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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子谦从后视镜觉察季珩的视线,飞快地瞥了一眼副驾:“哦,就是一些老掉牙的剧情,这次的剧本啊,是《净音天·镜台照劫》,我不是主角,扮的是无垢天。”
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谢衔枝紧贴着车窗的脑袋噌地抬起,渴望地看向前座想听故事的后续。但是季珩在一旁了然地点点头,似乎只听了这个标题就知道这是一段怎样的历史故事,白子谦亦没有继续讲述下去。
想必这又是一个写在史书上所有人都该了熟于心的历史。
再想知道他此刻也拉不下脸问任何一个人。察觉到季珩的目光向他这边转过来,他又轻哼一声蔫了回去,倔强地看着窗外。
“无垢天......”季珩喃喃道:“我记得刚才,看到林玲在信里写到她很喜欢看闵形扮演的无垢天,原先是他在演吗?”
“对,原先是他,他其实挺乐意演的。但你知道的,他不喜欢服从管理,不想跟着剧本参加排练,就按自己的性子自由发挥。因为这事他都被说了好多次了,这样肯定不行啊,那信众们看到了一定会觉得不舒服......”白子谦摇着头惋惜道。
“所以,前天晚上,昨天晚上,你一直都在剧团里?”
白子谦敲击着方向盘的手指一顿,对上后视镜里季珩的视线,没有说话。良久才扯出一个笑容:“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你专心开车。”
再次抵达凤鸣村时,一切仿佛与上次毫无变化。
映入眼帘的是田埂、稻草与枯树林。皮肤黝黑的村民们弓着腰,如往常般麻木地在田间劳作。
只是这一次,当车停下时,那些原本低头干活的人齐齐抬头,一双双浑浊的眼睛齐刷刷望过来。那视线与上次的好奇相比,显得更加直接,更加肆无忌惮,赤裸裸地落在这辆车上。
谢衔枝透过车窗,甚至觉得那眼神里还有些贪婪的意味。没等他下车,一个满身泥垢,指甲里嵌着泥的村民已然径直走到了车窗边,伸手就直接拉开了他那侧的车门。
“!”谢衔枝本倚靠着缩在那侧车门旁,完全没有料到竟有人敢随意来拉车门,险些顺着惯性摔出去。他猛地一惊,下意识往后缩躲开那想要来抓他衣服的黑手:“你干什么?别碰我!”
那蓬头垢面的村民压根听不懂他说话似的,固执地探身,几乎要挤进车里。那只满是泥垢的手下一刻就要触到他的袖口,就在那一瞬间,村民的动作一滞,看着谢衔枝的方向呆愣住,片刻后,不情不愿地踉跄着退开了。
谢衔枝惊魂未定地向后仰着,很久才察觉到背后传来的触感。回过头,只见身后的季珩幽幽瞪着车外的村民,左眼凶神恶煞般闪烁着光芒。
“去!”让自己辖区内的人类对客人造成不悦,白子谦感到很失礼。他面色不善地抢先下了车,极不耐烦地抬手一挥,像赶野狗似的冲那群围上来的村民喝道。
“不好意思啊,小谢。”白子谦冲车里歉意地笑笑:“没事,这里的人没怎么见过世面,看到外人就喜欢凑上来,每次都这样,所以我们都不爱来。”
谢衔枝摇摇头,没有说话。刚才村民在白子谦的驱赶下识趣地后退了,站在各自的房门前,几个一堆地聚在一起,用听不懂的语言叽叽喳喳地说话。
“他们说的是什么话?”季珩问。
“南区的土话。”白子谦静下来听了一阵,嫌弃道:“教育跟不上,他们不太会说通用语言。但这土话我也只会说一点点,可以尝试着交流一下子。”
季珩点点头,环顾了一圈:“看起来是没发生什么,序线也正常。但是还是得好好问一下,这次有点反常,上次我们来的时候,他们没像这样围过来。”
白子谦尬笑了两声,拍拍自己的车:“可能是因为你们是生面孔,这次又开了城里的车,新奇吧。”
谢衔枝下车后一直警觉地盯着远处的村民,心中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安。他们虽然已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但那些视线还时不时就要瞟过来,说话时捂着嘴,手指却总是点向自己这边。
他感到极不舒服,眉头越皱越深:“他们在议论我们吗?”
白子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威慑性地瞪了一眼那几个指指点点的村民,村民们被他这一瞪瞬间噤声,四散开去。
他叹一口气道:“我去和他们交涉一下。你们就呆在这里不要乱走,特别是小谢,穷乡僻壤的,可能有危险。”
交代完,他就冷着脸向村民堆里走,用听不懂的语言叽里呱啦地招呼了一堆人聚集过去。
车边一时又孤零零剩下两个人,谢衔枝闷闷不乐地依靠在车身上。
一路上都静悄悄的,此鸟话少的时候着实让季珩感到不习惯,那生气的样子甚至让他觉得有点好笑:“闷气生完了吗?”
听闻此言,谢衔枝右脚不自觉地动了动,鼻子出了口气没吭声。季珩顺着他的腿看过去:“我知道监管环还没松开,我没忘记。”
竟然是故意的!更可恶了!谢衔枝嘴巴努了努,忿忿地低声道:“你明明也认可我说的话,就为了你朋友的面子教训我,根本没有一视同仁!”
季珩被他低吼了一句,也没恼,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摇摇头:“你还是没懂,笨蛋。”他下巴冲右腿点了点:
“还有,你管这个叫教训,想的是不是太简单了?”
“什么意思!”
他咬牙切齿地瞪向季珩,突然,却在他背后看到了一个诡异至极的东西,呼吸一滞,忘记了自己正打算冷战到底:“季珩,你后面,那是什么东西......”
他声音压得很低,不想打草惊蛇般隐蔽地指了指树林的方向。只见枯枝交错间,一个佝偻的轮廓四肢蜷曲,背脊隆起。毛发像是很久未梳洗过,一绺一绺成结垂落在身体两侧,看不清楚面容但能清晰看到一双浑浊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村落的方向,不知在看什么。
“那是上次遇到的野兽吗?”谢衔枝一动也不敢动,生怕那东西要向这边扑过来。
季珩眯起眼,本能地察觉到异常:“不是......”
“为什么?”
“那东西有序线。”他一字一顿道,随即目光一冷:“跟我来。”
话音未落,季珩已踩着碎石冲向那片枯树林。那“野兽”反应极快,察觉到动静后猛地抬头,一双被血丝染红的眼睛瞳孔骤缩,发疯般的向树林深处拔腿狂奔。
当它直起身逃窜时,谢衔枝才看清,那确实并不是野兽而是一具人形,只是四肢过于纤细,看起来随时都要散架。可是他的速度却惊人的快,玩命般地奔跑,好像被抓到就会发生可怖至极的事情。
季珩目光一凝,他抬起手指,左眼眼瞳亮起。轰的一声低响,树林阴影间,四面光纹从地面骤然升腾,将那疯影牢牢困在其中。
那被困的身影在觉察到逃不出牢笼后仿佛瞬间失去了理智,在结界中横冲直撞,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他不住地撕扯着自己破布般的衣服和毛发,一次次撞上无形的牢壁,额头几乎要渗出鲜血。
待到终于能看清他时,那被黑泥尘土覆盖下的毛发颜色让季珩觉得极为熟悉。
一股寒意攀上心头,他试探性迟疑地开口:
“林玲?”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那人僵住了,喉咙里原本的低吼声也停了下来。片刻后,她缓缓抬头,眼神混沌又震惊,像是从漫长噩梦中看到了本以为再也不会拥有的希望。
见她终于安静下来,季珩轻轻吐出一口气,朝谢衔枝眼神示意。
谢衔枝犹豫着上前几步,在她面前蹲下。近距离看,那脸上正淌着两行无声的眼泪,在光下亮得刺眼。
第43章 裂痕
结界的光纹缓缓隐去,季珩停下手中的动作,跨过一片枯枝俯身靠近林玲。
刚才那场追逐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又好似终于得救般从噩梦中脱身,得以放松紧绷的神经。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地倒在地上不再挣扎,任由面颊贴近泥地,大口喘着气。
虽然他们从未见过林玲,但从眼前女人隐约可见的姣好面容来看,她曾经一定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子。只是现在......
她的脸瘦得皮包骨,唇色惨白。衣衫老旧,破碎得几乎遮不住身。她蜷缩着,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双手紧攥成拳,手腕上隐隐可见铁链磨出的血痕,伤口结的痂触目惊心。
谢衔枝看得心口一紧,忍不住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发生什么了?没事了,我们是监管局的,你可以跟我们说。”
林玲的唇张了张,眼泪顺着脏污的脸颊不断往下淌,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呃呃”声,急切地想说话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季珩的目光下移,神色骤然一沉:“她的舌头......”
谢衔枝感到喉咙有些发紧,心疼得几乎哽咽:“没事了,我们带你出去,走,出去再说......”
他俯身去扶,但当林玲听到“走”这个字,身体骤然一僵,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出乎意料的大。
“怎么?——”谢衔枝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那手臂猛地一拉,她“呃呃啊啊”地急促比划,死死指着树林更深的方向,拼命地摇头。
“她要我们跟她进林子......”季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树林深处,沉默片刻后,他说:
“走吧,跟她去。”
林玲在前头带路,她看起来对这片树林的地形极为熟悉,好像已经在这里呆了很久很久。气氛有些沉闷,众人一路无话,只听得到枯叶在脚下碎裂的声响。
约莫十分钟后,她停下脚步。一片突兀的蓝色出现在眼前,是蓝尾花,花丛之后是一口熟悉的枯井。
林玲跪坐到井边,俯身探头向下望了片刻,随即回过头,先指了指他们二人,又指向井下,再双手合十拜了拜,那双混沌的眼睛透着一丝急切与哀求。
“你,你是想让我们下去吗?”谢衔枝犹豫地问。
林玲狠狠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谢衔枝也俯身朝井下望去,底下死寂无声,落满枯叶与碎枝,与上次他们来时一模一样。
林玲摇摇头,嘴里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呜咽,又重复一次刚才的动作。
“好。”季珩看着她,沉声道:“我下去看看。”
“那我也——”谢衔枝刚要起身却被打断。
“你留在上面。”季珩说:“看好她,可能有危险。”
话音落下,谢衔枝感到脚踝上一松,监管环被打开了一些,像脚链般松松垂在脚腕上。
他一愣,低头望去。
鉴于该探员以往的表现,季珩还是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阵子,想了想还是再叮嘱一句:“虽然它解开了,但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天赋。你能保护好自己吗?”
监管环解开的瞬间,谢衔枝感到一股熟悉的力量在体内缓缓涌动,逐渐充盈了他的身体,底气瞬间足了:“当然可以!你去吧,注意安全!”
季珩点点头:“嗯,你也是。”
说完,他一手撑住井沿身形一纵,干净利落地跃入井中。
正如井边所见,这井并不深,从井口到井底不过三米来高,却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直立活动。四壁的石面斑驳,覆着厚厚的青苔,壁上竟还有几朵蓝尾花倔强地生长在夹缝间。
季珩抬手扇去面前的灰尘,下一刻,他的左眼亮起,幽光在昏暗中探索。
他愣住了。
在那井壁的苔藓与污垢间,隐约可见一道道抓痕与血渍,深浅不一,杂乱地分布在井壁之中,像什么生物在绝望中挣扎爬升时留下的痕迹。
那并不是人类的抓痕,他仿佛能想象到有什么东西拼命想从这里爬出去,爪子被硬石折断,血流不止,却仍旧挣扎着向上......
那井壁上长出的蓝尾花,根须正好盘绕在那些血迹之处。
蓝尾花的养料,居然是鲜血。是谁曾经在这里挣扎过?
看着那些抓痕,一股说不清的异样缓缓爬上心头,既熟悉又陌生,他诧异地环顾这口井,突然生出一种离奇的错觉,他好像曾来过这里。
不可能。他从小在东区长大,从未踏足这片荒村,他可以肯定自己的记忆绝对没有出错。可是,眼前诡异地出现了一幕幕不知从何而来的画面。
他跟着潜意识缓缓蹲下身,指尖触及井底,心中一动,指关节轻轻一敲。
“咚!”
井底竟如心中所想那般果然是空心的!他有些急切地想要求证,拂开堆积的枯叶,一枚嵌在井底的石板中的拉环赫然显现,与刚才在眼前闪过的画面完全重合。
井底,真的有个暗门。
“底下有个通道,我需要进去看看。”
再度听到季珩的声音时,谢衔枝感到那声音有些沙哑。他探头向井中望去,见人已经消失在了井中的底板后。
他冲着那不见底的深渊大喊了声:“好,你注意安全!”
林玲亦在井边目送着他下了地,一瞬间终于得偿所愿般感到安心,力竭地瘫倒在井边堆叠的蓝尾花上,再也没有力气起身了。
但是,这种松弛并未持续太久就被远处传来的树枝断裂声打断了,谢衔枝警觉地起身,把林玲护在身后,朝声音来源方向大喝一声:“什么人!”
一道人影从阴影中走出,只见白子谦左眼瞳闪烁着明亮的黄色,正面无表情地一步步朝井边走来。
谢衔枝见到来人,心中一松:“是白监管?你问完话了?你猜我们刚才在树林里遇到了谁?居然是林玲!我们跟着她过来,发现底下有个密道,季......季监管刚刚才下去。”
白子谦没有说话,在离他们约十步之遥的位置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他们。
“白监管?”
下一秒,身边林玲的身体骤然一僵。她的双眼死死盯着白子谦,瞳孔极度收缩,发疯般胡乱挥舞着双手,好像惊吓过度,喉咙里只能发出几声含混的“咯咯”声,怎么也站不起来。
“你别怕,”谢衔枝连忙伸手安抚她,“他也是我们的人。诶——”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啊,你们不是应该认识吗?林玲,你好好看看他,他是白监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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