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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朝堂上几个大臣又奏了几件小事,楚铖很快拿了决策以后,便宣布了退朝。
福安扯着高呼:“退朝——恭迎陛下——”
群臣们又按照程序又跪成一片。
北堂戟朝他行的跪拜礼依旧规矩、恭敬。
楚铖经过北堂戟跪伏的身影时,脚步未停,走出宣政殿后,又去而复返,只见北堂戟和朝臣们一并离开。
用过早膳后,楚铖回了御书房,奏折批阅了大半个时辰,喊来福安:“丞相在哪?”
“奴婢不知。”福安忙道:“奴婢这就去查。”
“去。”
过了小半个时辰,福安回禀:“皇上,丞相回丞相府了。”
“回丞相府了?”楚铖诧异。
“是。”
楚铖一直在御书房等北堂戟和往常一样过来给他核阅奏折,还想着一会儿问问北堂戟伤势恢复如何,万万没想到下了朝他竟直接回丞相府了,“福安,你说他怎么没过来御书房?”
福安斟酌着用词:“皇上并未宣召,他又无急事需单独向皇帝奏报,下了朝自然没理由来御书房。”
“他往常下朝后会核阅奏折。”
“皇上,丞相之前帮您核阅奏折,是逾矩谋逆行为。”福安可听见北堂戟从紫宸殿搬回丞相府时说“各归其位”,作为一个规矩的大臣自然无权做帮皇帝核阅奏折这样大逆不道的事。
楚铖微怔。
那除非他特意诏见,否则今天、明天,两个人都没什么机会见面了,下次见面岂不是下个早朝。
可今天楚铖还没单独和北堂戟说过任何一句话。
楚铖想了想,拟了赏北堂戟名贵药材的圣旨,让福安带着圣旨连同名贵药材一并给丞相府送去。
过了一个时辰,福安回来复命。
“赏赐送去了?”楚铖一见福安回来便问,“他收了吧?”
“皇上赏赐是圣恩,丞相当然要跪恩接旨。”福安道。
“行了,这里不需要你伺候,退下吧。”
“是。”
楚铖有一点烦躁。
他忍着莫名烦躁继续批阅奏折。
接下来一天,两人皆未见面。
晚上楚铖独自躺在紫宸殿床上,辗转反侧,意识到皇帝和规矩大臣平日见面时间竟如此稀少。
楚铖将枕下战报翻出来,盯着已经被他磨薄的纸张上那句“吾念卿甚”出神。
又是孤枕难眠。
第二天早朝,楚铖终于看见了昨晚他想了一晚上的北堂戟。
北堂戟脸色依旧不算太好,站立于群臣之间,基本整个早朝均未出声,还是楚铖点了他两次名,问了他两次意见,他才堪堪说了几句。
眼看着早朝又要结束,在无人启奏之时,楚铖目光落在北堂戟脸上,“丞相早朝结束后,你用过早膳,去御书房等朕。”
北堂戟神色恭敬,“是。”
退了早朝以后,楚铖用过早膳以后便急匆匆去了御书房。
楚铖在御书房等了没一会儿,福安进来报:“皇上,丞相大人求见。”
求见?
北堂戟见他居然还要用求见!楚铖觉得有点别扭。
“宣他进来。”
“是。”
北堂戟低头躬身进入御书房,目光低垂,行至御书房中央,伏地行跪拜礼:“臣北堂戟恭请皇上圣安。”
楚铖看着北堂戟做完这一连串动作,有一种身份错位的荒谬感,“平身。”
“谢皇上。”北堂戟站了起来,神色平淡。
楚铖目光落在北堂戟过分规矩的站姿上,忍着别扭:“大人,你身上的伤恢复怎么样了?”
“谢皇上挂念,伤势恢复了个八成好,再养几个月,应该就能彻底恢复。”
“嗯。”
楚铖说完了,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了想将书桌上的奏折推到了北堂戟面前,“这几本奏折你帮朕看看,朕处理的有没有问题。”
“是。”
北堂戟上前一步将楚铖推给他的奏折翻开看了看,看完后将看完的奏折重新放回到书桌上,“皇上英明,就这几本奏折,臣挑不出非改不可的问题。”
被表扬了,心情有点好,楚铖微微扬起了唇角。
其实后期他批阅的大部分奏折,北堂戟也很少有给他改的。
“那这些朕批阅过的奏折你再看看。”楚铖又推给北堂戟一厚摞奏折。
“是。”
楚铖见北堂戟看过三本奏折才意识到一个问题,“大人,你怎么站着看奏折?你坐着看。”楚铖指了指以前北堂戟核阅奏折时坐着的椅子。
北堂戟说了句“谢主隆恩”才坐下,楚铖这才意识到他刚才那行为竟是赐座。
楚铖当了几年皇帝,对其他大臣一向是心思深沉、高冷莫测,哪一个大臣对他不是规规矩矩的,唯有他和北堂戟相处这么多年,两人之前的相处模式北堂戟不给他立规矩就不错了,因此北堂戟突然和他这么规矩,他实在一下子没能适应。
御书房安静下来。
楚铖批阅奏折,批完的就扔给北堂戟,北堂戟看过之后把他觉得没问题的放到一边,一上午时间,北堂戟就挑出来了一本他觉得有问题的,态度恭敬和楚铖说了自己的想法,最后强调皇上的处理方式也没问题,完全没了之前对楚铖强硬的样子。
楚铖听后觉得北堂戟说的有道理,便把朱批内容改了。
恍惚中,楚铖有一种日子又回到了以前的感觉。
楚铖突然觉得这样和北堂戟的相处模式还不错。
到了用午膳的时间,楚铖道:“今天上午就这样,朕饿了,要去用膳。”
“是。”
楚铖将朱批笔扔到一边,出了御书房走出去好几步才意识到北堂戟怎么没跟上,他停住脚步,问福安:“大人呢?”
“可能是回丞相府了。”
“他不和朕一起用午膳?”以前都是两人一起用午膳的。
“和皇上用午膳可是恩赐,皇上刚才并没有给丞相这个恩赐。”福安提醒。
“他从皇宫出去丞相府,吃完午膳,下午再返回来多折腾。”楚铖皱眉。
“皇上刚刚并没有让丞相下午继续到御书房。”福安进一步提醒,“所以,丞相下午没理由过来。皇上,如果您下午需要丞相过来御书房,奴婢可以去丞相府传您口谕宣他。”
“真麻烦。”
楚铖用午膳的时候道,“福安,你下午再传大人过来御书房。”
“是。”
下午北堂戟又听楚铖口谕到了御书房,一进去又是给楚铖规规矩矩行了跪拜大礼,楚铖以前从未觉得这见皇帝规矩竟如此繁琐,“以后你我二人单独见面,你无需——”
话已经说了一半,又被楚铖硬生生压下,楚铖对北堂戟血液深处的畏惧还未完全消失,单独相处时,他还需要北堂戟向他跪拜给他壮胆提气。
北堂戟只当没听到他这说了一半的话。
“大人,你过来坐,帮朕看一下这个奏折,你觉得怎么处理比较好?”北堂戟来之前,楚铖已经对着这奏折犯难了好一会儿。
北堂戟看过奏折之后难得也思索良久,然后拿出来了上中下策供楚铖选择。
楚铖觉得这体验还挺新奇,以前北堂戟都是直接告诉他北堂戟觉得最好的解决方式,哪还给他提供什么上中下三策。
“你和楚慈帝当时就是这么相处的?”楚铖脱口而出,“你就是这么给他做丞相的?”
“是。”北堂戟倒也没隐瞒,顿了一下,又道:“如果皇上需要,臣怎么辅佐楚慈帝,也会怎么辅佐皇上,对楚慈帝用了多少心,便也会对皇上用多少心。”
楚铖知道楚慈帝是北堂戟发自内心要效忠的皇帝,他现在对大楚肝脑涂地,都是托楚慈帝的福。
可楚铖隐隐觉得不爽,就好像他永远排在楚慈帝之后一样,楚铖目光落在北堂戟冰病白的脸上:“如果朕要你对朕比对楚慈帝更用心呢!”
“臣愿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楚铖心里那点不爽消散了些,意识到一个问题:“大人,你原本的名字是什么?还有原本的字是什么?”
北堂戟的“戟”字是楚慈帝赐的名。
载佑这字也是楚慈帝赐的字。
“北堂玄澈,字怀瑾。”北堂戟回答。
“哪个玄字,哪个澈字?”楚铖问,“怀瑾又是哪两个字?”
“玄机的玄,清澈的澈。怀瑾是怀中美玉。”
楚铖点了点头,“玄代表对世间万物运行规律的深刻理解,代表睿智,而澈代表在运用这份智慧时,秉持的是光明正大、不染尘埃的品德。整个名字寓意智周万物,品性高洁,道济天下的君子境界。怀瑾寓意品德温润高尚。”
最后楚铖道:“朕觉得大人本来的名字比先帝起的好,若不是要遵先帝意愿,朕非把你名字改回去。”
北堂戟笑了笑,“先帝遇臣时正值大楚内忧外患,戟是对抗匈奴的武器,载佑是信任与希望,臣不能辜负先帝嘱托。”
“你一共才辅佐了先帝几年,”楚铖不满道:“朕才22岁,你算算你得辅佐朕多少年。以后谁先谁后,谁该放在你心里第一位,你自己摆摆清楚。”
北堂戟笑了笑,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这孩子气一般的话。
“大人,你今年多大年龄?”难得楚铖当下心情不错,和北堂戟扯了些别的。
“大你13岁。”北堂戟回答的平稳。
楚铖心头忽然被这个数字撞了一下。
十三岁。
不是简单的年岁差距。
楚铖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心里飞快地算:他在冷宫出生第二年,北堂戟就14岁已经高中状元名满天下;
他2-11岁在冷宫挣扎,北堂戟14-24岁正在朝堂战场沉浮积蓄力量;
他11岁在冷宫苟活,北堂戟25岁遇到楚慈帝受重用官拜丞相;
他16岁被封为辽王去往辽疆路上,北堂戟29岁和楚戬势均力敌,刚刚好可以在楚戬手下保住他的性命;
他19岁登基,北堂戟32岁权势滔天,一手将朕扶上帝位,亦能亲手将他拽下去……
这十三岁,刚刚好是一个权势与阅历的鸿沟,让楚铖永远需要仰望,也永远无法挣脱。
又刚刚好是一段天命般的距离,让北堂戟的人生轨迹,严丝合缝地卡进他每一个人生转折处,托举,或碾压。
楚铖竟有一种他和北堂戟这番纠缠是一种宿命的感觉。不是浪漫的,而是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联结。
他现在22岁权势渐起,北堂戟35岁如日中天……刚刚好碾压他。
第55章 放纵
楚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决断:“大人,以后丞相府不忙,你没要事处理的时候,便直接来御书房见朕。总让福安口谕传来传去,朕嫌麻烦。”
“臣遵旨。”
“抽时间去看看楚继,这一年他都没怎么见到你,前几天还嚷着要见你。”
“臣遵旨。”
下午两人又在御书房处理了奏折,楚铖留北堂戟在皇宫陪他一起用了晚膳,北堂戟规规矩矩给楚铖叩谢了恩。
晚膳过后,楚铖没什么理由再留他,北堂戟很有自知之明和楚铖主动提了告退。
楚铖去少阳宫陪楚继玩了一会儿后,回到了紫宸殿。
白天已经和北堂戟待在一起快要一整天,楚铖以为晚上自己对北堂戟的邪祟渴望会有所缓解,可是没有,楚铖反而失眠的更严重了。
在床上辗转反侧良久,楚铖坐起来喊福安过来,“福安,你去丞相府传朕口谕,让丞相现在过来紫宸殿。”
“奴婢遵命。”
福安过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回来,“皇上,丞相在紫宸殿门口外等您。”
“让他进来。”
很快福安去了又返,“皇上,丞相说大臣进皇帝寝宫不符规矩。”
楚铖心头那熊熊燃烧的炙热仿若被倒下了很大一盆冷水。
理智渐渐回归,楚铖想自己刚刚肯定是疯了,他明明很怕一切重蹈覆辙,偏偏又像一个精分,让一切又往两人相处旧有模式的方向靠拢,“算了,让大人回去吧。”
“是。”
一整夜孤枕难眠。
接下来一个月,白日里,楚铖和北堂戟一君一臣倒是相处和谐。
北堂戟在丞相府没有急事要事需要处理的情况下,就会按照楚铖之前的命令到御书房。
正值秋收,朝廷两处最大的粮仓去年收的粮食出了问题,北堂戟连着处理了几天这事,白日里到御书房的事便暂时停止。
将朝廷粮仓的事情处理好,北堂戟再去御书房已经是五天以后。
北堂戟规矩地站在御书房门口,等着福安传报以后再进去。
福安进了御书房后,又出来,神色有些为难:“丞相,皇上和户部尚书言大人相谈正欢,今日您且先回吧,明日再来。”福安知道楚铖和北堂戟因楚铖单独会见言酌清的事发生过很大的争执,当下神色戒备,就怕北堂戟突然发难。
户部尚书言酌清……北堂戟眼眸微垂,整个人被笼罩在一片阴影里,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既如此,微臣告退。”说罢,再未发一言,直接走了。
福安松了一口气,又重新回去御书房复命,“皇上,丞相走了。”
“他可说些什么?”楚铖问。
“没有,什么都没说。”
楚铖突然对北堂戟生出了很大的怨念来,连同对正和他议事的言酌清也看的越发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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