙。这些沾着个人挣扎、道德负疚和失败记录的手写文字,在那人眼里,恐怕跟废纸没两样。
照片上,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半蹲着,跟一个身形单薄、戴着口罩的男孩齐高,对着镜头。
男人笑得很温和,男孩露出的眼睛很平静,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算亲近的距离。照片左下角印着时间,比记录开始晚了一年左右。
男人的脸有点眼熟。江晓笙皱着眉在记忆里搜索:老研究院……应该隶属科学院系统。滨海这边,和医学沾边的顶尖科学院……
他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名字,再和照片上的脸比对——
乔远山。
他心下一凛,继续往下翻看日志。
【4月9日,P-xh004-0.5。COWS:7。各项指标波动尚佳,维持现方案,切勿冒险。
4月15日,停药观察一日,无不良反应。偷吃了护士带来的蛋糕,引发轻度过敏,呕吐后缓解。
4月26日,P-xh005-1。COWS:28。昏睡十五小时。从家里带了几本书给他,似乎不感兴趣,原封未动。
5月10日,P-xh006-0.5。COWS:11。查房时人不见了,最后在一楼休息区找到。坐在旧电视机前发呆。必须尽快申请一台电视,家里的那台先搬来用。】
记录的始终是同一个男孩吗?他的病人?江晓笙的目光回到那张老照片上。黑白影像里,戴口罩的男孩身形瘦小,露出的眼睛没什么波澜。
他不由自主地把这些文字往那影像上套。
【5月23日,P-xh006-1。COWS:38。首次自行度过重度戒断期,并主动开口交谈,情绪尚可。但同期动物实验失败,需从头设计。
6月1日,停药观察。儿童节办了简单活动,他拒绝参加。除我之外,仍不与他人交流,状态似有倒退。不急,可慢慢来。
6月26日,P-xh007-1。助手报告再次出现应激反应,疑因药物注射疼痛加剧。双臂见新伤……他才十二岁。】
十二岁。
江晓笙眉头蹙得更紧:这个年纪,他还在滨江老城区的居民楼里偷吃冰棍,为了玩打气球向江千识借零花钱,骑车蹭破膝盖都能掉两滴眼泪。
笔记的孩子却在伤害自己的身体,因为疼痛太剧烈,恐惧太深。
他轻轻翻过这一页。
研究记录没有一天间断。药物编码在变,剂量在调,戒断反应的指数像险恶的海浪起伏不定。
但就在这些冰冷数字和术语的缝隙里,记录者固执地、一笔一划地塞进了许多与“实验”无关的碎片:一块引发过敏的蛋糕,一台旧电视,几本没翻动的书,一个沉默的儿童节。
这不像一份严谨的病历或实验报告,倒更像某种私密的、甚至有点笨拙的日记,关于一个被药物和痛苦困住的孩子。
看到第二年的记录,江晓笙几乎能肯定,照片上的男孩就是“Aventin”。
可疑问也像藤蔓一样缠上来:为什么把一个孩子长期放在研究院里?这种细致到近乎无微不至的观察和介入,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医疗看护,更像是对待一份特殊的、活生生的……研究对象。
这念头让他喉咙发干。
而就在下一页,一个毫无预兆的词猛地撞进他眼里,把他钉在了原地。
【7月3日,P-xh007-1。警方传来消息,流散在外的所有样品已全部追回。纯度检测结果……远超安全阈值。我从未料到,它被篡改后竟会变成如此可怕的东西。他们似乎称它为……】
【‘宝石’。】
江晓笙的呼吸停了两三秒。
然后,一股寒意从头顶猛地灌下来,瞬间流遍全身,手脚发凉。
这是二十年前……乔远山关于“宝石”特效药的秘密记录。
怪不得“铜钉”要在这里掘地三尺,怪不得最后又把这些东西弃如敝履……“铜钉”想要的,不是这种掺杂着学术术语和温情片段的记录,他要的是更直接、更“有用”的东西。
这些被遗忘在旧办公桌暗格里的纸页,这些混杂着专业冷感和人性温度的文字,沉默地躺了十几年,此刻却在江晓笙手里变得滚烫,灼烧着他的指尖,也颠覆着他过去的认知。
他几乎是机械地继续往后翻,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跳一下都沉甸甸地发慌,仿佛正走近一扇不该被推开、却又无法回头的门。
【10月30日,明日转入无菌隔离舱。从业多年,从未如此紧张。愿一切顺利。
11月4日,P-xh010-1。COWS:24。无菌舱第二周。带进去的两本专著他已读完。动物实验第三期结束,存活率60%。
11月15日,MK01。用药后一个半小时,体温回落,生命体征趋稳。】
这页后面,又贴着一张照片。这次是用胶水粘在纸上的,年深日久,胶痕氧化发黄,从纸背都能看得很清楚。
江晓笙轻轻一翻,失去黏性的照片便飘落下来,掉进了驾驶座底下。
他弯腰去捡。指尖碰到冰凉光滑的相纸时,一种近乎宿命般的预感猛地笼罩住了他——某些被深深掩埋的东西,似乎就要随着这张照片的翻转,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钢笔字:“10月3日,曲江大学第二研究院合影留念。”
他慢慢把照片翻过来。
研究院的老式大门前,二十来个人分两排站着。江晓笙的目光几乎立刻就找到了角落里的乔远山——比之前照片里显得更沧桑了些,眉宇间有抹不去的倦色,但笑容依旧温和。
而站在他斜前方一点的那个少年……
江晓笙的呼吸彻底停了。
少年比早先照片里抽高了些,依然清瘦,脸色是长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他没看镜头,脸微微侧向一边,眼神空茫地望着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神情有种超越年龄的平静和疏离。
可是,那眉眼的形状,那微卷的浅色头发,还有周身那股混合着脆弱与某种内在韧劲的气质……
与二十年后的人骤然重合。
严丝合缝,不留罅隙。
真相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开大门,直接砸在他面前,没给他半点缓冲的余地。
江晓笙觉得指尖发麻,血液涌向耳膜,嗡嗡作响。他稳住微微发颤的手,再次拨通了刘姨的电话,嗓子因为发干而略显沙哑:“刘姨,我,刚才的江警官。我发了张照片到您手机上,您……还记不记得,十多年前,研究院里是不是有过这么一个孩子?”
“……我看看哈。”
电话那头的沉默被拖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踩在江晓笙绷紧的神经上。
终于,刘姨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回忆陈年旧事时特有的缓慢:“哦……这个孩子啊,在研究所里住了好些个年头呢。那些研究员们好像都叫他……
“‘小夏’。”
第52章 匹诺曹悖论
/当木偶学会诚实,代价是鼻子长成真实的枷锁;当孩子渴望变成人,却发现首先要学会承受谎言带来的痛。/
江晓笙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牙关里挤出那声“好”的。
也不记得花了多久才把车开回市局、把那摞资料送进技术科。路上闯了几个红灯?不知道。有没有剐蹭?不清楚。
直到重新坐进驾驶座,瞥见副驾上那本边缘卷曲的软面抄,他才后知后觉——
自己冷静得有点反常。
铜钉看过这东西吗?翻到了哪一页?他没带走,是觉得毫无价值,还是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还有谁知情?当年的研究员,陈老师,甚至……陆岩清?
脑子里像灌了铅,又像烧着沸水。他摸出手机,拇指悬在那个名字上。
按下去。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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