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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孙毅叹了口气,“陈校尉是冲动了些,可这事,唉,搁谁身上不憋屈?”
“就是。”钱袋子也嘟囔,“朝廷那帮老爷,就知道克扣,好东西到咱们手里剩不下三成。陈大牛手底下那些兵,都是跟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下子折了那么多……”
赵猛把信递还给沈照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图说情:“少帅,陈大牛就是个驴脾气,直肠子,不是真想反,您过去,揍一顿出出气得了,别真把人砍了。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他打仗还是挺猛的。”
沈照野正烦躁地等着老何打最后一个结,闻言睨了赵猛一眼,没好气道:“我先把你脑袋砍了当球踢,信不信?”
赵猛脖子一缩,不敢吭声了。
军医终于包扎完毕,用干净的布带仔细缠好。沈照野不等他说完医嘱,猛地站起身,动作牵动伤口,但动作不停,抓过旁边染血的里衣和锁子甲就往身上套。
“少帅,您的伤……”军医急了。
“死不了!”沈照野三两下系好甲胄,抓起头盔扣在头上,又拎起自己的长刀,“照海,点五十个人,跟我走。赵猛,这边你给我看好了,按刚才说的办,出岔子我回来扒了你的皮!”
“是!”赵猛连忙挺胸应道。
夜色如墨,只有几点疏星。沈照野带着照海和一队精骑,朝着黑石崖方向疾驰。沈照野伏在马背上,马蹄包裹了厚布,踏在草地上只有沉闷的噗噗声。
赶了大半夜路,天际将明未明时,前方出现了隐约的篝火光,还有鼎沸的人声,那是黑石崖下一处背风的营地。
离着还有百来步,沈照野勒住了马,不用靠近,篝火旁围坐着的士兵们激动的嚷嚷声已经清晰地传了过来。
“朝廷那帮狗娘养的!发的什么破烂玩意!那箭杆子一掰就断,箭头都是锈的!这不是存心要咱们兄弟的命吗!”
“就是!陈头儿带着咱们拼命,结果被自己人的家伙什坑了!那么多兄弟,老子不服!”
“大帅也不管管吗?就任凭咱们被这么糟践?!”
“管?怎么管?永墉城里的贵人们,什么时候把咱们边军当人看了?粮饷克扣,军械以次充好,死了就是一张草席!妈的,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
“对!咽不下去!陈头儿,你说句话!咱们找大帅说理去!”
“说理有个屁用!要我说,干脆……反了他娘的!这鸟朝廷,不值得卖命!”
“对!反了!跟着陈头儿,杀回北安城去!问问大帅,还管不管咱们死活了!”
篝火噼啪,映照着一张张激愤、委屈、被怒火烧得通红的脸庞。陈大牛被围在中间,胸膛剧烈起伏,看着手下兄弟群情激奋,他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眼看就要被这气氛拱得失去理智,振臂响应。
就在这时——
“哟,这么热闹?打了败仗,不想着怎么把场子找回来,搁这儿聚众唠嗑,是嫌军棍挨得少了,还是想吃断头饭了?”
人群一静,齐刷刷扭头。
只见沈照野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正拎着马鞭,分开人群不紧不慢地走进来。他脸色因失血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北疆寒风,扫过刚才嚷得最大声的几个人。
“你。”他马鞭虚点一个刚才喊反了的年轻士兵,“反?拿什么反?用你手里那杆枪,还是用你那二两重的胆子?尤丹人的弯刀还没磨快是吧?”
那士兵脸涨得通红,低下头不敢吱声。
沈照野又看向另一个:“找大帅说理?大帅是你爹啊,啥事都替你兜着?自己打了败仗,怪箭不好?箭不好你不会用刀?刀钝了你不会用拳头?用牙咬会不会?敌人砍过来的时候,你跟他说,等等,我箭不好,你让我换一副?”
“还有你。”他目光落在陈大牛脸上,“陈校尉,好大的威风啊。怎么,手下兄弟折了,心疼了?委屈了?觉得天下都对不起你了?所以就要带着剩下的兄弟去找死,去给你那些折了的兄弟陪葬?你这脑子,是让驴踢了还是让门挤了?”
陈大牛被骂得浑身一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脸上的激愤渐渐变为一种难言的羞惭和痛苦。
沈照野走到篝火旁,环视一圈。周围的士兵都不由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刚才那股同仇敌忾、几乎要爆炸的气氛,如一桶冰水陡然泼下,迅速冷了下去。
“仗打输了,谁心里好受?老子身上这口子还冒着血呢,跑马过来给你们收拾烂摊子。”沈照野站定,“可输了就是输了,找再多理由,死去的兄弟也活不过来!你们在这儿嚎,在这儿骂,能嚎死尤丹人,还是能骂退乌纥兵?”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了缓:“都给我听好了。朝廷有朝廷的龌龊,永墉有永墉的算计,这些事,轮不到你们操心,也他妈不是你们撂挑子、犯浑的理由!咱们是兵,吃的是百姓的粮,守的是身后的土!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北疆后面是什么?是你们的爹娘婆娘娃娃,是成千上万手无寸铁的百姓!你们今天在这里一撂挑子,明天尤丹、乌纥的铁蹄就能踏过去!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你们这几个,是成千上万!”
他缓慢扫过每一张脸:“觉得憋屈?觉得不公平?那就把这份憋屈给我记着!把火气给我攒着!等下次尤丹人、乌纥人再来,把箭,把刀,把拳头,全他娘地招呼到他们身上去!用他们的血,祭奠死去的兄弟!用胜利,告诉所有人,北安军的骨头,没他妈那么容易打断!”
篝火噼啪燃烧,映着士兵们脸上渐渐消退的狂躁。
“现在。”沈照野一挥手,“都给老子散了!该站岗的站岗,该睡觉的睡觉!再让老子看见有人聚众胡说八道,军法从事!”
“是!”士兵们纷纷齐声应道,声音有些杂乱,但再无之前的戾气。
人群开始默默散开,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篝火旁很快冷清下来,只剩下沈照野、照海,以及低着头、像根木桩子似的戳在那里的陈大牛。
沈照野这才转过身,正面看向陈大牛。他脸上没什么神情,既不愤怒,也不安抚,就那么平静地看着他。但就是这种平静,让陈大牛觉得比刚才劈头盖脸的痛骂更难受,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手脚都有些发僵。
陈大牛梗着脖子,猛地抬头,豁出去般吼道:“少帅!你干脆打死我算了!打死我,一了百了,省得受这鸟窝囊气!”
沈照野翻了个白眼,没接话,反而从腰间解下自己的皮酒壶,随手丢了过去。然后,他自己在篝火旁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甚至往后靠了靠,牵动伤口让他皱了皱眉,但姿势还算放松。
“想得倒美。”他嗤笑一声。
陈大牛接住酒壶,愣了下,看着沈照野这副样子,顿时又委屈起来。他挨着沈照野旁边坐下,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烧得他龇牙咧嘴。
“少帅,不是我想犯浑。”他声音闷闷的,“这场仗我们埋伏得好好的,箭阵齐发的时候,至少三成的箭要么射出去软绵绵没力道,要么干脆卡在弦上!尤丹人一下子就冲破了缺口,我手下有个叫王五的,就那个总吹嘘自己箭法好的,他为了补缺口,拿着刀冲上去,被三把弯刀同时砍中,还有个才十六的男娃娃,想往回拖受伤的同伴,被马蹄子踩碎了胸口……”
他越说越急:“是!我陈大牛没带好兵,我认!可朝廷……朝廷给咱们的就是这些东西!兄弟们在前头卖命,后头的人就拿这些破烂糊弄咱们!少帅,你说,这仗打得有什么意思?这样的朝廷,到底有什么好效忠的?它配吗!”
他猛地看向沈照野,眼神里糊满了痛苦和不甘。
沈照野沉默地听着,等他喘着粗气停下来,才开口道:“仗没打好,有器械的原因,但你是主将,责任你跑不了。死了兄弟,心里难受,我知道。”他顿了顿,“但陈大牛,你跟我说说,北安军所在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某个朝廷当狗,还是为了护住身后这片土地,让这里的百姓能活下去?”
陈大牛一愣。
沈照野没等他回答,继续道:“永墉城里的人怎么想,皇帝怎么算计,那是他们的事。咱们站在这里,穿这身甲胄,握这把刀,为的不是他们。你回头看看……”他抬手指向黑石崖后方,那里是沉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但黑暗之后,是北疆的村镇、城池,“看看后面。那里有你的老家,有我沈家的祖坟,有千千万万种地放牧、织布卖货的普通百姓。他们不懂朝堂争斗,不知道什么叫克扣军饷。他们只知道,北安军在,他们晚上能睡得踏实点,孩子能在野地里跑,女人敢去河边洗衣裳。”
“尤丹人要的是什么?是土地,是粮食,是奴隶。乌纥人要的是什么?是杀光抢光,把这里变成他们的牧场。咱们今天在这里一撂挑子,说这朝廷不配,老子不干了,痛快了。然后呢?”
“然后尤丹人的铁骑会长驱直入,乌纥人会像蝗虫一样扑过来。你老家那个村子,还记得吧?村口有棵大槐树,你小时候常爬上去掏鸟窝。用不了三天,那棵树就会被砍了当柴烧,你家的土坯房会被推倒,你爹娘……如果他们跑得慢,最好的结果是当奴隶,运气不好,就是路边一堆白骨。你那些手底下兄弟的家人,也一样。”
陈大牛的脸色一点点变白,握着酒壶的手微微发抖。
“觉得朝廷混蛋,克扣军械,让你打了败仗,折了兄弟,心里有火,憋屈,想杀人。”沈照野的声音冷了下来,“可以。但你的刀,该对准谁?是对准给你发破烂箭矢的蛀虫,还是对准后面那些把你当兄弟、把命交给你的百姓?是对准前面那些杀你兄弟、想毁你家园的敌人,还是对准你自己,对准你身后这些还活着的、指望着你的弟兄?”
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陈大牛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溜起来,陈大牛比他壮实,此刻却像被抽了骨头。沈照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陈大牛,你告诉我,你的火,该往哪儿撒?”
陈大牛嘴唇哆嗦着,看着沈照野近在咫尺的、没有丝毫笑意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篝火,也映着他自己惨白茫然的脸。
半晌,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哽咽,猛地别过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我……我就是,就是心疼我那些兄弟啊!”他声音嘶哑,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土淌下来,“他们跟着我,没吃过几顿饱饭,没拿过像样的饷银,就……就这么没了,死得……太他妈不值了!”
沈照野松开手,陈大牛踉跄了一下,却没倒下。沈照野等他嚎得差不多了,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手里的酒壶抢了回来,晃了晃,发现已经空了。
“操!”沈照野骂了一句,抬脚就踹在陈大牛屁股上,力道不轻。
陈大牛被踹得往前扑了一下,捂着屁股,带着哭腔喊:“少帅!你踢死我吧!踢死我得了!”
“丢人现眼!”沈照野气得又补了一脚,“真想一脚踹死你,省得看着心烦!”
陈大牛被踢得嗷嗷叫,却好像借着这股劲儿,把心里最后那点郁结都嚎了出来。他胡乱抹了把脸,鼻涕眼泪糊了一手,抽噎着,最后哑着嗓子道:“少帅,这仗……真是打不下去了,太难了……”
沈照野这次没再踹他,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看着篝火渐渐弱下去,天边泛起一丝灰白。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落在清晨寒冷的空气里,“我知道难。”
他转过身,面对着东方即将破晓的天际,那里还是一片沉重的黑暗,但黑暗的边缘,已经隐隐透出一点微不可察的光亮。
“再难,也得打下去。”沈照野看着那片光亮,“不是为了那狗屁朝廷,也不是为了永墉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他回头,看向陈大牛,也看向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围拢过来、沉默倾听的照海和其他一些尚未离开的士兵。
“是为了咱们脚下踩的这片土地。是为了咱们身后那些,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咱们名字的父老乡亲。是为了让以后的孩子,不用像咱们一样,从小就听着刀兵声长大。是为了让死了的兄弟,能闭得上眼,知道他们的血,没有白流。”
他走到陈大牛面前,拍了拍他沾满尘土和泪渍的肩膀。
“难受,憋屈,就他妈的把这份难受憋屈给我记住了,记住是谁害死了你的兄弟,是谁在背后捅咱们刀子,更要记住是谁在正面拿着刀砍向咱们的家园!”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铿锵:“把这些都变成火,变成恨,但也变成力气!然后,跟着我,跟着大帅,把尤丹人打回草原深处!把乌纥人赶回他们的雪山老巢!把他们伸过来的爪子,一根一根剁掉!把他们吃进去的东西,连血带肉给我吐出来!”
篝火猛地跳动了一下,爆出一串火星,映亮了周围一张张重新变得坚硬、染上战意的脸庞。
“等哪天,北疆的烽火真的熄了,边境安宁了,咱们不用再打仗了。”沈照野的声音低了下来,深远,似承诺,“到那时候,你陈大牛,想回家种地就回家种地,想喝酒骂娘就喝酒骂娘,再没人给你发破烂箭矢,再没人克扣你那仨瓜俩枣的军饷。因为太平了,用不着咱们了,鸟气自然也就没了。”
陈大牛呆呆地看着沈照野,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睛里那层灰败和狂躁,陡然消失不见,他胸膛起伏,猛地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挺直了腰板。
“少帅!”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响亮,“我明白了!我陈大牛就是个浑人!以后……以后我再犯浑,您不用踢我屁股,直接把我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沈照野看着他这副又恢复了几分生气的样子,嘴角终于勾起,他没说话,只是抬起脚,作势又要踹。
陈大牛这次没躲,反而把胸膛挺得更直,一副您随便踢的架势。
沈照野的脚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滚去把你的人整好。”沈照野转身,走向自己的马,“下次再让我看到军心涣散,不用尤丹人动手,我先把你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晨光熹微中,陈大牛看着沈照野翻身上马的背影,那背影比不上自己的高大,甚至因为受伤微微有些踏着,却像黑石崖本身一样,沉默地、牢牢地立在那里。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对着那些悄悄围观的士兵,吼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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