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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到了九点,谢承允终于和两人交代好了事宜,豆花跟着两人一起跑了出门。
屋内只剩谢承允和谢衔枝二人,谢承允靠在扶手椅椅背上点燃一根烟,揉了揉太阳穴,他的眼里映照着一点烟头的火光,晦暗不明。
半晌,他才终于吐出烟圈开口对谢衔枝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去该去的地方吧。”
谢衔枝几乎没怎么迟疑地点点头,仿佛是什么约定好的信号,他打开书柜后的暗门,暗门后露出一条悠长的楼梯。楼梯上每隔一米左右就有一盏小灯亮着,因此这一路并不黑暗。走到楼底,是一间关着门的屋子,这是他平时睡觉的地方。虽然这里是地下室,但这房间并不比那些二楼的客房简陋,各种设施也一应俱全,只是他的床上有些许不同,上面竟多了一些束具。
洗漱完,他熟练地把手伸进束具中,感受着手腕和手指被外力一点点抻平,然后用牙把魔术贴咬住贴紧,安然地倒下。
他思考着今天发生的事情,慢慢闭上了眼睛,进入梦乡。梦里他仿佛看见了自己在天空中飞翔着,但是不知怎么的,身子越来越沉越来越累,就快飞不动了,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好像停下来就会是生命的终结。
最终,他还是力竭地“砰”一声砸在了地上。
他猛然从梦中惊醒,听到楼上传来了人群的惊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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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别墅位处东临区北部郊区,从监管局到谢家别墅的路程很长,银灰色的车已经在雨中行驶了大概有半个小时。谢衔枝睁开眼睛时,才终于看到了一些家边熟悉的景色。他歪头去看季珩,男人一手撑着头微微皱着眉像是在沉思。
“你等一下——”宋明诚适时放慢了一点车速:“怎么听你的意思,好像谢承允对你还挺不错的。”
“嗯,对啊,我家人对我很好的。”
“哈?”宋明诚有些绷不住脸上的表情。
“那地下室、拘束带、电击装置、绑了一晚上......有的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季珩睁开眼,沉默地打开了手机,再次阅读起刚才在现场的探员传给他的信息和照片,信息上是这么写的:“季监管,谢教授说昨天晚上9点他就让谢衔枝去地下室了,我看他走的时候手腕子上还留着印子,应该确实一直在床上,绑的时间不短,这是地下室照片,你看看。”底下附着一张图片,清晰可见床上的拘束带和一边一台连着电线的机器。
再看一眼,确实并未涉及任何关于强迫、虐待的词汇和迹象......
“哦,那些吗?那都是治疗用的。”谢衔枝凑过去看他的手机。“一开始严重的时候做过一段时间电击理疗,后面手上知觉慢慢恢复就只做康复训练了。但我睡相不太好,每次睡觉都把手压在身下,手上感觉又迟钝,一压就是一整夜,第二天醒来手上变得更没有力气了,所以医生说只好把手固定一下。父亲觉得这东西放在外面让人看到不好,就把我房间搬到地下室去了。但那都是我自己绑的,拿牙就能咬开。”
“......”
“............”
季珩“啪”地一下把手机关了,不知道为什么,谢衔枝觉得他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仿佛就是多了一些无语。他自然是不知道眼前的人早上看到消息时脑补出了怎样一出恐怖的戏码,才决定立刻冲进监室里捞人。
“噗哈哈哈哈哈......”宋明诚从后视镜看到上司吃瘪的表情实在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衔枝莫名其妙地来回打量两个人,不明所以。
下了半个多小时的雨此刻终于停了,天边还能看见一小缕阳光。银黑色的车拐过最后一个拐角,停在了一栋别墅前。
一个丸子头的女探员看到车后立马迎了上来。
“报告季监管!您要的早——”
“姚瑾!以后汇报工作,把前因后果全都说清楚!”季珩黑着一张脸训斥,把后座车窗摇了上去。
姚瑾提着一堆早餐还未来得及反应,就看到上司板着脸下车,风风火火地朝别墅去了,只朝身后一点:“给他吧。”
后座又磨磨蹭蹭探出了一颗毛茸茸的头。
姚瑾:“啊?”
宋明诚停好了车后仍然止不住大笑:“哈哈哈哈哈,小瑾啊,我跟你说,有意思,老季这个人真有意思......”
他拍了拍她的肩,回过头就见自己上司还阴沉地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瞪着他,顿时就噤声了。他耸耸肩憋着笑,抢先一步带着搞不清状况的姚瑾进了别墅,逃离战场。
屋外就剩下莫名其妙被塞了一堆豆浆油条小包子的谢衔枝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突然就不高兴”的季珩在台阶上一上一下的站着。
沉默对视良久后。
“为什么不吃?”
“......有点重,拿不动......”
“......”
第4章 项圈
昨夜在场的客人们此刻都已经被带到宴厅房间中等待检查。原本根据序线检测,凶手毋庸置疑就是谢衔枝,但此刻突然通知他们案件需要重新调查,几人的脸色都变得不太好看。
看到谢衔枝作为一个异种竟“安然无恙”地回了房子,心里更是五味杂陈。但是在场几人见季珩也进了屋,又不敢直接发作,一个个都把头低下去。
大名鼎鼎的东临区总监管的凶残暴戾手段他们多多少少是有听说的。
豆花好像也感受到了气氛中的不安,坐在苏管家的腿上瞪圆了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看到熟悉的小主人终于回来了,咪地一声朝他飞扑过去,爪子搭在他的裤腿上轻轻地挠。
“真想不到啊......”最先开口的是谈睿,此时终于一改自己一副精英做派,讥笑道:“谢教授竟有这么大本事,不动声色把一个异种养在家里一养就是二十几年。”
盛槐谷和风哲也显然几个小时过去了还没接受自己竟然和没被管控的危险份子呆了整整一晚上的事实。
谢承允身体陷在沙发里,脸上已没有了以往那种讳莫如深。他睁开眼睛神色复杂地看向谢衔枝,谢衔枝却低头躲开了那目光。
他叹了口气:“没有二十几年,五年前我在东岸区黑市上看到他,他被打得浑身是血缩在角落里,也不知道自己名字。我孤家寡人的无儿无女,动了恻隐之心把他买下来,当作亲儿子看待。这些年,我给他治病,也教他学一些知识,他一直表现得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差别,哪有一点异种的样子......但这些都无所谓,只是——”
他转身朝向季珩:“请监管们看在他不知情且并没伤人的份上,要惩罚就惩罚我这个知情不报的人,还请放过他吧......”
听了这话,谢衔枝有些不安地喘几口粗气,手背不自觉地蹭了蹭脖子上的项圈,想把它蹭松一些,仍然侧着身子不敢去看父亲。
季珩观察到他好像很紧张,微不可查地朝他身前靠了一些。
“呵,没有伤人?他可是才杀了向探员!”谈睿呛道:“既然凶手都抓了,那也该放我们回去了,为什么又把我们关起来?”
谢衔枝听了这话忿忿地抬头瞪他,吸了吸鼻子。就听季珩道:“今早,谢衔枝已经通过了中央监管的测谎,证实其不是杀害向探员的凶手,现回到现场配合调查......至于他后续的归属问题——”
他转身看向扶手沙发里的谢承允:“我会尽力争取,但最后还是要看中央城的决定。”
“什么?不是他?”
“不可能啊监管,我们的序线可都没有问题你们今早已经反复确认过了”
“是啊是啊,要是他也不是凶手的话那向探员不就只有可能是意外坠楼了。”
房间内压抑了很久的情绪似乎终于是憋不住了,你一言我一语地炸开了锅。
“这是一起凶杀案。”季珩厉声打断了插话的众人。监管者的身形一般比普通人要高大许多,站在众人跟前压迫感非常强烈,他一开口,房间内聒噪的声音顷刻就停止了:“死者身体上残留了非坠楼导致的伤痕,并且,我们在死者体内检测出了长梦香。”
“长梦香?”
“没错,如果在座诸位中也有人使用过长梦香,序线检测正常恐怕就不再作数了。”
房间内一时变得沉默,连呼吸都变得压抑起来,好似有一把利刃高悬于头顶。
“几年前,长梦香在东岸黑市很是猖獗,我们费了好一阵子严厉打击,还以为终于是肯消停了。没想到啊......”宋明诚双手插兜背靠着墙,审视面前神色各异的人,“还请各位配合我们探员进行血检,早点查到真凶你们也好早点回家。”
说罢,他招呼姚瑾带着抽血的仪器过来,跟季珩点点头交换了下眼神,季珩这才跨出房门准备去前厅看看尸体。
谢衔枝似乎有些受够了这压抑的氛围,见他要出门,连忙低着头跟在他后面。
季珩刚一只脚踏出宴厅大门,回头就看到谢衔枝眼神躲躲闪闪地贴着自己。
心思全写在脸上。
季珩大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又把他推回房间:
“你也要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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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还保留在坠落的地点没有动,法医董思奇一个人在前厅里忙活,见到来人,左眼里的深蓝色光芒暗淡了下去:“来得正巧啊,我这里刚刚结束。”
除了异种,监管者作为人类中的异能者也有各自擅长的天赋。只是监管者们往往不愿对外透露自己的能力,就算一定要使用也会尽量选在没人的地方,个中缘由只有监管者们自己知晓。
东临区正好就有这么一位监管者,天赋是灵视剖因,可以只凭眼睛读取创伤过程,但这天赋对于活人无效,同事都笑话他这是天选法医,天生的监管牛马人。他倒丝毫不避讳透露自己的天赋,只是大家都会礼节性地在他施展天赋的时候回避。
也正因如此,他的能力已经被别的区监管局眼红了很久,但这墙角就是花重金也死活撬不走,江湖传说这人一定是有什么老情人在东临区才这么舍不得走。
“尸检结果怎么样?”季珩点起一根烟,也顺手给了董思奇一支,手刚伸了出去,就听“阿嚏”一声,董思奇的唾沫直接就喷到了他手上。
“哎呀,季监管,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董思奇连忙接过烟,满脸歉意地用袖子在面前人的手上蹭了蹭:“害,这人家的猫够能掉毛的啊。”
见自家上司没说话,还跟愣住一样盯着自己被溅了唾沫的手,一副即将发飙的样子,他紧急转移话题开始汇报:
“咳,死者颈部有多道明显索沟痕,方向不一,形态不一。手掌和手指内侧有明显的摩擦伤,身体有多处被殴打的痕迹。”
“多道索沟痕?是有人从背后勒住他的脖子?”
董思奇摇摇头:“角度不对,如果是从身后勒住的绳子,走向应该会趋于水平,而且手上的伤痕也应该集中于指尖,但他脖子上压痕上高下低,也并没有指甲划过的痕迹,因此基本可以排除。至于有很多道伤痕,我推测,是被套着脖子悬吊,手上的痕迹是挣扎着去拉吊着的绳子缓解脖子压力留下的。勒痕有纤维撕裂边缘,应该是麻绳一类的材质。”
“致死原因呢?”
“坠楼。”董思奇下巴点了点身前的尸体:“肋骨多处骨折,肝脏破裂,大量内出血,几乎是瞬间死亡。”
季珩沉默了一会儿,道:“为什么被绳子套着脖子的时候不呼救呢?”
董思奇又打了个喷嚏,这回倒是回避了:“没准,是呼救不了。”
“呼救不了?”
“对,之前说在他体内发现了的长梦香残留,但你知道他吸了多少吗?”董思奇眯眼吐出最后一缕烟。
“一般,一次性吸了1克就能产生幻觉了。他昨晚起码吸了10克,我推测当时应该已经失去说话能力了。这凶手也是够舍得的,这么贵的东西给他一口气吸了这么多,真是怪了......”
季珩点点头,摩挲了一下手里的烟,又喃喃道:“既然人已经脱力还说不出话,那明明就可以直接让他自己吊死,没准还能伪装成自杀,为什么偏偏要把他丢下楼呢?”
董思奇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而且,既然都已经有长梦香了,那凶手把案发现场伪装成自杀的杀人手法多了去了,非要这么费劲给向柏宇吸这么多的香,没必要啊,真想不通这凶手到底要干什么......”
“......”
推理并不是董思奇的工作范畴,抽完了烟他就点头示意,揉揉鼻子吸溜着鼻涕朝屋子外去了。
季珩盯着尸体上盖住的白布若有所思,吐出的烟雾萦绕在他身边,不一会儿,他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竟是谢衔枝。
“你怎么出来的?”
“我检查完了。”
季珩挑挑眉,心说这人真是没有一点作为嫌疑人的自觉,掐灭手里的烟问:“有什么事?”
“......我想来跟你说,这个很不舒服!”只见他手背蹭了蹭脖子上的项圈,想把它往下拽一些,但是他手没有力气,根本起不到任何效果,项圈还是紧紧地缠在脖子上纹丝不动。“宋监管说他管不了,你帮我取下来吧......”
项圈是早上被带走时不知道谁扣在谢衔枝脖子上的,当时他只觉得那人动作非常粗暴、扣得很紧,每次吸气都被卡在喉咙口,颈动脉被压迫得一下下抽动。
季珩听了这话倒是一愣,取下项圈?他还没见过敢这么提要求的异种。
人类对异种的打压已经长达数百年,异种顺从的属性就像人类对于异种的畏惧心理一样,像是已经刻在DNA里。三百多年前异种的暴动使人类险些遭遇了灭顶之灾,而监管者正是生于人类的反抗与恐惧之中,管制人类,也服务于人类。从那时候起,所有的异种都需要被监管者一对一监管。到如今,异种早已不像从前那样可以与人类平起平坐,而是已经成为了服从豢养的百依百顺的工具。
现在季珩真的相信他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还天真到不知道自己即将要面对什么,打量了下那白皙的脖颈说:“这是用来限制天赋的,我也不能帮你取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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