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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怀青没看见纸条上的内容,却能看见谷乐雨带着笑意的侧脸。
沉默片刻,钟怀青开口:“中午不打算吃饭了?”
昌榆一哆嗦,下意识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桌洞,惊恐地回头看见钟怀青,立刻干笑,微胖的娃娃脸上十分尴尬:“呃,我去吃饭了。”然后撒腿就跑了。
钟怀青牵过谷乐雨的手,两人走出教学楼他才问:“现在跟你同桌很熟?”
谷乐雨点头:他给我带蛋糕,他家里开面包店。
钟怀青没说话。
谷乐雨想让他放心,于是又说:他其实很好,很照顾我。
钟怀青扯了谷乐雨一下,谷乐雨一个踉跄,赶紧跟上。
钟怀青声音没有波澜:“你别得糖尿病。”
谷乐雨反驳:我才不会。
真烦,晚上来接谷乐雨放学的时候钟怀青又看见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昌榆还偷偷看了站在门口的钟怀青一眼,然后低头跟谷乐雨说了一句什么悄悄话,说完,谷乐雨也转头看了他一眼。
钟怀青这会儿真觉得手痒,手揣进兜里摸到手机,拇指来回地蹭侧边的音量键,两颗音量键之间的凹槽在指腹上磨蹭,留下清晰的触感,这很好地缓解了一些钟怀青的手痒。
他侧过身,不再往教室里看,倚着墙等谷乐雨自己出来。
今年的初雪还没下,算着时间也快了,能骑车上下学的机会已经不多了。回家的路谷乐雨很熟悉,所以自行车在不该拐弯的时候拐弯,谷乐雨眨眨眼,伸手写:去哪里。
没人理他。
在一家甜品店门口,钟怀青捏刹车。谷乐雨跟他走进去,钟怀青让他自己挑,谷乐雨就算再喜欢吃甜,也该懂得控制了,早上他吃掉了一整个草莓毛巾卷,现在很晚了。
谷乐雨便说:早上吃过了。
钟怀青替他挑了一个焦糖布丁和红丝绒三角蛋糕,冷酷地结账,冷酷地把袋子塞进谷乐雨手里。谷乐雨又坐回钟怀青身后,他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里面的两样甜品,在钟怀青后背作妖:你别得糖尿病,你说的。
两人在家门口各回各家之前,钟怀青伸手拿回塑料袋。
谷乐雨没反应过来。
钟怀青扔下一句:“别吃了,别得糖尿病。”
关门回家。
徐芝坐在沙发上敷面膜,随口关心儿子:“回来啦,冷不冷?”
钟怀青不答,把手里的袋子扔给亲妈:“给你买的。”
徐芝一脸莫名打开袋子看了一眼:“这么晚了,明天还能不能吃啊?我明天再吃呗?”
钟怀青没回话,已经回屋了。
徐芝心想:又怎么了。
谷乐雨要是现在还反应不过来,那他白看了那么多小说。护眼灯亮着,谷乐雨庄重地坐在桌前,觉得这情节很熟悉,很多小说都有,钟怀青肯定在吃醋。
谷乐雨有点开心,不是因为钟怀青吃醋而开心,是因为钟怀青的吃醋方式很幼稚。其实钟怀青这个人也是很双标的吧,他总是跟自己说什么都要讲,无论什么事情,可到了他自己他又不说,吃醋的时候用很冷酷的表情买布丁和蛋糕,而且最后还不许他吃。
要不是谷乐雨很聪明,说不定就不会发现他在吃醋了。
好幼稚。
好讨人喜欢。
钟怀青的十七岁也该幼稚一些了吧,再不抓紧时间闹脾气都要十八岁了,真的要长大了。
所以谷乐雨变得很宽容,尽数承接了钟怀青的幼稚和吃醋,第二天去上学的时候故意问钟怀青昨晚为什么又拿走了布丁和蛋糕,害得他一整晚都想吃布丁,又说今天不吃昌榆的蛋糕,你晚上再给我买一次。
等到了学校停好车,钟怀青给他戴好助听器:“晚上给你买,总吃你同桌的东西,记得还人情。”
谷乐雨点头,说:我也总吃你的东西。
钟怀青刚培养出来的耐心又被谷乐雨毁了,语气危险:“你也还我?”
谷乐雨笑得亲昵,强调两遍:不还不还。
谷乐雨跟昌榆分享这个好消息:钟怀青吃你的醋。
真是惊天的消息!哪里算是好消息?
吓得昌榆一整个早自习都有些走神,昨天跟谷乐雨传纸条被发现的时候他就觉得钟怀青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吓人,昨晚放学钟怀青等在门口,自己出教室门之后总觉得后面有人盯着他,昌榆根本不敢回头。
在谷乐雨口中,钟怀青是个温柔体贴的人,昌榆客观上当然愿意相信,和谷乐雨当了一年多的同学,上下学钟怀青接送,中午吃饭钟怀青来领人,每个人都能看见,谁都相信钟怀青是个温柔体贴的人。但主观上又难以想象,因为除了谷乐雨没有任何人领会过钟怀青的温柔体贴。
反而有点可怕,昌榆想。
周一早上第一节下课,同班同学拍了拍昌榆的肩膀,说钟怀青找他。昌榆看了一眼谷乐雨,谷乐雨下课就摘了助听器,两耳不闻窗外事,昌榆又指自己:“找我?”
同学点头,让开身侧的位置,教室后门果然站着钟怀青。
昌榆花了几秒钟思考他要不要求助谷乐雨,脑子里反复盘旋着谷乐雨那些话,钟怀青脾气应该真的很好吧?应该吧。昌榆鼓起勇气,没叫谷乐雨,自己出去。
钟怀青确实客气,递给昌榆几本卷子:“听谷乐雨说你总给他送吃的,他不太会交朋友,可能不懂人情往来,我替他谢谢你。”
昌榆愣住,看手上的卷子:“……这是你用来谢谢我的吗?”
钟怀青也瞥了一眼那些卷子,这是他周末特意去挑的:“你不喜欢?”
昌榆哪儿敢说不,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喜欢喜欢,谢谢你。”
钟怀青点头,又一次道谢:“拜托你平时多照看他,谢谢。”
昌榆捧着沉重的卷子回去,自己坐在座位上发了半分钟呆。
卷子放在桌上时因为重量震动了谷乐雨的桌子,谷乐雨看他,很善良地给出鼓励:你买了好多卷子,终于要奋发图强了,加油。
昌榆好想哭,苍天啊,不通人性的学霸的感谢太沉重了,学霸他男朋友的补刀也太尖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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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章
第26章
十一月的月考谷乐雨成绩很不理想。
谷乐雨对自己的成绩并没有太大的追求,他早早知道自己没办法跟上普通学校的课程,成绩不好也是理所当然。庄秀秀也没有发表太多意见,理由相同,母子二人提前接受这件事情,毫不意外。
学校讲过一遍卷子,周末钟怀青又单独给谷乐雨讲过一遍。每次都是这样,因为谷乐雨听不懂也不会说,老师当然更不会单独再问谷乐雨。
卷子讲完谷乐雨自己整理错题,模样认真。
钟怀青没问这次成绩不理想的原因,不用问也知道,高二所有课程的进度都加快,高一谷乐雨就跟不上,遑论现在。钟怀青愿意给他讲卷子,给他补课,这些事都不麻烦,但谁都知道普通学校并不适合谷乐雨。
如果只让谷乐雨开心,那什么都无所谓,成绩是最不重要的事情;可如果要让谷乐雨优秀,那成绩就成为了很重要的事情。而谷乐雨说不定本可以有优秀的成绩,普通学校扼杀了某种有可能更优秀的谷乐雨。
钟怀青心里的话盘旋两遍,最终问:“谷乐雨,现在老师讲课还能跟上吗?”
谷乐雨抬头看他一眼,不想说不能。
但确实不能,谷乐雨慢慢的,他做什么都慢慢的,讲话慢,听见慢,反应慢,学习慢,长大也慢。他跟不上大家的速度,班级里的老师和同学都在往前跑,只有谷乐雨撑着拐杖走路,没有人有义务停下等他。
钟怀青低声哄他:“别害怕,以后每天晚上我们多补一个小时的课,你听不懂的都记下来回来问我,好吗?”
谷乐雨抿着唇,垂着头。
钟怀青笑:“我不是想让你回特殊学校,谷乐雨。当时是我答应你过来,我答应不会赶你走,我说过的话永远算数,行不行?”
谷乐雨凑近亲钟怀青的嘴唇,点点头。
谷乐雨高中之前读的都是特殊学校,一所综合学校。
学校里都是跟他差不多的残疾孩子,甚至更多比他还严重。完全缺失听力的,眼睛看不见的,四肢残疾的或是智力障碍等等。
上课时,老师以手语为主,学生也用手语,教室里是谷乐雨那时候很喜欢的安静。融入在这样的环境里,谷乐雨觉得自己是安全的,可这种“安全”没有让他感到“安心”,这很奇怪。
翻飞的手语,夸张的表情,一个聋哑人习以为常的要素,谷乐雨却总是思念钟怀青。
他好想钟怀青,他想钟怀青用口型跟他说话,他想钟怀青认真看他的手语,他想钟怀青偶尔遇见不熟悉的手语时凝滞的表情,想这想那,于是一直没有彻底融入进特殊学校。
上学放学,谷乐雨每每走在学校里,总产生逃脱的冲动,还有恐惧。日子久了,谷乐雨偶尔会梦见自己的残疾严重,有时候眼睛看不见,有时候没有一条胳膊,从噩梦里惊醒后自己坐着发呆,很清楚噩梦的来源,那都是他一个学校的同学们。
而每每噩梦惊醒,谷乐雨都很想问钟怀青自己可不可以去他的学校。
谷乐雨屡次问庄秀秀,妈妈,我可以去钟怀青的学校吗?我不想在这里上学了,我害怕。
庄秀秀不忍,她最受不了谷乐雨说害怕,可是这个要求太难实现,庄秀秀只能说不行,她实在想象不到谷乐雨该怎么在普通学校读书,她甚至不太考虑学习成绩的问题,没考虑过谷乐雨能不能跟上普通学校的教育形式,而是普通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会怎么看待他,会不会欺负他?钟怀青能照顾他到什么地步?而钟怀青又凭什么要照顾他?
谷乐雨也知道,他是个聋哑人,少有聋哑人去读普通学校,老师绝不会为了你放慢讲课的速度,同学们也不会为了跟你交朋友而学会手语。
谷乐雨想啊想,一边觉得确实不行,他哄着自己说谷乐雨,你要懂事一些,妈妈已经很辛苦了,钟怀青对你已经足够有耐心了,不要用自己的任性一直给他们添麻烦;一边又在日复一日中想去问问钟怀青,钟怀青,我可以跟你一起上学吗?我可以拜托你多照顾我一些吗?钟怀青,你可以不要觉得我很麻烦吗?
其实那时候谷乐雨也有别的朋友,是个听力完全缺失的男生,姑且算作朋友。他放学回家和谷乐雨顺路,两人大多时间都是一起行动,那天男生等公交的时候兴致勃勃地对谷乐雨比划着手语,说他妈妈答应周末自驾带他去别的城市旅游。
聋哑人激动的时候面部表情是很夸张的,很多手语词汇都是情绪动作,需要表情来辅助理解。男生眉毛飞扬,比划手语的时候嘴里习惯性发出大声的“啊啊”——这音量在兴奋时通常很大,因为聋哑人对音量毫无概念。
公交站有个父亲带着儿子,那小男孩六七岁模样。
小男孩害怕地抓紧父亲的手,跟父亲说自己害怕,眼神躲闪地一会儿便要偷看一眼谷乐雨和同伴。谷乐雨觉得自己站在油锅里,左边是陌生人恐惧不理解的眼神,右边是同伴神色飞扬的单音节的呐喊。
他只要寄希望于公交车赶紧到来,无论是自己的还是谁的,但今天的公交车好像比往常还有迟了一些。别的公交到站,车门打开哗啦啦吐下来一大群人,谷乐雨被人群推着挤到一旁。
他不得不靠近那对父子。
然后谷乐雨亲眼看着那小男孩因为自己和同伴的靠近“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被爸爸抱进怀里。他是被自己吓哭的,被夸张的表情、手语、和单音节的“啊”。
谷乐雨也好想哭。
毫不意外地,那天晚上谷乐雨又做噩梦。
梦见自己也发出“啊啊”的声音,快速地比划着手语,表情夸张到狰狞。听障人士的日常被梦境扭曲到了极致,谷乐雨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怪物,他走在路上,所有人看见他都会转头就跑,避如蛇蝎。
谷乐雨好像总是做这样的梦,梦里有一座孤岛,孤岛的名字就是谷乐雨。岛上常年下雨,总是潮湿,经年长出青绿色的苔藓,梦里却总有一个人和其他人都不同,比如这次,钟怀青打着伞抚摸地上的苔藓,说鲜嫩可爱,他很喜欢。
谷乐雨梦醒来之后就又哭了,不管不顾地发消息给钟怀青,说我要跟你一起上学,还是谷乐雨惯用的祈使句。钟怀青回得很快,钟怀青回他的消息总是很快,无论何时何地。
钟怀青说好。
连为什么都不问。
谷乐雨一点儿都不相信:“你没有睡醒,你不要骗我。”
钟怀青:“嗯,没睡醒。我去洗个脸清醒一下,你别睡,一会儿给你电话。”
钟怀青去洗脸的时候谷乐雨才看到手机左上角的时间,凌晨四点。谷乐雨一直都不知道钟怀青是怎么办到随时随地都可以回消息的,如果是谷乐雨,尽管他戴着震动手环,可睡得深了震动也无法叫醒。
一分钟后,钟怀青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清醒,却很轻柔,深夜细语:“是不是做噩梦了?”
谷乐雨:“嗯。”
钟怀青:“要说吗?做了什么梦。”
谷乐雨:“不要。”
钟怀青笑了一声:“好,那就不说。”
谷乐雨:“我真的可以去你的学校吗?”
钟怀青说:“真的,你读我的学校会很辛苦,你想好了?”
谷乐雨:“你要跟我一起上学放学。”
钟怀青:“好。”
谷乐雨:“我听不懂的你要讲给我听。”
钟怀青:“好。”
谷乐雨:“你不要嫌我麻烦。”
钟怀青:“好,不嫌。”
谷乐雨:“你如果有一天嫌我麻烦了也不可以把我赶走。”
钟怀青耐心:“说了不会嫌你麻烦。”
谷乐雨:“不可以把我赶走,钟怀青,那样我会很难过。”
钟怀青答应:“好。”
谷乐雨眼眶发烫,对手机倾诉:“钟怀青,我好想你,我害怕。 ”
钟怀青的声音仿佛又轻了许多:“谷乐雨,别怕,我就在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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