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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楚铖这一顿彻底清查一下,皇城上下人心惶惶。
不少被他查到小问题的官员都罚了俸禄,挨了板子,查到大问题的直接被楚铖下狱的官员也有七八个。
不断有人出入丞相府,想让北堂戟劝劝皇上,水至清则无鱼,按楚铖这个查法,恐怕皇城的官员就没有几个能全身而退的。
大楚已建国超过两百年,各种阴暗交易层出不穷,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北堂戟也早有心思要刮骨疗毒、彻底整顿一番,以割掉毒瘤,方便大楚继续轻装上阵。
玄清送走了一位大人,回到丞相府御书房,“大人,您要进宫面圣吗?”
“面什么圣。”北堂戟拿起手边书籍,“皇上根本不见我。”
自从上次楚铖从丞相府怒气冲冲离开后,楚铖就根本不和北堂戟说话,以前在朝堂上有拿不准的事,楚铖还问问他的意见,现在楚铖早把他当成空气,早朝不理他也就算了,他给楚铖递上去几封奏折,也全部石沉大海,楚铖根本不回他。
“可大人您不觉得皇上这查的太细了吗?”
“不细点,能查清楚什么!”北堂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并不在意,“皇上想查就让皇上查,拦着他做什么。”
玄清顿了顿,又道:“大人,那一会儿白小姐过来您见吗?毕竟您打算和人成亲了,你二人面都没见过几次。”
“行,她若来了,你便带她过来。”
“大人,您喜欢白小姐吗?这么快就决定成亲,会不会太匆忙随便了些?”玄清觉得北堂戟和白婉荷成亲这事根本就欠考虑。
北堂戟当年和丁倾柔相恋了十年都没拜堂成亲。
前两天北堂戟在路上见白婉荷在皇城路上跪着卖身葬父,给了她十两银子,白婉荷便说了以身相许的话。
若是往常,北堂戟定是不会理她如此说法,可偏偏那日北堂戟只是盯着白婉荷看了一会儿,问了她年龄、籍贯、平日里喜欢做的事情,便道:“那我下个月十五便娶了你吧,八抬大轿娶你进门,以后你便是我夫人,我虽一辈子可能都无法喜欢上你,但你若不执着情爱,只要我活着,便可以保你衣食无忧,你想清楚,能接受吗。”
白婉荷愣过片刻,微微点头。
婚约就此达成。
从北堂戟看见白婉荷决定救下她,到决定娶她,轻率到儿戏一般。
“还有,大人,若决定成亲,您是不是该写个奏折汇报给皇上,毕竟您位高权重。”
“一会儿便写。”
皇上不理他是皇上的事,他作为臣子该做到位的还是要做到位。
臣子娶亲,尤其是像他这种权臣娶亲,多是会涉及到朝堂利益结合,有时候大臣缔结婚姻关系甚至能改变朝堂权势布局,为避免猜忌,他打算娶哪家的小姐是该写个奏折和皇帝奏请清楚。
……
楚铖已经连续三个月没和北堂戟单独说过一句话了。
同样,他也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怎么睡过好觉。
最初他还寄希望于那些战报上北堂戟给他写的只言片语,可渐渐的,那战报背面的字对楚铖来说再也起不到任何安抚助眠作用。
楚铖几乎自暴自弃地想,既然睡不着那便不要睡了,便开始投身政事,奏折批阅完了,便再找些别的事做。
例如北堂戟之前和他提过的大楚沉疴旧弊太多,需要好好刮骨疗毒,他便好好查查大楚近些年的账目。——反正不管做点什么,分散下注意力,不要总想北堂戟就行。
楚铖觉得自己上次被拒,已经够贱了,他不能再犯贱一点。
又一晚上只睡了两个时辰,今日无早朝,用过早膳之后,便去了御书房,批了两个奏折,便看见北堂戟递上来的最新的奏折。
北堂戟这三个月期间之前也给他递了三次奏折,楚铖看后,还在和北堂戟置气,也许是和自己置气,便将那奏折扔到一边,并不处理。
虽不处理,但北堂戟每次递上来的奏折他都是认真看的;
就像虽然早朝上楚铖并不问北堂戟意见,但北堂戟一派人的建议,楚铖倒是都乐意听听,那大体代表了北堂戟的想法。
楚铖将北堂戟最新递上来的奏折翻开,看了看,只见奏折上写着,“臣北堂戟谨奏:
臣年三十有五,自十四入朝,戎马政事二十余载,未敢言私。今四海略安,臣鬓已霜,常感形影孤寒。有赣州孤女白婉荷,年十六,性贞质素,门第清白,无涉朝局。臣欲娶之为妻,延绵子嗣,全人伦之常。伏乞陛下念臣微劳。臣北堂戟顿首谨奏。”
楚铖看着看着脸便黑了,“福安,你进来。”
一直在御书房门口随时等候差遣的福安立马进来。
楚铖把奏折扔给福安:“你给朕翻译一下,丞相上这封奏折是要做什么?”
福安接过奏折,看了看,张了张嘴,斟酌着用词,“丞相在和皇上汇报,他要成亲了,娶的女子是孤女,没势力背景,让皇上放心。”
楚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北堂戟要成亲了?
呵呵。
常感形影孤寒?
延绵子嗣?
全人伦之常?
北堂戟让他成全他延绵子嗣,成全他人伦之常?
谁他妈的让他延绵子嗣?
他现在像个废人似的,对着除了北堂戟之外的人都硬不起来。
北堂戟要跑去延绵子嗣去了!
楚铖真是要被气炸了。
福安只见楚铖胸口剧烈起伏,看出他这是气个够呛,但又不知该如何安慰,怕哪句话说错了再引火烧身,干脆一句话也不说尽量降低存在感。
“福安,你传朕口谕宣北堂戟和他未来的夫人现在进宫,让他们都到昭明殿跪着等朕。”
“是,奴婢这就去传口谕。”
福安半个多时辰后回来复命,“皇上,丞相和他未来的夫人都跪在昭明殿等着了。”
楚铖冷笑一声,“让他们好好在那跪等着。”说罢,将手中奏折扔到地上,“福安,走,随朕去射箭场。”
“是。”
楚铖去了射箭场,来来回回射了一整天箭发泄怒气。
天色放黑。
楚铖射箭时,一箭突然脱靶,狠狠钉在箭靶旁的木柱上。
楚铖盯着那支颤抖的箭尾,对福安轻声说:“你看,朕还是射不准。他当年说,心稳箭才稳。”
然后楚铖嗤笑一声,把弓扔在地上:“可他如今的心,早就飞到别人身上去了。”
楚铖将手中箭扔到地上,冷着脸:“走,福安,去昭明殿。”
“是。”
楚铖硬压下一身怒气,端着君威深不可测的样子进了昭阳殿。
一进昭阳殿,楚铖便看见北堂戟跪得笔直。
另一名女子长得普普通通,跪的瑟瑟发抖,从早跪到晚俨然一副体力不支模样。
楚铖以前从未在昭阳殿召见过北堂戟,这倒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和他单独两人的时候,摆足了皇帝谱。
楚铖坐在龙椅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楚铖问。
白婉荷以前连郡守都没见过,这一下子就让他见天子,又跪了一整天,心惊胆战,头都不敢抬,说话带着颤音:“白、白婉荷。”
“年龄多少?”
“16。”
“和朕的好丞相什么时候认识的?”
“就上、上个月初、初三。”
“怎么认识的?”
“就民女卖身葬父,大人、丞相大人给了民女银子,民女无以为报,便想着以身相许。”白婉荷越说声音越颤,“恰好丞相大人也、也乐意取民女。”
“你和朕的好丞相一共见过几面?”
“加今天,一、一共四面。”
楚铖冷笑一声,目光落在北堂戟身上,北堂戟跪的很规矩,从楚铖进门到现在都不曾抬头看他一眼。
“大人,你和她就见四面就准备娶她了?不觉得过于轻率?”这句话楚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有的人见一面就可以确定终身,是否有缘分无需用见面次数衡量。”北堂戟回答的不卑不亢。
“怎么对她一见钟情了?”楚铖声音冰冷。
“……是。”
“非她不娶了?”
“……是。”
楚铖突然抬起手将御案上的翡翠笔筒扔在地上。
翡翠笔筒摔在地上碎了个稀巴烂,发出巨大的声响。
白婉荷吓的身子一颤,脸色惨白。
楚铖刚刚进昭阳殿刻意压下的火气,被北堂戟这两个“是”字全都给激了起来。
第57章 你到底想要朕怎么样
“朕看这姑娘普普通通配不上大人,大人若想娶亲,朕可以慢慢给你物色。”楚铖缓了口气道。
“她就好。”北堂戟说,“无需旁人。”
楚铖真被北堂戟给气晕了,他主动送上门北堂戟不要,北堂戟却对这普普通通的女子一见钟情、情深义重,他倒要看看北堂戟到底有多爱这女子,“大人若非要娶她,那丞相之位别做了,皇城也别呆了,这女子档次连做个郡守夫人都勉强,大人也降格到梧州金江城降职做个县丞,和她配对好了。”
连降十级,从皇城中心贬低到边城小地,楚铖就不信北堂戟哪怕付出这样大的代价也要娶她。
“……臣遵旨。”
楚铖愣住。
他同意了。
他同意了。
他居然同意了。
就为了这么一个女子,北堂戟奋斗了二十多年的丞相之位不要了,先皇给他立下的遗嘱嘱托也不管了。
一见钟情。
非它不可。
就这么喜欢她?
当下楚铖不仅仅是气愤了,而是悲伤,他整个人都被巨大的悲伤笼罩着,良久都没有说话。
可福安离楚铖离的近,可以看见楚铖的身体在控制不住的颤抖。
昭阳殿内安静良久。
楚铖问:“你二人打算何时成亲?”
“这个月十五。”
——还有十三天。
“大人若执意要娶她。”楚铖突然有点想哭,“那便娶吧。”
“谢皇上。”
“退下吧。”
大概是跪了太久,白婉荷才刚刚站起便又跌了下去,北堂戟手疾眼快将白婉荷扶了起来,白婉荷大半个身子靠在北堂戟身上。
楚铖只觉得这一幕尤其刺眼。
北堂戟和白婉荷离开良久,楚铖才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面无表情往昭阳殿外走,他在皇宫内走了很久很久,最后终于走到了皇宫内最无人问津的角落。
——冷宫。
这冷宫对楚铖来讲大多都是侮辱、恶心的回忆,因此他登基以后,便一次都没回来过。
可今天楚铖就想回冷宫看看。
冷宫内已无关着的人,也无看守冷宫的宫女、太监、侍卫。
楚铖抬起胳膊,将冷宫大门打开,瞬间阴森森的落魄、腐朽气氛扑面而来,就和楚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楚铖走在其中,对于这个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宫殿,每一次他都十分熟悉,那些饱受欺辱的、委屈的、暗黑的记忆不断在他眼前浮现。
最后,楚铖看见的却是他母妃在他还小的时候带着他在冷宫院子里抓蚂蚁的温馨画面,看见的却是映棠和他依偎在冷宫院子里一起仰头看星星的温暖画面。
这个他曾避如蛇蝎的地方,此时此刻竟成为了他唯一的避难所,收容站。
楚铖坐在冷宫院子里,抬起头看着满天繁星。
福安站在楚铖身后,不断用手搓着自己的两条胳膊。
这冷宫里冷嗖嗖的、阴森森的,实在吓人。
偏偏楚铖不走,他也不敢离开。
楚铖在冷宫沉默地坐了两个时辰,福安又冷又怕,走到楚铖面前低声道:“皇上,夜里寒,要不然我们还是回去——”
“噗——!!!”
福安的话还未说完,便见楚铖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去。
“皇上!皇上!您没事吧!”福安急道,“奴婢去叫御医。”
“不用。”楚铖朝着福安摆了摆手,“朕没事,朕想单独在这儿待会儿,你冷宫门外侯着吧。”
“是。”
福安走后,楚铖用龙袍衣袖随意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然后继续往冷宫里走,直到走到最深处,一个阴深深冷嗖嗖的房间。
房间里的每一处楚铖都无比的熟悉,他仿佛还能想起映棠和他生活在这里的点点滴滴,明明他早都记不清映棠的模样,可他此时此刻就是无比想她。
想那个不顾一切扑在他身上说要保护他,说以后要嫁给他给他生很多很多孩子,说一辈子要和他在一起的赵映棠。
楚铖躺到了冷宫的小床上,将身子蜷缩成一团,找了已经潮湿的被子盖在自己身上,然后决定今晚在这冷宫睡一个好觉。
第二天中午,楚铖的脑袋昏昏沉沉的,耳边是福安急切的声音,“皇上,皇上,皇上,您醒醒,您醒醒。”
楚铖觉得头痛无比,他睁开眼睛便看见福安一脸焦急的神色。
“谢天谢地,皇上您终于醒了,您昨晚怎么能在这儿睡,这不,睡了一晚上就发烧了,奴婢去给您叫御医过来。”
楚铖浑身无力,勉强支撑着身体坐起来,“朕无事,无需叫御医。”
“可您现在很烫——”
“朕说了无事便是无事。”楚铖冷声道,“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他下了床,歪歪扭扭地往冷宫外走,他记得昨天还有奏折没处理完,他现在要去御书房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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