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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启宏的目光也停留在那双不能动的手上。
终于,那股死一样凝重的氛围被陶启宏的一声轻笑冲散了,他把表格放回桌上,幽幽开口:“季监管,听说你最近惹了个大麻烦。”
“这和今天的事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陶启宏笑道:“但因为那件事,中央城这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我实在是,不得不提醒你一下,坚定自己的立场。”
“我很坚定,陶主任。”季珩看着他的眼睛:“作为监管者,揭露真凶坦白罪行是我的职责所在,无论他是什么身份。”
陶启宏的眼睛倏然眯成一道缝,语气不善道:“你知道那真相揭露之后是什么后果吗!有这种把柄留在人类手上,我们今后会变得非常被动!”
“那与我无关,我只做分内事。”季珩淡淡道。
“......”陶启宏见劝不动,咬了咬后糟牙:“呵......年轻人,做事非要这么死板,你以后会后悔的。”
他收回视线,在表格上盖下一个印章,将纸随意向前一丢:“去领正式监管环吧。”
季珩稳稳地接住那纸。没有多待,他便点头示意,把僵硬的谢衔枝带出了办公室。
几乎是在合上门的瞬间,谢衔枝身子软下来一头扎进季珩的怀里,低低地哽咽着哭诉:“呜,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季珩拉着他继续向楼上走。
“以为撒谎要被发现了......我们瞒不住,有真言操控......”
季珩回头叹了口气:“我们没撒谎。”
“没撒谎?”
季珩把盖了章的表格递到他面前。只见物种栏清晰地写着鸟类,而天赋栏清晰记录了在隔离室中所有被试验出来的能力。
“啊......你怎么全写上去了!”
季珩轻笑:“有真言操控在,真想瞒也是瞒不住的,所以我想,索性真诚一点,反而才能让人相信你。世界上那么多小鸟,但像你这么胆小的,一看就不危险,哪有反派是像你这样的?大大方方给他看,他就算怀疑,还能承认监管塔失守了不成?”
谢衔枝呜咽一声,觉得他说的不是什么好话,赌气地噘着嘴不理他,眼泪啪嗒嗒地掉。
“好了,要在别人面前哭鼻子吗?”季珩带着他停在一扇门前,将表格递入窗口,片刻后就有一只监管环从屋内送出来。
季珩摘下他脖子上的项圈,蹲下身视线齐平地看着他的眼睛,帮他把眼泪擦干净。
随即,他认真地问:“上次的问题,想好了吗?”
“......”谢衔枝懵懵地站在他身前,看着他手上新的黑圈思考了一会儿,没头没尾地轻声问:“我要是不答应你,你还带我去南区玩吗?”
季珩愣了愣:“带,不是我的异种,也还是我的员工。”
“......你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生气?是我让你选的。”
“你会失望吗?”
“嗯,会有一点吧。”
谢衔枝眼睛闪了闪,吸吸鼻子:“那......你以后还那么多要求吗?要学习、要报备、要写日记,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还动不动就要打我?”
“......”季珩深吸一口气:“我什么时候打过你?我怎么不记得?”
“别管!你会不会呀!”
季珩抚上他的肩:“会。我是监管者,你有需要改正的问题,我就会做这些。原来是什么样,将来也会是什么样。”
谢衔枝撅起嘴,眼睛圆溜溜地看了他好一阵子,低声道:“好吧。你刚才说,真诚可以让人信服,起码你没有骗我说你以后不打我了。”
“啧......我到底什么时候打过——”
“我愿意。”谢衔枝眨眨眼,轻快地吐了一句,他没法用手,作为回应,用脑袋轻轻贴了一下季珩的头,又飞快站回了原地。紧接着,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哇,感觉像人类结婚一样,我愿意,哈哈。”
“......”季珩眸色沉沉地看着面前嬉笑着不安分的人。
“真的?想好了?不反悔了?”
“不反悔了,一万个确定!你戴吧。”谢衔枝摇摇头,靠近了一些,故意伸长了脖子等着季珩把项圈戴上。
但季珩并没有把手伸向脖子。他把监管环在手中摆弄了片刻,监管环随心而动,缩小形变,变成了一只两指宽的黑色细圈。季珩单膝跪地,抓起起谢衔枝的右腿,撩起裤管,把那细圈扣在了脚腕上。
“咔哒”一声,落锁。
季珩把裤腿放下,裤腿严严实实遮住了黑圈,他抬起头:“以后,没什么特别情况的话,就戴在这里。”
“......”谢衔枝活动了一下双腿,这黑圈很轻,也没有箍得很紧,比起勒紧脖子,它在腿上的存在感实在很低,而且再也不用担心随时被人发现的风险。
他站定,眨巴着眼睛低头看着还单膝跪在地上的季珩。
“养小鸟的人,会给小鸟戴上腿环,那样就不怕带它们外出时,它们因为贪玩飞丢了。”季珩沉沉道,指尖轻轻往回勾了勾那黑圈,监管环在手中绷紧,他语气平静。
谢衔枝感受到脚腕上的拉扯感,心头微颤。那话如一根细线,拴住他的身体,他的喉咙,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季珩顿了顿,再度抬起头,目光定定对上谢衔枝的视线,声音很轻,却笃定:
“你也是一样的。小鸟,以后,我就是你的监管者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了。”
第34章 他快死了
“来都来了......”谢衔枝灰溜溜地跟在季珩身后:“真的不能去看看家人吗?”
“不能。”季珩拉开车门,等人费力地爬上副驾:“等待审判的阶段是不可以探视的,等到宣判了再带你来监狱看他们。”
谢衔枝咬牙,不满地嘟囔道:“可是都已经一个月了,怎么还没审判完呀!”
“......他们的效率一向是这样的,急不来。”
车一路南行,窗外目及之处的线条逐渐舒展开来。规整的房屋被一栋栋色彩斑斓的小楼取代,小楼屋檐弯曲成恰到好处的弧度,漆色大多以朱红、金黄为主,在阳光下格外耀眼。道路两旁修剪规整的行道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枝叶繁盛的椰子树与芭蕉,随风轻轻摇曳。
谢衔枝让季珩帮忙摇下车窗,感到新奇地探出头去。空气中带着湿润的热意,混合着花香扑面而来。道路上的行人很多,皮肤似是因常年日晒而变成了黝黑的小麦色,路边亦有支着小摊卖水果杂货的商贩。喇叭声、吆喝声、交谈声不绝于耳,慵懒而鲜活。
“我喜欢这里!”谢衔枝扒着车窗,兴奋地回头。
“这里是南栅区,很有名的旅游区,闲的时候其它大区里的人都爱来这度假。”季珩把车驶入街边一处露天停车场:“不过现在还好,不是旅游旺季,人也不算太多。”
车停稳,谢衔枝跳下车,跟着季珩向步行街走去。
步行街热闹非凡,铺着石砖的道路两侧挤满了店铺与摊贩。店铺高挂的吊牌上写着各色手写文字,街口的灯笼随风摇晃,叫卖声一波一波涌来。
此等盛况在东区实在是从未见过,谢衔枝微张着嘴四下张望,对什么都很感兴趣。但步行街人来人往,在拥挤的街道中他不敢离季珩太远,生怕一不留神就要被逆流而来的人群冲散。突然,他被一股奇异的香味吸引。一个小摊前摆着铁板,油滋滋地翻滚着,摊主手里灵巧地翻动着一串串黑亮的东西,火苗舔过,那个黑色的东西外壳还会爆开,带出脆响。
定睛看,那摊位前立着的手写的菜单:蜘蛛、龙虱、蚂蚱、蚕蛹、蝎子......
字认半边,虫虫虫虫,想吃......
季珩感觉到身后的人不见了,回身就看到那人站在小摊前目不转睛盯着那一盘盘油亮的虫子。
“......”
“......你要吃吗?”
谢衔枝艰难地吞了口口水,试探地看他。
小摊老板极有眼力见,拿一根签字插了一只蚕蛹递到谢衔枝眼前:“好吃!试试,尝一下。”
咬碎表皮的脆壳,蚕蛹在口中爆开,肉质细腻绵软。谢衔枝沉默半晌,拼尽全力无法战胜食欲,欲哭无泪地开口道:“喜欢......”
季珩感觉头有些疼,但是还是默默掏起了钱。
混搭的油炸虫子被装在一个纸质打包盒中,季珩眼皮抽动一下,很嫌弃地两指捏着纸盒边缘从摊贩老板手里接过来,不去看里面的东西。
捏着纸盒向前走了十多步,油炸物钻入鼻腔的味道让他实在忍无可忍,提着谢衔枝在桥边阴凉处坐下。
“在这吃完再走。”捏着纸盒的手一松,盒子落在座椅上,震得里面的虫子一个翻涌,无数细腿好似在挪动。季珩闭起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一睁眼,谢衔枝的大脸出现在面前。
“你是在害怕吗?”谢衔枝如发现新大陆般鬼头鬼脑地笑:“你是不是怕这个!”
季珩扭开了头,看不见表情,刚刚捏纸盒的手又嫌弃地不住搓了搓,声音低哑:“......对这些东西的印象有点不太愉快。”
谢衔枝实在没有忍住笑出声,不住想要逗他,一个劲朝他身边凑,语气夸张道:“哎呀,真是看不出来,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原来你怕虫——”
季珩回头一记刀眼,他才老实地一缩脖子不作声了,但还是憋不出噗嗤地笑。
季珩叹了口气,认命地拿竹签给他扎了一只蜘蛛:“嗯,我也是没想到,这里好吃的这么多,你第一个选的居然会是这个。”
那竹签扎进蜘蛛的手感先是一层脆壳,而后是软软的身体组织,光是想想就让人鸡皮疙瘩直冒。季珩咬着牙不去看手里的竹签,把它递到谢衔枝面前。
谢衔枝没有上嘴,身子拱了一下那只手怂恿道:“很好吃的!你试一下吧,吃一口说不定就不怕了。”
季珩眼皮又是一跳:“......绝不。快吃,再不吃我要扔掉了。”
“不要扔......我吃!”
半小时后,季珩终于结束了这场精神折磨,他看着空空如也的纸盒和一旁嘴上油亮亮的谢衔枝,感觉头涨涨的。度假第一站就与想象中不一样,来了南栅区,不应该捧着椰子躺在沙滩上边欣赏海景边晒太阳吗?
没有办法,季珩心中诵经。养了小鸟就要接受小鸟的饮食癖好,再奇怪也要接受。
再奇怪也要接受......
“季珩。”谢衔枝舔了舔嘴唇,若有所思:“我现在过了重点监管期,是不是能转正了?”
“问这个干什么?”
“想要钱......”谢衔枝老实道:“不能总是花你的钱吧,以后我想吃这个的话得花自己的钱买。还有,我还欠你一本书,一堆文具,还欠你房租,还有伙食费,护工费......好多啊,我一个月能拿多少钱?我算算得工作多久才能还请。”
“......转正有考试,非常难......”季珩欲言又止:“本来也没指望你给钱,你能老实规矩上下班已经很好了。”
谢衔枝摇头:“不行!要还的。我回去就好好学习,好好工作,争取早日赎身,然后可以自己买虫子吃!”
“......”季珩把垃圾丢进一旁的垃圾桶,嫌弃地用纸巾一遍遍擦手指:“奇了,你住在谢家的时候也没想着要给谢承允交房租啊,原先吃我的穿我的也没想着要付我钱,怎么突然就转性了。”
“啊?这怎么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
“谢承允是我父亲啊,但你现在是......”谢衔枝顿住,斟酌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是什么?”
“你——”
“铛铛铛铛铛!”突然,一阵喧天的锣鼓声从人群中炸响,打破二人的沉默。原先那条步行街上被游客开辟出一条空道,一群身着奇装异服,脸上画着油彩的人正敲锣打鼓地在人群簇拥的空道中游行,步法考究。
“那是什么......”
“南区的习俗,每天下午固定的时间他们会扮成天人游街祈福,以求祛病消灾。”季珩道:“今天的开始了,想靠近一点看看吗?”
“好。”
挤到人群前排,游行者的面容终于看得真切。有的描画着慈悲清秀的面容,柳眉杏目,宝相庄严,有的却青面獠牙,怒目圆睁,额上缀着铜铃,在沉稳的步伐间叮当作响。
游行者神态威严,好似真有天人上身一般气势非凡。谢衔枝感到震撼,周围人群的欢呼声此起彼伏,热闹得有些恍惚。
但是一瞬间,所有的锣鼓敲击声好像都在同一个节拍上戛然而止,突兀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支队伍。
谢衔枝还未来得及疑惑,队伍里那几名天人,竟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将头转向了他所在的方向,好似牢牢地锁定了他。
“......”谢衔枝不明所以,只觉一股寒意袭来,僵在原地。那原本秀美的面容仿佛在严厉审视自己,而狰狞的面目则愈发扭曲,一瞬间那些面容仿佛都在不断放大,他好似看到天人巨大的法相向他压迫而来,快要喘不过气。
“季珩......”恐惧使他扭头寻求帮助,但原本站在他身边的人却不见了。他原地转了几圈也没看到他的身影,只得喘着粗气踉跄着后退几步。
从夹道而站的人群中退出后,那游行队伍好似又一次收到了什么旨意,锣鼓再响,喧闹的人群又一次簇拥着他们继续朝前行进。
“......”
刚才是什么意思?谢衔枝还未从惊吓中缓过神来,颤抖着愣在原地。
刚才他们为什么会那么看着自己?为什么自己一退出来他们又继续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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