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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曾经的生活条件差得太远了!谢衔枝懊悔地想为什么如此想不开在天上乱跑,又偏偏掉到了这个穷乡僻壤。想着想着,小鸟眼泪就簌簌往下流,一丝不苟地用嘴整理起了身上的毛,舔舔伤口希望好得再快一点,尽早回到净音天大人身边去。
少年没有再跟他说话,只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
深夜,井内温度骤降,小鸟睁开一只眼,看到一旁瑟瑟发抖的人类。
算啦,鸟也是要相互取暖的。
谢衔枝挪动身体,一步步爬到少年头顶忙活了半天,用头发给自己建了个小窝。
少年一直没有动作,像是怕自己一动就会把小鸟吓跑。等待他终于在头顶趴下,小鸟的比人类高一些的体温传来,他才轻笑了一下:
“小鸡,原来你是实心的啊。”
他收获了咬人鸡在头顶用力的一啄。
一人一鸟这么睡了一晚,醒来后,谢衔枝感到肚内有些饥饿。
少年目光沉了沉,看着饿得四脚朝天的鸟,从角落里掏来了一把已经干枯的苦菜。
这是什么?鸟歪着头,怀疑地打量了那不明棍状物体半晌,才试探着啄了一口,仅一口就吐了出来。
他吱哇大叫!好难吃!人类怎么吃这么难吃的东西!好想天上的果子!掉下来前,净音天大人还没来得及把那颗果子喂给他!
他又一屁股坐在地上,垂头抹起了眼泪。
“......”少年有些尴尬地把那把苦菜又小心地藏了回去。
“对不起啊,我之前看到我们村的鸡好像都是吃这个的。”
“啾!”
“嘘嘘嘘,别叫!”
少年安抚地摸着鸟头:“没办法,没有别的吃的了。外面在打仗,地里什么都种不出来,这里已经很久很久......”
他手一顿,似乎有些哽咽:“所以,别说是鸡了,就连村里的小孩也全都要被——”
“啾?”见他不说话了,鸟歪了歪头,似懂非懂。
少年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它的羽毛。
“没事。”他笑了笑,笑意有些苦涩:“我没有家了,只能住在井里,这里还算安全。还好,还有你陪着我......”
“啾......”
“别被吃掉了,蠢鸡。”
刚想驳斥这烦人精,谢衔枝眼尖地看到井底角落里有什么东西蠕动,他飞扑过去,精准地叼在嘴里,是一条干巴巴的长虫。他嘴微微一动,虫子顺着他的喉咙滑下。
他咂咂嘴,这还像点样。
转头,他就在井底走地鸡一般东奔西跑地搜寻起来。
少年看他吃进东西似乎松了口气,只是看到一只只小虫被从叶子里翻出来时脸色有些苍白。
日复一日,鸟照例从鸡窝头中醒来,轻巧地从少年头顶跳下,扑棱着翅膀伸了个懒腰。
井底仍旧阴冷,空气中全是腐叶的味道。可今天,它突然发现,那翅膀摔断的地方,竟然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他扑腾着挥舞了两下,随即欢快地叫出声来。
太好了!马上就能飞回净音天大人身边啦!
“啾啾啾!”
小鸟兴奋地拍打着翅膀,在井底盘旋了几圈。虽然飞得还不太稳,甚至只能离地半米,但那一点点腾空的感觉,让他心里升起久违的欢愉。
“啪!”
突如其来的力道将他生生攥在掌心。少年不知何时醒来,正阴翳地盯着他,那手指收得极紧,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谢衔枝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被挤得几乎喘不过气,只能发出细弱的鸣叫。
“啾......啾啾......”
他听到少年粗重地喘了几口气,是压抑到极点的恐惧与绝望,像在与他自己做最后的思想斗争。
终于,他下定决心般从井底摸出一块锋利的石片,那本是他用来保命用的。
“啾?”鸟疑惑地歪着头,下一秒,却被少年牢牢摁在井底,背朝下,被迫张开刚刚恢复的翅膀。
石片悬停在那道还未完全恢复的伤痕上。
“啾!啾啾!”意识到少年想要干什么,他拼命扑腾,羽毛在挣扎中掉落了许多。
见他如此挣扎,那少年的眼神一瞬变得更加狠厉,下一刻却又颤抖起来。石片在他指尖打着颤,他呼吸紊乱。
最终,他手一松,石片滑落在地。
“对不起......”
那声音带着哭腔。
亮晶晶的泪珠从他脸颊滚落,砸在谢衔枝的羽毛上。
少年的手还攥着他的身体,虎口早已被他啄得血肉模糊,可少年却像没有知觉似的,仍旧没有松开,紧紧攥着他的身体。
过了好久,少年抬起头,眼神闪烁,不敢看小鸟那双圆圆的,黑亮的眼睛,沉沉道:
“别怕,这样不会痛的......对不起,你还不可以走。”
他说完,再度伸手抓起鸟的翅膀,捏住羽翼边缘。
“咔——”
外层的羽毛被从中间一根一根地掰断。
那是飞羽。失去了它,鸟就不能飞翔。
“啾!啾啾——!”
谢衔枝惊恐地扑腾,翅膀像扇巴掌一样扇向少年的脸,可人鸟力量悬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羽毛被一根根折下来。一边三根,整整六根!
虽然真的一点也不疼,可是为什么!
他真的飞不起来了,从半空又一次重重摔在地上。
少年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几根灰蓝的羽毛,手指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他喃喃,一步步后退,直到整个人靠在冰冷的井壁上,缓缓滑坐下去。
井底再次恢复了平静。
谢衔枝吓坏了,如陌生人一般怔怔地望着与自己同住这么久的少年,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蜷缩回角落里不再敢看他。
小鸟没有再回他头顶睡觉,少年不敢再奢望什么。一人一鸟,一夜无话。
第二天,少年睁开眼时,看见那只鸟正低着头,在他掌心轻轻啄着什么。
他正试图把那几跟被掰断的羽毛叼走。
一片、两片,全都衔在嘴里,笨拙地往自己翅膀上塞。
可是那些羽毛太大太重,不是柔软的绒毛能承受的。
插一片,掉一片。插一片,又掉一片。
他一开始还倔强地重复动作,直到最后,那几片羽毛全落回地上。小鸟怔怔地盯着它们看了好久,终于认清现实般低下头,转过身去,一屁股背对着他坐下。
少年心口一紧,嗓子干得发疼:“......对不起。”
“对不起......”
“你不能出去......”
“你不要出去......”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太自私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放心,飞羽还会再长出来的,等你好了就能出去,我保证......我保证。”
他小心地伸出手想去摸鸟的后背。鸟却泪眼汪汪地回头,猛地啄了他一口。那只手早已被啄得满是旧伤,新的血珠又一点点渗出。
少年眼神哀伤,良久像是想到了什么,起身在井壁寻找了一圈,终于在夹缝里看到了一朵很小很小的蓝色花朵。
他把花根轻轻插进小鸟的羽毛中:“这个叫蓝尾花,你还是漂亮的小鸟......”
好可恶的人类!明明一直都知道他是小鸟,还要叫他小鸡!现在还想拿这么廉价的花来赔罪!
小鸟气不打一处来,忿忿地叼着花就想摔在地上。
结果......
怎么有点好吃......谢衔枝叼着花根的嘴松不开了,嚼嚼嚼,竟把一整朵花吞了下去。
“你......你喜欢吃这个吗?”少年的眼睛突然亮了亮。
小鸟瞪了他一眼,没有出声。但少年似乎接收到了指示般笑出了声:“你等着,我知道哪里有!”
说着,少年头也不回地顺着井壁爬了出去。
这个白天只有一只鸟在井下度过,似乎变得格外漫长。
谢衔枝几次抬头,不禁想,怎么还没回来呢?不会被抓起来了吧?
可是他忿忿地想,他不该担心这个少年!最好永远也不要回来!等飞羽长出来,他就能回到净音天大人身边了!
可是......
小鸟无数次抬头,月亮已经在空中高悬,少年还没有回来。
真的被吃掉了吗......
小鸟的眼睛有些蒙蒙的。
下一刻,漫天的蓝色花瓣从井口飞散而下,还带着露水的清香,一朵朵落在他的身边,那花朵多到足以把他柔软地包围在花香之中。
他愣住了,怔怔地望着那花雨。
“啾......?”
井口上方,月色被人影挡住,一截小腿探在井沿。那少年逆着光俯下身,怀里还抱着一捧未撒尽的蓝尾花。
“久等了,我回来了!”少年声音沙哑,嘴角扬着笑意。
待他回到井中,谢衔枝才发现少年脸上满是泥土与汗水,呼吸不太平稳,还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仔细一看,他的小腿上竟有一道长长的刀痕,还在汩汩往外渗血。
“啾啾!”小鸟慌乱地拍打着翅膀,急切地想帮他舔舐他小腿上的伤口,止住那不断流淌的鲜血。
少年背靠井壁愣了一下,忽而轻声笑了:“你是想喝我的血吗,小鸟?喝吧,就当是给你赔罪的。”
这可恶的人类怎么听不懂鸟说话!谁要喝你的血!他气愤地扇了两下翅膀。
“听我说,小鸟。等我死了,你可以把我吃掉。吃饱了,再飞出去,离这里越远越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很轻松,仿佛丝毫不畏惧死亡。
“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就算不受伤也撑不了多久了......我不想一个人死在这里,所以才对你干了那样的事,真的很对不起。”
“你能原谅我吗?”
小鸟没有说话,着急地在井底转了几圈。
少年靠着井壁,嘴角上扬:“没关系,我不怕死。”
“我只是怕死了以后,会成为他们的盘中餐。”
“我曾经亲眼见过我爸妈的尸体被......”
他抬头看向那只鸟,目光沉沉。
“可你没关系,小鸟......”
“你吃了我吧,不要把我留给他们。”
好吵啊!这个人类好吵啊!说话也这么难听!谢衔枝一爪子踹在他脸上让他闭上嘴,然后用爪子强迫他闭上眼,气愤地蹲在他头上守着愚蠢的人类。
少年怔了怔,扬扬嘴角,不再说话了。
又是几日。
少年的身体每况愈下,呼吸微弱得几乎已经听不见。饥饿,伤口,无一不在剥夺少年最后的一丝生气。人类怎么这么脆弱呢?谢衔枝跳到他身边,叼着一朵蓝尾花。那花瓣已不再饱满,边缘微微枯卷,却仍散发着一丝清甜的气息。
谢衔枝把蓝尾花叼着送到少年嘴边,少年虚弱地睁眼。眼神已然有些涣散。
“你......留着自己吃吧。”
“不多了,不知道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对不起,要不是我,你已经可以......”
谢衔枝摇摇头,固执地把花递到少年唇边。少年无奈地不去看他,只是他刚闭眼,小鸟就在他胸口猛地跳了两下。
跟着他过了这么久苦日子,小鸟吨位一点没减,他被撞得胸腔一闷,连咳了几声。
“啧......你这小鸟。”
他苦笑着,终于从鸟喙中接过蓝尾花。
一股淡淡的干涩后,花瓣清甜可口,还有汁水蔓延在舌尖。
他慢慢咀嚼着,想让那一点甜味在舌尖多停留一会。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小鸟:“谢谢你啊,让我死前还能吃到这样的——”
“铛铛铛!”
井口一阵巨响打断了少年的话。
“嚯,瞧我发现了谁啊!”井口一个村民怪叫道。
“!”少年第一反应是用手护住了胸前的小鸟,把它往身旁的枯叶堆里猛地一塞,泥土呛得谢衔枝就要扑腾着挣扎。
“小鬼!出来!”井上有落石狠狠砸下,打在少年身上。
“别出来!别出声!千万不要!”少年手死死攥着把他按在树枝中,身体挡着那些落石,低声对身后说。
“别出来......”直到后来,少年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谢衔枝才终于停止了动作。
如果让村民们下井,小鸟一定会被发现,他就再也藏不下去了。
少年最后不舍地捏了捏那柔软的身体,手颤抖着离开了小鸟的身体。额头已经被砸得血流如注,他眼前一片血红,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他没有做最后的告别,再看向井上时眼底的恐惧已经荡然无存。
然后,一步一步,毅然决然地顺着井壁,朝着井口,朝着那些嬉笑的村民们爬去。
井口,逐渐聚集了很多村民,今夜,又难得的可以果腹了。
谢衔枝不知昏睡了多久,再醒来的时候,他还在井底。
他迷茫地环顾了一圈,井底冷冷清清,少年的气息消失了,只有几片带血的羽毛,留在他身边,那是他的飞羽。
也许是不想让村民们搜身时发现,少年最后把羽毛又全部还给了他。
小鸟呆愣愣地看了很久,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急切地扑腾起翅膀,想追出去,想飞上去。可那对翅膀旧伤未愈,还失去了飞羽,现在连半米的高度都飞上不去。他于是学着少年的样子,用爪子去攀井壁。那壁面粗糙,凸起的锋利石块割开他爪子上的旧伤。
他一边努力向上爬,一边又无力地滑落。
爪子裂开,趾骨断了几根,鲜血顺着井壁一点一点滴落。他再试着用鸟喙去钩住石头缝,“咔”的一声,鸟喙也断了。
他无数次重重地摔在井底,翅膀扑腾着,浑身剧痛。
他不敢去想。
不敢去想那少年究竟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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