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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珩在他面前蹲下,定定看着他:“我怎么可以怎样?”
谢衔枝眨眨眼,赌气地挪开脸,去看窗外海浪一下下拍打在沙滩上:“就......我都说不要了啊,我说我已经好了。你怎么可以一直不停,也不说话。我都......你还要一直——”
“舒服吗?”
“......”谢衔枝呼吸一滞,害羞地把脸埋在床单里闷声道:“一开始舒服,后来很难受。”
“嗯,那下次我到后面的时候跟你说说话。”
“下次!?”谢衔枝尖叫着抬起头:“没有下次了!我不会了!我不喝酒了,酒是坏的,鸟喝了会热死。鸟就算不热死,也会被黑脸监管折磨死。”
季珩笑着轻抚他的脑袋:“又不是因为酒精。”
“我们昨天喝的酒里有月光莓,这是南区的特产,人吃了是没什么事,但会加速你们这种小动物进入繁殖期。南区人很喜欢在食物里加香料野果,所以从今天开始,吃饭也要注意一下。当然——”
他又笑:“你要是喜欢的话,大可以继续去吃。”
“我不喜欢!我不吃了!”谢衔枝头摇得像拨浪鼓。
季珩站起身,俯视了片刻,没头没尾道:“但是小鸟,羽毛很漂亮。”说着,他手指一抬,那监管环上的链子缩了回去,:“沙滩上有卖好吃的烧烤,想吃吗?”
烧烤店支在远处的小帐篷里,座位零散分布在沙滩上。一大早,沙滩上还没什么人,烧烤也只提供一些烤面包之类的清淡早食。他们挑选了一个靠近海边的座位坐下。谢衔枝的手恢复了一些知觉,但还是用不灵活,不过季珩又不帮他夹菜了,他笨拙地操控手指把烤面包涂上酱。
“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谢衔枝专心的蘸酱工作被打断,面包“啪”地掉在酱里,他看到季珩非常认真地看着自己。
“有啊。”他费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面包从酱里解救出来,大咬一口:“你昨晚看起来很不一样。”
“很吓人吗?”
“有点吧。但我习惯了,也不是第一次吓我,你动不动就要这么演一出,是有什么KPI吗?”
“......”
季珩扶了扶额:“还是有点不一样吧。之前确实是演的,但昨晚不是。”
“什么意思?”
季珩帮他剥了一只虾:“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嗯......”谢衔枝咀嚼着大虾,来回打量了他好一阵子,思忖道:“正义,公平,细心,责任感......总之是十佳好青年吧。”
谢衔枝每报一个词,季珩眼神黯淡了几分。
但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斜眼蹬着季珩:“哦不,表面上十佳好青年,背地里趁鸟之危,连鸟都要欺负,坏得很!”
听到这句不痛不痒的谴责,季珩反而轻松地笑了声,低头看着盘子轻声道:“对,我是坏人。”
“谢衔枝。我本人,与你刚才说的这些词汇完全沾不上边,甚至恰恰相反。”
“我凶残暴力,掌控欲强,没有耐心,享受这种高高在上的地位。”
谢衔枝咀嚼的嘴一顿,乐得笑出声:“怎么可能?那我之前见到的是什么人?”他抿了抿嘴,学着记忆中的样子,压低了声线像模像样地演:“异种,监管者,人类,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
“因为你所认识的我,是我伪装过的自己。”季珩垂眸:“从小我就是个十足的坏蛋,每当看到可爱的小动物都想捏在手心里看它们挣扎,再长大一点,这种欲望甚至会扩大至身边的每一个人。想看他们流血,尖叫,想象他们在脚下摇尾乞怜。但万幸的是,我有很好的父母,从小他们就以我为骄傲,提醒我我作为一个监管者该有的正义与责任。所以,那些肮脏龌龊的欲望被我埋在心里,有那么几次控制不住,也从来没有把心里想的那些事情真的付诸实践。我一直忍着忍着,竟然真的像个正常人一样一步步走到今天。”
季珩抬眼,见谢衔枝嘴里塞着面包却没有动作,呆愣愣地看着自己。
“......你吓到了吗?”
“......”谢衔枝嚼了两口又停住了:“你是在开玩笑吗?”
“没有,谢衔枝。我没有开玩笑。”季珩看着他的眼睛,言辞恳切:“昨晚,差一点点,我就要失控了。对不起,我一直觉得自己已经把自己控制得很好了。”
谢衔枝深吸一口气:“是因为我昨天白天一直挑衅你吗?所以你......”
“算不上挑衅吧,只不过在这种时候如果事情一直不能顺着我的意愿进行,我会非常非常烦躁。”
“所以你昨天生气的原因不是因为我喝酒,而是因为我不按你的要求做事?”
“是的。”
谢衔枝吸了一口椰子,冰镇的椰子水让他稍稍冷静了一些:“所以,把我锁起来,那样对我,听我惨叫听我求饶,你都觉得很快乐?”
“是的。不管有没有在犯病,我都觉得很快乐。”
谢衔枝又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事情还有别人知道吗?”
季珩摇了摇头:“没有,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了,还以为自己彻底克服了,除了昨晚......”
“但是,我有个问题。如果你真的那么认同我的痛苦能让你获得快感,那次,我反噬期的时候,你为什么帮我分担了?”
“......”这个问题让季珩一下愣住:“......我不知道。那种情况,好像不太一样......”
谢衔枝静静地看着他,思索了很久,又开始费劲地扒拉起烤面包:“好吧,但是我觉得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吧,什么天生坏蛋的。”
他把涂好的面包片扒拉进季珩碗里:“你之前说我一件坏事也没做过,所以我是好鸟,可你自己也一件坏事都没做过啊。不仅没做坏事,还在违背本心帮助每一个人。昨晚那个,好吧,姑且不算坏事吧......”
“如果真的是个很坏的人,怎么可能还有正义感在和邪念互搏,忍了这么多年?谁没有点黑暗的心思,区别就在于谁把这心思永远藏在心里,谁又控制不住要把它们释放出来。”
“你敢于直面这些心思,与它们抗争到现在,不是已经很了不起了吗?”
“......”
谢衔枝眼神真切地望着季珩,潮水在脚边一下下撩拨着,脚下的沙子微微地松动。季珩心中的杂念也被那潮水冲刷洗涤。
“你真的这么想吗?”
“是啊。因为我认识的季珩真的不论身份,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细致地照顾小猫照顾我,也为了心中的正义不惜和中央城对抗。就算没有被序线管着,也在尽力克制自己。怎么看都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以后的季珩也要继续保持。”
季珩眼神闪烁了片刻,终于有些释怀地低下头笑了笑:“......谢谢,我会的。”
“那以后,你要是犯病了,就告诉我。我尽力,尽最大力,顺着你说话,谁不顺着你说话我就咬谁。要是实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允许你把我锁起来一会儿,但是只能一会儿,可以吗?”
紧接着,他眉心一蹙,提着餐刀怪叫道:“但是别的时候,你就别那么多规矩!”
“......”
“我就是要叫大名!不叫大名叫什么?又不是在上班,多生疏啊!”
季珩无奈地摇头:“好好好,可以叫,都可以叫。”
“真是的,早点不说。你说了我还能不依着你吗?”谢衔枝责备道:“白长一张嘴!你要知道,我们这些动物没进化成人前那可才是有话说不出,想想就觉得它们真是可怜!暴珍天物!”
“殄......”
第37章 谁要死了
双条车轰鸣着启动,穿梭在拥挤狭窄的小道上,扬起土路的灰尘,浓烈的尾气钻进鼻腔,引得谢衔枝不由打了一个喷嚏。
车内二人都有些嫌弃地扇了扇鼻子,皮肤黝黑的司机夸张地转动方向盘,在小巷里七拐八拐,车尾快要摩擦出火星子。
“......”双条车一个神龙摆尾,谢衔枝惜命地抱紧了一旁的扶手。
“忍忍吧,南区这种小路不好开车,还是本地人对这里熟络。”
谢衔枝快要被土路颠吐了,有点后悔早饭吃了那么多:“度假又变成工作了。我说什么来着,爱工作就有干不完的工作......”
“闵形是我学生时代的同学,我们认识十多年了,这个忙无论如何还是要帮的。”
“为什么你会和他是同学?你是在南区读的书吗?”
“不,我和他都是东城学院毕业的,只不过他不喜欢东区的工作氛围,所以来了南区。”季珩头点了点车外坑坑洼洼的土路:“南区虽然经济条件基础设施像这样落后,收入不高,但工作轻松自由,也挺好的,都是个人选择。”
“哇,原来你也是东城学院的,那我们岂不是校友。”
季珩白了他一眼:“毕了业才能称为校友,而你,因为不参加期末考试已经被退学了。”
谢衔枝假意抓耳挠腮了一阵,故作惋惜地阴阳道:“哎呀,是啊,从此再也体验不到六点就要起床背古诗的日子了。”
季珩轻哼一声:“手既然恢复了,之后就要继续写日记,记得把前两天的也补上,一天都不能少。”
“怎么又要写!”谢衔枝气急败坏得一屁股挪到季珩那条座位旁,一脚蹬地,却不小心踩在了季珩脚上。他后知后觉地看着那个脚印感到心虚,变脸极快,在那人连“啧”都没发出来前就一副极尽讨好的姿态,语气软软的:“你想听什么我每天说给你听不行吗?我可以每天讲两个小时,不,你想听多久听多久。”
“不行。”季珩推开了那试图蹭自己肩膀的脑袋:“没得商量,必须写下来,口头的话不能作数。”
一听没了希望,那头也不装模作样地蹭了,灰溜溜又回了自己座位,半晌,又扭回来:“我感觉手有点不舒服,可能又要不能动了......”
“可以,那回去加大电量。”
“不!等一下!没有......我感觉错了,它现在又舒服了......”谢衔枝惨叫出声,欲哭无泪地把头探出窗外。此人完全没法讲道理,他抱紧自己只把背影留给对方,留季珩在另一侧座椅上微微勾了嘴角。
车在城郊一处小村落里停下来。比不上南栅市中心的热闹繁华,这里冷清得只能看到几户人家在门口晾晒衣物,见了来人都忍不住停下手中的动作多打量了两眼。这里的人家住在挑高的竹楼里,设施简陋又落后,与东区,甚至与南栅市区都是截然不同的面貌。
“这里已经和南篱区接壤了,南篱区是个贫困区,这儿也差不不了多少。”季珩带着谢衔枝朝村落旁干枯的小树林中前行。
谢衔枝打量了四周遍地死人般的气息,有些诧异道:“这种地方也需要执勤吗?这就算是小偷来了也只能空着手回去啊。”
“只要有人在就需要,来的频率少一点罢了。”季珩拨开前路阻拦在眼前的枯树枝,面前一小簇蓝色的花非常突兀地出现在贫瘠干涸的土地上。
不同于以往见到的花朵,那花淡蓝色的花瓣细长卷曲,一绺一绺错落地垂下,像一串风铃,也像什么动物的尾巴。花如其名,季珩俯下身摘了一朵:“这就是蓝尾花吧,居然能在这么恶劣的条件下生长,怪不得南区给它赋予了美好的寓意呢。”
说着,他把那朵花在手指尖揉搓着转动一下:“走吧,我们去祈愿。”
谢衔枝跟在他身后,感觉那花瓣似曾相识,但又完全没有印象:“你真的相信能和井里的人说话吗?”
季珩摇摇头:“我不相信。”
往枯树林深处再走几十步,一口古井就映入眼帘。井口由粗糙的青石垒成,边缘已被磨得圆滑,裂缝间爬满青苔。井边堆积着层层叠叠的蓝色花朵,曾经来祈愿的人似乎十分默契地将蓝尾花绕井围成了一个大圈,如一个祭坛一般。
“你不信的话,那我来试试吧。”谢衔枝接过花朵放在井边,蹲在井前虔诚地闭眼默念了片刻,随即满怀期待地睁眼看向井里。
他俯身向井中望去,只见井中早已干涸,井底堆积着厚厚的枯叶与泥土,除此之外空空如也,没有一丝生机。
“没反应呀。”他失望地抬头看向季珩。
“你想的是谁?我都还不知道你能思念什么人?”
“苏姐呀。”
“......”季珩有些无语地蹲在他身旁:“听话不要只听一半,只能跟已经去世的人对话,那是去世的人吗?”
“啊......”他更失望了:“我搞错了,我醉了没听清楚......”
季珩又重新拾起那朵花:“还是我来试试吧。”
他凝视着手中那朵被揉搓过的蓝尾花,片刻后将花放在花堆上,俯身看向井中。
黑暗,了无生气,毫无反应。
“......”
季珩倒没有什么失望的神色,只叹了口气,拍拍衣服起身道:“意料之中,哪有这么玄乎的事情,要是真的能通灵那这里起码一堆人在这排着队呢。”
“你想的是谁呢?”
季珩一顿,轻轻道:“是我爸。”
“啊......你爸爸他......”谢衔枝声音不自觉放轻了,小心翼翼问。
“嗯,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对不起......这么久了我都没问过。”他摇摇头,眉头轻轻蹙起:“我好像对这个有点缺根筋,自己的父母是谁也想不起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点想探索的欲望都没有......你不说我都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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