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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宣纸空白处,那里画着一个向上的箭头,指向一个他写下的、代表“雍朝”的符号。
“从唐末那次算起,到现在,恰好过去了……接近六百年!”林清源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王爷,不管怎么算,误差几十年上百年,但只要一个王朝存在的时间超过三百年,就极有可能在其国祚之内,撞上这种‘小冰河时期’!不是您,就是您的子孙后代,逃不掉的!”
萧玄弈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简单的推算和结论上,捏着宣纸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指尖冰凉。尽管昨夜已有预感,但此刻看到这从浩繁史籍中梳理出的、冷冰冰的周期性证据,那种“天命不可违”的沉重的宿命,依旧如同冰水兜头浇下,让他四肢百骸都僵硬了。
殷商……东汉……唐末……六百年一轮回……大雍立国已有一百载有余……
他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憔悴的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喉结滚动了一下,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近乎虚无的气音:“……天意乎?”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残烛噼啪,映照着两人疲惫而凝重的面容。
林清源看着萧玄弈这副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连挣扎都觉得无力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验证成功”而产生的兴奋瞬间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难受和焦急。他不想看到这个总是强势、阴沉、掌控一切的男人,露出这种近乎认命的神情。
“王爷!王爷您别这样!”林清源顾不上什么尊卑礼仪,一把抓住萧玄弈冰凉的手腕,用力晃了晃,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尖,“别难过啊!就算……就算真的是小冰河时期要来了,那又怎么样?提前知道了,就有足够的应对措施啊!天灾无法避免,人祸可以啊”
萧玄弈睁开眼,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看向他。
林清源赶忙继续,语速更快,像是要赶紧把希望塞给他:“不管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来,会持续多久,只要我们提前做好准备,就未必会输!粮食!只要解决粮食问题,老百姓有饭吃,就不会轻易造反,社会就能基本稳住!”
“粮食?”萧玄弈的声音依旧沙哑,但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有办法?在这种越来越冷、越来越长的冬天里,提高粮食产量?”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现有的粟、麦、稻,哪一样不需要足够的积温和光照?
“有!”林清源斩钉截铁,眼睛亮得灼人,“我昨晚……不是,我翻书的时候,在一本讲海外风物的杂记里看到一段记载!”他其实哪里是翻书翻到的,完全是前世记忆的涌现,但此刻必须找个由头。
“说是前朝有海商,从极南之地的海外,带回一种奇特的作物,名为番薯,我叫它红薯。是一种块茎,长在土里,只有指头粗,皮色紫红或黄白,掰开里面肉质或黄或白,有丝,生熟皆可食,味道甘甜!”他描述得极其详细。
萧玄弈微微蹙眉,海外作物?他倒是知道沿海那边总会有新鲜玩意,但从未重视。
林清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瞬间坐直了身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关键是产量!王爷,那杂记里语焉不详,但我敢说,让我有办法让他长到拳头大,这种‘红薯’,亩产至少可达三十石!”林清源抛出了第一个重磅炸弹。
“多少?!”萧玄弈失声道,凤眸陡然睁大,“三十石?!林清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如今上等水田,稻米丰年亩产不过三石有余!麦粟更少!三十石?十倍之数?!” 这简直荒谬!
“我知道!我没疯,王爷!”林清源迎着他震惊质疑的目光,毫不退缩,“我说的是真的!这种作物耐瘠薄,适应性强,不挑地,而且它的产量主要集中在块茎,不像谷物看重籽实。只要方法对,三十石,并非不可能!”
“什么方法?”萧玄弈紧紧追问,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哪怕只有一半,十五石,也足以改变一切!
“用肥!”林清源吐出两个字,“不是普通的粪肥。红薯特别需要一种叫‘钾’的东西来促进块茎膨大。而草木灰里,就含有丰富的钾!”
他尽量用萧玄弈能理解的话解释:“简单说,就是在种红薯的地里,在适宜的阶段施用草木灰。他和农家肥是有配比的。这能极大提高红薯的个头和产量!如果再加上适当的藤蔓管理和育苗技术,亩产三十三石,也未必是空谈!”他把前世经过现代育种和科学种植说了出来,以期增加说服力。
三十三石!又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萧玄弈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丹田直冲头顶,驱散了方才的冰冷绝望!如果……如果这是真的…
但他毕竟是萧玄弈,狂喜只是一瞬,眉宇间便蹙起深刻的疑虑。他抓住了另一个尖锐的矛盾点。
“即便此物真如你所言,能结甘甜块茎,适应力强,”萧玄弈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目光如炬地看向林清源,“若它真有亩产数十石的潜力,堪称济世神物。那为何本王从未听闻?为何不见沿海州府奏报?为何没有百姓争相种植,推广开来?朝廷户部、各地劝农官,岂会对此等能活人无数的作物视而不见?”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一个真有如此巨大价值的作物,怎么可能默默无闻?
林清源被问得一怔,随即大脑飞速运转。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后世经验主义”的错误。在前世,红薯是明朝就传入中国到清朝才逐渐推广的救荒作物,其推广过程本身就充满曲折。在这个架空的雍朝,即便已有海商带来,也必然面临诸多现实障碍。
他略一思索,谨慎地答道:“王爷,这只是我的猜测,未必准确。或许……正因为它来自海外,模样习性皆与中土作物不同,百姓初见不知其用,只当奇花异草观赏,或偶然尝之,并未深究其种植之法。”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而且,您想,它在南方,那最先接触到的,必然是闽、粤、琼州等南方沿海州县。那些地方,气候温暖,水土丰饶,稻米可一年两熟,本身并不十分缺粮。百姓守着熟田种稻米便能温饱,何必要冒险去摆弄一种来历不明、不知深浅的‘番邦土疙瘩’?即便有人试种,若不得其法——不知道需要起垄、剪苗、施肥——种出来的红薯又小又少,食之无味,自然就被弃之如敝履,难以形成规模。”
萧玄弈听完,沉吟不语。林清源的分析不无道理。南方富庶之地,确无迫切推广新作物的动力。朝廷劝农,也多着眼于本土主粮的增产,对海外奇物未必上心,甚至可能抱有轻视。一种作物从引入到被认识、接受、推广,需要机缘,也需要时间,甚至需要付出代价。
“你的意思是,”萧玄弈缓缓道,“此物或许早已传入,却因种种缘由,未被识得其真正价值,更未得其正确种法,故而被埋没?”
“极有可能!”林清源用力点头,“所以一切的前提,是必须先找到它!只有找到活株或种块,我才能验证它的真实,尝试用我知道的方法去培育。届时它究竟能否高产,能高几何,才可能有答案。否则,我们现在讨论再多,也只是纸上谈兵。”
萧玄弈的目光在林清源认真而急切的脸上停留片刻。少年眼中的光芒不似作伪,混合了笃定与渴望。尽管这“红薯”之事听起来依旧玄乎,但比起虚无缥缈的预言,寻找一种具体的作物,显然是更实际、也更可控的一步棋。
风险与机遇并存。若找到,或许真得一线生机;若找不到,或找到后证明无用,也不过是耗费些人力物力。
“罢了。”萧玄弈终于做出决断,声音沉肃,“是与非,空谈无益。唯有实证,可破疑云。”
他不再犹豫,沉声唤道:“玄七!”
“卑职在!”一直在门外阴影处值守的玄七应声而入。
“立刻传令玄武卫所有在外或可调动之人!”萧玄弈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放下手头次要任务,秘密南下,分赴沿海各州,尤其是闽、粤、琼、浙等地!照着这杂记,给我寻找一种海外传来的藤本植物,特征为藤蔓匍匐,开淡紫色或白色小花,地下结有甘甜可食的块茎,皮色紫红或黄白!不惜代价,找到活株或种块,火速秘密送回宝安城!此事列为甲等绝密,除执行者外,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寻找的目标和用途!”
“是!”玄七凛然应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去传令。
命令下达,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萧玄弈慢慢坐回轮椅,目光落在眼前少年那张因激动而显熠熠生辉的脸上。
“阿源,”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你又一次,让本王……不知该说什么好。”
先是告诉他可能面临灭顶之灾,然后又递给他一把能劈开生路的利刃。这感觉,如同在深渊边缘,被人猛地推了一把,又在坠落瞬间,发现腰间被不知何时系好一根的绳索。
林清源扯出一个有些疲惫的笑容,上前凑到萧玄弈耳边轻轻的说到:“王爷,我说过,您想要的我都会帮你得到。粮食,只是第一步。”
感受着耳边的吐息,萧玄弈深深地看着他,没有说话。窗外,天色终于彻底放亮,一缕微弱的晨曦,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照进了这间弥漫着墨香、烛烟和一夜未眠气息的书房。
寻找“红薯”的指令,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将在庞大的帝国暗处,激起不为人知的涟漪。
第23章 直接截胡
“红薯”的线索如同希望的火种,已被玄武卫带着秘密撒向南方沿海。但林清源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即便立刻找到,育种、推广、收获也需要时间。而北方的寒冬,已经一天比一天迫近,时间不会等人。
眼下,他必须想办法,让更多的人能在这个或许异常漫长的冬天里,活得稍微暖和一些,减少那些悄无声息冻死在街头巷尾的悲剧。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火炕”。
这玩意儿结构不算复杂,核心原理就是利用烟的的余热,通过砖石或土坯砌成的中空炕体进行循环散热,达到取暖效果。一天做两顿饭,炕就能热上大半天,对于缺乏有效取暖手段的古代北方平民而言,无疑是过冬神器。
但问题来了:造火炕需要砖。而在这个时代,砖瓦还是相对昂贵的建筑材料,普通百姓的土坯房用不起太多。林清源琢磨着,能不能用最少量的砖,结合其他材料,做出同样效果的炕?他想到了水泥预制板。用水泥和沙石做出中空的板件,拼接起来形成炕体通道,关键承重和连接处再用砖加固,这样既能节省砖块,又能利用水泥快速定型、强度高的优点。
有了思路,他便伏在萧玄弈书房的偏案上,开始绘制火炕的结构详图。平面图、剖面图、烟道走向图、灶台与炕体的连接细节图……他甚至考虑到了不同大小房间的适配和烟囱的防风设计。图画得清晰明了,比例准确,标注详细。
图画好了,下一步就是找材料试验。水泥的简易制法,主要是石灰石和粘土按比例煅烧后磨细,再加石膏缩短凝结时间。他记得王府库房里好像有这些原料来着。
他揣着图纸,兴冲冲地跑去找钱伯,想整点石灰石、粘土和石膏,再要点砖头。
钱伯听完他的要求,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捻着胡须道:“阿源啊,你要的这几样东西……尤其是石灰石和那种特别的粘土,前些日子,都被赵磊赵工头派人一股脑儿拉去匠作处后院了。他说是受了你的启发,要多试试不同的石头,看看能不能炼出更不一样的‘钢’来。王爷也准了,现在那些材料,都归匠作处管着,都堆在他们院子里。”
林清源一听,傻眼了。得,还是得去匠作处。
如今的匠作处,尤其是核心的锻造区域,早已今非昔比。自从高碳钢试验成功并被开始生产后,整个匠作处外围就增设了王府亲兵的岗哨,明岗暗哨,戒备森严,没有特定的腰牌或手令,闲杂人等根本靠近不了核心区域。
林清源这个“圣子”虽然名声在外,但萧玄弈之前倒是给过一个小银牌但——他平时要么跟在萧玄弈身边,要么待在惊蛰院,需要出入都有玄十一他们跟着,腰牌反而多余,压根就没有带在身上的习惯。
此刻他独自一人来到匠作处外围,看着那持戟而立、面无表情的卫兵,以及里面隐隐传来的打铁声,一时有些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进去找赵磊。
就在他伸着脖子张望,犹豫着要不要让卫兵通传一下时,旁边木匠院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约莫四十多岁、身材精瘦、手指关节粗大,满身木屑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刚准备出去透透气,抬眼就看见了站在路口、衣着体面、顶着一头微卷黑发、面生又带着点茫然的少年。
这木匠工头名叫鲁大成,在王府木匠处干了快二十年了,手艺精湛,尤其擅长做精细榫卯和家具,为人有些精明,性格上有点不服输。
最近这半个月,隔壁铁匠处因为那位“圣子”的点拨,又是炼新钢又是改工具,搞得风生水起,赵磊更是成了王爷跟前的大红人,走路都带风,连带着铁匠处那些年轻后生的月钱都涨了一截。
反观他们木匠处,还是老样子,做些修缮家具、打造门窗、偶尔做些军营需要的箭杆枪杆之类的活计,虽也重要,但比起隔壁日新月异、俨然成了王府“技术核心”的架势,就显得有些落寞了。
鲁大成心里早就有点不是滋味。同样是手艺,凭什么铁匠就能得那么大机缘?此刻,他一眼就认出了林清源——这卷头发,这年纪,这穿着,还有这雌雄莫辨的脸,不就是府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圣子”吗?王爷从边境捡回来的宝贝!
他心思立刻活络起来。圣子来匠作处?肯定是又有新点子了!找赵磊?那怎么能行!好东西又让铁匠处抢了先?不行,这次无论如何得截住!
鲁大成连忙迎上前去,脸上堆起十二分热情又恭敬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微微躬身:“哎呀呀,这不是圣子大人吗?什么风把您给吹到咱们匠作处来了?真是蓬荜生辉啊!”
林清源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圣子大人”的称呼弄得一愣,有些尴尬地摆摆手:“呃……别,别叫圣子,叫我林清源就行。我来找赵工头有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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