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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生扶砚沉默片刻。
“刚从国外回来,水土不服。”
“哦,归国华侨啊。”赵医生恍然大悟,在病历本上又记了几笔,“那就说得通了。免疫力低下,营养不良,加上环境适应压力,发烧是正常的应激反应。”
他顿了一下,看向一直低着头的徽生曦。
“小姑娘,你怕生人吗?”
徽生曦抬起头,淡琉璃色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又看向师父。
“她……话少。”徽生扶砚替她回答。
“不是话少的问题。”赵医生摇头,“你看她从进门到现在,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人,问你话也不答。这可能是轻微的社交恐惧症。”
“社交恐惧症?”徽生扶砚重复这个词。
“就是怕生,怕人多,怕跟陌生人打交道。”赵医生解释得通俗,“很多内向的孩子都有,慢慢适应就好了。不过她这情况……建议等身体好点,去市里大医院做个详细检查,看看有没有其他问题。”
他从处方笺上撕下一张纸,开始开药。
“开点维生素,增强抵抗力。退烧药,烧到三十八度五以上再吃。再开点咽喉含片,缓解喉咙痛。”他一边写一边说,“回去多喝水,多休息,饮食清淡些。如果三天还不退烧,就得来复诊。”
写完处方,他把纸递给徽生扶砚。
“一楼缴费拿药。”
徽生扶砚接过处方,扶着徽生曦站起来。走到门口时,赵医生又叫住他们。
“对了,你们住哪儿?要是没地方做饭,可以去镇上的‘好再来’快餐店,他家的粥不错,适合病人吃。”
“平安旅馆。”徽生扶砚回答。
“哦,刘姐那儿啊。”赵医生点点头,“那行,有事再来。”
两人下楼。
缴费窗口前已经排了几个人。大部分是老人,拿着病历本和医保卡,一边排队一边聊天。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嗡嗡的。
徽生曦往师父身边靠了靠。
人太多了,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老人身上的膏药味,孩子身上的奶味,还有消毒水的刺鼻味。她头晕得更厉害了,几乎站不稳。
徽生扶砚让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自己站到队伍末尾。
队伍移动得很慢。
前面有个老太太在跟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争执,声音越来越大。
“怎么又涨价了?上个月还不是这个价!”
“阿姨,这是国家规定的,我们也没办法……”
“什么规定不规定,我们退休工资就那么点,全吃药了!”
声音尖锐,带着怨气。
徽生曦缩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抓着塑料椅子的边缘。那个老太太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让她心脏跳得飞快。
她闭上眼睛,想屏蔽那些声音。
但没用。
争吵声,议论声,孩子的哭声,还有外面街道上的车声,全部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要把她淹没。
她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一种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呼吸变得急促,眼前又开始发黑。她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按在她肩上。
徽生曦猛地抬起头。
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他蹲在她面前,眼神平静地看着她。
“不怕。”他说。
简单的两个字,像定身咒。
徽生曦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她看着师父的眼睛,那双总是疏离出尘的眼眸里,此刻映着她的倒影,小小的,苍白的,惊慌的。
但师父的眼神很稳。
稳得像山,像海,像问道峰上千年不变的青石板。
徽生曦慢慢松开抓着椅子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关节处还留着塑料椅子边缘的压痕。
“药……拿好了?”她小声问。
“嗯。”徽生扶砚站起来,把药袋递给她拿着,然后重新背起她。
走出卫生所时,外面的阳光已经很亮了。街道上人多了起来,车流也开始密集。但这次,徽生曦没有再把脸埋起来。
她趴在师父背上,看着这个陌生的小镇。
卖菜的小贩在吆喝,早点摊的蒸汽袅袅升起,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跑过,笑声清脆。远处有狗在叫,近处有自行车铃铛响。
这一切都很吵,很乱,很陌生。
但她知道,师父在。
回到旅馆时,刘姐正在柜台后面吃早饭,一碗粥配咸菜。看见他们回来,她放下筷子。
“看了?赵医生怎么说?”
“低烧,营养不良。”徽生扶砚简短回答。
“哎呀,那可得多补补。”刘姐热心地说,“我这儿有电饭锅,你们要是想煮粥,可以借给你们用。”
“多谢好意。”徽生扶砚婉拒,“我们自己解决。”
他背着徽生曦上楼。
回到房间,他把徽生曦放在床上,从药袋里拿出一盒退烧药,仔细看说明书。那些文字很专业,但他能看懂大部分。
“一次一片,一日三次。”他念出来,“饭后服用。”
徽生曦靠在床头,看着师父拆开药盒,取出铝箔板。他按出一粒白色药片,又从塑料袋里拿出早上买的矿泉水,拧开。
“吃吧。”
徽生曦接过药片,放进嘴里,就着水咽下去。药片有点苦,在喉咙里化开,她皱了皱眉。
“苦……”她说。
徽生扶砚又从药袋里找出那盒咽喉含片,拆开一颗递给她。
“含在嘴里,别吞。”
徽生曦接过来,放进嘴里。是薄荷味的,清凉清凉的,喉咙的灼痛感缓解了些。她含着糖,慢慢躺下。
窗外,街道上的喧嚣还在继续。
但房间里很安静。徽生扶砚坐在床边,看着徽生曦慢慢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均匀。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还是有点高,但比刚才好些了。
社交恐惧症。
他在心里重复这个词。怕生,怕人多,怕跟陌生人打交道。
这确实是徽生曦现在的状态。但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性格问题,更是穿越两界、身体虚弱、环境巨变带来的综合反应。
需要时间。
需要耐心。
需要一点点地,让她适应这个世界。
徽生扶砚起身,走到窗边。街道对面,那家“好再来”快餐店已经开门了,门口贴着“粥品特价”的招牌。
他想起赵医生的话。
或许,该带她去吃点热乎的。
但不是今天。今天她需要休息,需要静养,需要一点一点地,从这个小小的房间开始,慢慢向外面的世界探出触角。
徽生扶砚回到床边坐下。
床上,徽生曦已经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但比刚才舒展了些。她含着那颗薄荷糖,呼吸里带着清凉的气息。
他伸手,轻轻理了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
“睡吧。”他低声说,“慢慢来。”
第7章 山中小院,决定暂住
三天时间很快过去。
徽生曦的烧退了,但身体依然虚弱。赵医生开的药按时吃着,喉咙不那么痛了,但说话还是费力。她大部分时间坐在床上看书,从拼音到简单课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房间里那股霉味她已经习惯了,但窗外的车声依然让她紧张。每到早晚高峰,喇叭声此起彼伏,她就会放下书,盯着窗外看很久。
第三天早晨,徽生扶砚下楼结算房费。
刘姐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下来,放下手里的计算器。
“要续住吗?”她问,“还是今天就退?”
“今天退。”徽生扶砚说,“多谢这几日的照应。”
“客气啥。”刘姐摆摆手,从抽屉里数出二十块钱押金递过来,“小姑娘好些了?”
“好些了。”
“那就好。”刘姐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准备离开青石镇,还是……”
“暂留此地。”徽生扶砚回答,“需寻个长居之所。”
刘姐眼睛一亮。
“找房子啊?那你们可问对人了!”她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个小本子,哗啦啦地翻,“我这儿有几个房东的联系方式,你们想找什么样的?”
“清静些,便宜些。”徽生扶砚说。
“清静又便宜的……”刘姐皱眉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有了!镇子东头老陈家的院子!她儿子媳妇在城里打工,院子空了大半年,一直想租出去。”
她翻到本子某一页,指着一个电话号码。
“陈奶奶人特别好,就是年纪大了,不想打理院子。你们要是愿意,我这就打电话问问?”
徽生扶砚颔首。
刘姐拿起柜台上的座机电话,拨了号码。嘟嘟几声后,那边接通了。
“喂,陈奶奶吗?我,平安旅馆的小刘啊……对对,有件事跟您说,我这儿有对父女想租房……”
电话那头传来老人含糊的声音,刘姐一边听一边点头。
“是,刚从国外回来,小姑娘身体不太好,想找个安静地方养养……对对,人特别老实……您看什么时候方便看看房子?”
又说了几句,刘姐挂了电话,脸上露出笑容。
“成了!陈奶奶说随时可以去看,她家就在镇东头,门口有棵大槐树那家。走,我领你们去。”
徽生扶砚上楼,把正在看书的徽生曦背下来。徽生曦趴在他背上,怀里抱着那本语文课本,还有装药的塑料袋。
刘姐锁了旅馆门,领着他们往镇东头走。
这条路比主街安静些,两旁多是自建的民房,有些两层,有些平房。墙上爬着藤蔓,院子里种着菜,偶尔有狗叫声传来。
走了大约十分钟,刘姐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
院墙是红砖砌的,有些年头了,砖缝里长着青苔。铁门锈迹斑斑,虚掩着。门旁确实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在院子里投下大片阴凉。
“陈奶奶!”刘姐推开铁门,朝里面喊。
“来啦——”
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老年人的迟缓。不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出来。她大约七十多岁,穿着深蓝色的布衫,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小刘啊,快进来。”陈奶奶笑呵呵地说,目光落在徽生扶砚和他背上的徽生曦身上,“这就是那对父女?”
“对,徽生先生和他女儿曦曦。”刘姐介绍,“陈奶奶,您带他们看看院子?”
“好好,跟我来。”
陈奶奶转身往院里走。徽生扶砚跟上去,徽生曦趴在他背上,悄悄抬起头打量四周。
院子比她想象的大。
正中是三间平房,青瓦屋顶,白墙已经泛黄。左边有间小厨房,右边是间堆放杂物的棚子。院子是泥土地,长满了杂草,有些地方还堆着碎砖头。
但整体还算整洁。
陈奶奶推开正屋的门。里面光线有点暗,窗户不大,玻璃上糊着报纸。房间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还有个破旧的柜子。
“屋子旧了点,但还能住人。”陈奶奶说,“左边那间是主屋,中间是堂屋,右边那间小一点。厨房能用,就是得烧柴火。厕所在院子角落,旱厕,你们城里人可能不习惯。”
徽生扶砚把徽生曦放下来,让她坐在门槛上。他自己走进屋里,仔细查看。
墙壁没有裂缝,屋顶没有漏雨的痕迹。窗户虽然小,但能打开通风。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开裂,但还算平整。
“月租多少?”他问。
陈奶奶看着他,又看了看门口坐着的徽生曦。小姑娘穿着不合身的运动服,脚上套着大拖鞋,怀里紧紧抱着本书,小脸苍白,眼神怯生生的。
她心里一软。
“本来要三百的。”陈奶奶说,“但看你们不容易,就……两百五吧。水电费自己交,院子里的井还能用,水不要钱。”
这个价格比旅馆便宜太多了。
徽生扶砚在心里计算。他们现在还剩两百多块钱,租下院子后,还能剩下一点买米买菜。至于柴火,后山就能捡。
“可以。”他说,“先租一个月。”
“成!”陈奶奶很高兴,“那我给你们拿钥匙去。”
她拄着拐杖回自己屋了。刘姐站在院子里,笑着对徽生扶砚说:“陈奶奶人特别好,就是一个人住寂寞,你们住这儿,她还能有个伴儿。”
徽生扶砚点点头,算是道谢。
陈奶奶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把生锈的钥匙。
“这是大门钥匙,这是屋门钥匙。”她把钥匙递给徽生扶砚,“你们什么时候搬过来?”
“今日。”
“那行,我去给你们拿床铺。”陈奶奶说着又要走。
“不必麻烦。”徽生扶砚拦住她,“我们自有安排。”
“哎呀,不麻烦!”陈奶奶摆摆手,“我儿子以前的被褥还在,虽然旧了点,但晒晒就能用。总不能让你们睡地上吧?”
她不由分说地走了。刘姐也告辞离开,说旅馆还有事。
院子里只剩下师徒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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