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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玄弈靠在床头看书,感觉到腿上传来的温热触感和少年轻微的吐息。他放下书,垂眸看去,昏黄烛光下,少年的侧脸显得心事重重。
“王爷,”林清源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宝安城……真的有很多老百姓,活不过冬天吗?” 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光脚的孩子。
萧玄弈伸出手,指尖触到少年微凉的脸颊,将那点细小的卷发拨开,语气平淡:“回来这一路就不高兴,就是在想这个?”
林清源没否认,只是仰起脸看他。
萧玄弈的手指在他脸颊上停留片刻,收了回去,重新拿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玄十一说得没错。不止是宝安城,整个雍朝,乃至历朝历代,冬天死人,都是常事。区别只在于,死得多,还是死得少。”他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没什么好难过的,阿源。个人有个人的命数,世上的可怜人多如牛毛,你可怜不过来的。太过多愁善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忘了你是怎么来到王府的了?”
林清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萧玄弈说的一点没错,但是现代社会的良好教育让他觉的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萧玄弈没有理会林清源的纠结,眉头蹙起,语气里终于渗入了属于上位者更深沉的忧虑:“本王担心的,从来不是冬天会死多少人。而是……今年的冬天,到底会有多冷。”
他的目光变得幽远:“这两年,不光冬天冷得邪门,春天来得也晚,秋天去得早。冬天,一年比一年长。”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清源诉说自己不祥的预感,“若是这般趋势继续下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原本趴在他腿上的林清源突然像被提点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甚至因为太过激动,上半身直接趴到了萧玄弈的胸前,双手扒在他身上,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脱口而出:
“冰河时期?!”
萧玄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陌生的词汇弄得一怔,也顾不得两人此刻姿势的暧昧,立刻放下书,双手扶住林清源的肩膀,将他稍稍推开一些,以便能看清他的表情,沉声问:“你说什么?冰河时期?是什么?说清楚!”
林清源被他的严肃和急切弄得有点紧张,但话已出口,只好磕磕巴巴地解释:“就是……就是一种极端的、全球性的寒冷气候时期。时间可能持续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整个世界都会变冷,夏天会出现大范围干旱,冬天奇寒无比,连南方那种不下雪的地方都可能结冰下雪……”
他努力回忆着以前看过的零散地理知识:“它会导致农作物生长季节缩短,产量锐减,自然灾害比如洪涝、干旱、暴雪会比平时频繁得多……到时候,粮食会严重短缺,饥荒蔓延,人口……会大量减少。”
随着林清源的描述,萧玄弈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最后变得一片铁青!他扶着林清源肩膀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力道大得让林清源感到有些疼。
“南旱北涝……夏天大旱,冬天奇寒……”萧玄弈喃喃重复着林清源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他心上!因为林清源描述的这些征兆,林清源不清楚他清楚!
近两年,南方数州确实奏报旱情加重,而北方包括幽州在内,夏季暴雨引发的局部洪涝也时有发生!冬天的寒冷和漫长,更是他亲身感受、且让各地官员忧心忡忡的事实!
如果……如果这不是寻常的气候波动,而是这所谓的“冰河时期”的前兆……
萧玄弈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一股冰冷的绝望夹杂着巨大的压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天……要亡我大雍?!”
不用胡人铁骑南下,不用朝中奸佞作乱,光是这无情的天时,就能让这个本已开始衰败的王朝,在持续的严寒、饥荒和动荡中,自行瓦解、崩溃!
届时,千里饿殍,易子而食,赤地千里,烽烟四起……那将是比任何战争都更加惨烈的人间地狱!
林清源被他这剧烈的反应吓到了,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多么可怕的事情。他连忙补救:“王爷!王爷您别急!我、我也是瞎猜的!冰河时期百年难遇,不一定的!可能只是普通的气候异常,过两年就好了!”
‘没错,现在还没有确切的证据,说明这小子说的冰河时代是真的,如果是真的,现在还在早期也有时间准备……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
萧玄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寒和强忍的理智。他慢慢松开了握着林清源肩膀的手,身体向后靠去,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他转过头,再次望向窗外无边的黑夜,那里面仿佛蕴藏着一只饕餮巨兽在寒冷时降临吞噬一切。
“不管是不是冰河时期,现在断言为时尚早。”萧玄弈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更加冰冷,那是属于统治者在面对灭顶之灾时,必须保持的绝对理智,“但无论是不是,气候异常已成定局。明年,后年,乃至更久……日子只会越来越难熬。”
他放在锦被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骨节泛白。
“看来……必须提前做准备了。”他低声自语,又像是在下达命令,目光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刀,“存粮,御寒,稳固人心,加强边防控制……还有,必须找到更多的食物来源和取暖之法。”
他心中瞬间掠过无数念头,关于封地的粮仓储备,边境的防御,可能发生的流民潮,以及如何在这场或许即将到来的、无声的“天灾”战争中,尽可能多地保住他治下的土地和子民。
至于身边这个再次语出惊人的小子……
萧玄弈收回目光,看向还趴在自己身前、一脸忐忑不安的林清源,眼神复杂难明。
这家伙,究竟还知道多少足以颠覆他认知的东西?他的到来,究竟是福是祸?
但无论如何,此刻,他提供的这个可怕的可能性,本身就是一个极其重要的预警。
萧玄弈伸出手,这次动作轻缓了许多,揉了揉林清源微卷的头发。
“这件事,还没确切的定论,不要乱说知道吗。”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今晚的话,烂在肚子里。”
林清源连忙点头如捣蒜。
萧玄弈不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那本根本没看进去的书,目光沉凝。
第22章 快醒醒,坏消息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透,惊蛰院的小书房内便已亮起了烛火。
林清源罕见地没有在伺候完王爷早膳后,就溜回自己那间小耳房去补觉。他胡乱扒拉了几口自己的那份早饭,眼神有些发直,脑子里显然还在转悠着昨晚那沉重的话题。萧玄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示意钱伯将今日的早茶和几份不急的公文挪到书房。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萧玄弈按惯例处理事务,林清源则像只没头苍蝇般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架前转悠,目光扫过一排排或簇新或古旧的线装书册,眉头拧得死紧。
他背着手,嘴里念念有词:“每一次小冰河期……都伴随自然灾害、粮食减产……然后农民活不下去就得造反……但古人写历史,谁特么天天记天气啊?顶多就是‘大旱’、‘大水’、‘奇寒’一笔带过……得找,得从那些王朝末年、动荡时期的记录里,扒拉出规律来……”
他抽出一本厚重的《史记》,刚翻开那密密麻麻的竖排繁体字和文言文,看了没两行就头大如斗,又“啪”地合上塞了回去。
“纪传体通史……找个鬼的气候规律……”他小声抱怨,抓了抓自己那头微卷的乱发,转向书案后的萧玄弈,语气带着点求助的茫然,“王爷,咱们……府里有没有那种,按年份记事的史书?就是编年体的?或者按国家地区分的?国别体?”
萧玄弈从一份关于边市税收的公文上抬起眼,看向难得露出如此困惑神情的少年,心中微动。他大约猜到这小子想干什么了——想从故纸堆里,验证甚至预测那所谓的“天灾”。
“正史多为纪传体,以人物为中心,”萧玄弈放下笔,耐心解释道,“你方才所取《史记》,其中‘本纪’篇便是按帝王世代顺序记载大事,略有编年之意。若纯粹想按时间脉络看天下兴替、灾异祥瑞,《资治通鉴》倒是最为详尽,自周威烈王至五代,编年记事。此外,《左传》记事亦明晰。其余各朝正史,名后缀‘史’者,如《汉书》直至《元史》,虽主体为纪传,但其中‘本纪’、‘五行志’、‘灾异志’等部分,或可寻得你要的蛛丝马迹。”
他顿了顿,指了指书房两侧及后方那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你要的书,这里大约都有。只是卷帙浩繁,你……”
他话没说完,林清源已经眼睛一亮,按照萧玄弈的指点,开始在那浩瀚的书海中搜寻。《资治通鉴》的厚书被他抱下来好几匣,然后是《汉书》、《后汉书》、《晋书》……他甚至找到了记录地理风貌和奇异现象的《水经注》和一些地方志杂记。
不多时,书房中央那片宽敞的空地上,便铺开了一层“书毯”。各式各样的史籍、杂记摊开,有些厚重的甚至直接堆叠起来。林清源盘腿坐在这一片书海中央,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进行一项极其精密的实验。
萧玄弈起初还专注于自己的公文,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被那抹坐在地上的身影吸引。他看见少年先是快速翻阅,眉头紧锁,显然是被那诘屈聱牙的文言文和大量陌生的人名地名事件弄得晕头转向。
但很快,他似乎找到了方法——不再试图通读理解,而是检索关键词,飞快地扫过书页,寻找着“大寒”、“大雪”、“冰”、“旱”、“涝”、“饥”等字眼,然后用炭笔在一旁准备好的宣纸上,记录下对应的朝代和大概年份。
这显然是一项极其枯燥且庞大的工程。两千多年的历史记录,即便只筛选与极端天气和重大灾难相关的内容,也足以让人望而生畏。窗外的日光缓缓移动,从东窗移到中天,又渐渐西斜。
墨痕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两次茶,添了一次炭。午膳时分,精致的四菜一汤摆在桌上,萧玄弈用了些,而林清源只是被香味勾得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对萧玄弈说:“王爷,您先用。”接着又埋首书堆,直到萧玄弈快吃完,他才像是忽然想起,起身走过来,就着萧玄弈吃剩下的饭菜,胡乱扒拉了一碗饭,夹了几筷子菜,速度极快,眼睛还时不时瞟向旁边那些摊开的书页和写满字的宣纸,心思显然完全不在吃饭上。
萧玄弈看着他这幅模样,这小子,平时看着装傻充愣,对着自己的犯发花痴,但一旦钻进某个问题里,竟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专注。这份心无旁骛、近乎执拗的钻研劲儿,倒是颇有几分……他记忆中那些真正做学问的大儒风范,不过就是行为太粗鄙了上不得台面。
他不再打扰,只是让墨痕晚些时候再送些点心和浓茶进来。他自己也拿了本书,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似闲阅,实则目光一直留意着地上的少年。
烛火再次被点燃,夜色渐深。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炭笔在宣纸上书写的细微摩擦声。
林清源身边的宣纸越积越多,上面写满了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符号、缩写、朝代名称和时间节点,还有一些画出的简单曲线和图表。
萧玄弈偶尔起身活动一下久坐的身体,走到近前查看。那些记录在他眼中凌乱不堪,但隐约能看出少年似乎在尝试将不同朝代记录的异常寒冷、干旱、洪涝年份进行归纳和比对,寻找其出现的频率和持续时间规律。
后半夜,萧玄弈实在有些倦了,加上腿部在寒夜里隐隐作痛,便合衣在软榻上躺下,本想小憩片刻,却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当他被一阵急促的摇晃弄醒时,窗外天色正是将明未明、最为晦暗的时辰。书房里烛火已燃尽大半,光线昏黄摇曳。
“王爷!王爷!醒醒!”林清源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异常亢奋,一双眼睛因为缺乏睡眠而布满红血丝,但亮得惊人,仿佛两簇燃烧的火苗。
萧玄弈瞬间清醒,坐起身:“如何?” 他的声音也有些干涩,心却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林清源将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画满标记的宣纸塞到他手里,因为激动,手指有些发抖,语气却斩钉截铁:“查完了!坏消息……我们可能,真的撞上了!”
萧玄弈的心猛地一沉,睡意全无。他接过那几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就着榻边小几上残存的烛火,仔细看去。
纸上字迹潦草,夹杂着奇怪的符号和数字,但核心内容清晰可辨。林清源在一旁语速极快地解释,手指点着纸上他归纳出的三条主要时间带:
“您看!根据史料里有明确‘奇寒’、‘连年大旱’、‘赤地千里’这类极端记载,并且伴随大规模社会动荡、人口锐减的时期,我大致划出了三个高峰段!”
“第一个,大概在殷商末期到西周初年!记载模糊,但‘雨雪载途’、‘寒甚’的记载明显增多,而且和商纣王统治崩溃、西周建立前后的动荡期高度重叠!”
“第二个,东汉末年直到三国两晋南北朝!这个记载就多了!‘大寒,洛阳积雪丈余’、‘江水冰合,可渡兵马’、‘北方连年旱蝗,人相食’……和汉室倾颓、三国纷争、五胡乱华这几百年的大乱世完全吻合!”
“第三个,棠末、五代到北夏初期!同样,‘是冬大寒,宋州暴雨木冰’、‘自江淮至北海,河水冰合,可行车’、‘契丹地区牛羊冻死大半’……对应的是棠朝灭亡、五代十国混战、夏朝初立根基不稳的时期!”
林清源喘了口气,指着纸上他自己推算出的时间间隔:“您再看时间!殷商到东汉,大概间隔……八百年左右?但资料太少,不确定。而从东汉那次到棠末这次,间隔大约是……五百五十年到六百年!如果按照这个周期规律推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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