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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对蓝色耳羽还软软支棱在发间,季珩忍不住伸手,轻轻挠了挠蓬松的羽尖。那耳羽似是有自己的独立意识,相当满意地绕着手指打圈,眷恋地缠着,不肯松开。
季珩还未如此细致观察过谢衔枝睡着的样子。呼吸匀长,嘴唇偶尔无意识咂动两下,一副毫无防备的安稳模样,没心没肺。
他忽而想起第一次在监室见到他,衣服松垮地挂在身上,发丝枯黄,瘦削单薄,哪有一点富家小少爷该有的样子,还真以为是被虐待过。
如今这脸上竟长出了一点足以捏在手里的颊肉。
很有成就感。
季珩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低低笑了一声:“小胖鸡。”
他帮小胖鸡擦干汗,解开了所有束缚,妥帖地团进小鸡自己搭的窝里。再抖开衣衫,一层层盖上去。
那对耳羽没过多久也像是倦了,慢慢耷拉下来,轻掩在谢衔枝颊边,只有羽尖还依依不舍地勾着季珩的手指,直到不得不离开,才悄悄缩回发间,不见了踪影。
谢衔枝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香,这么沉了。
前些日子忙着查案,后来又忧心季珩的身体,近来又为筑巢生蛋的事焦虑忙活。
直到这一刻,才算是真的睡了个好觉。
巢里有他心爱的小饰品,仔细搭好的柔软枝条,更有那股熟悉心安的人类气息。他蜷在里面,像被温柔包裹的雏鸟,睡得毫无防备。
醒来时天还未亮,房间里是一片静谧的暗蓝色。他迷迷瞪瞪四肢蜷在窝中,懒懒嗅了嗅盖在身上的衣物。
他满足地伸展了一下四肢,从窝边探出脑袋。阳台门开着,海风簌簌吹动窗帘,凉意袭来,让他轻轻打了个颤。
白纱帘后映着一道模糊人影。季珩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静静望着远方海浪一次次漫上沙滩。
很快,他就似乎察觉到什么,起身回屋,顺手带上了阳台门。
“!......”谢衔枝还不太清醒,看到来人后脑袋轰地炸开,头摔回窝里盖上衣服装死。
倒也不是因为感到羞耻,相反,他悲哀地发现自己脸皮已经厚得惊人。
即使刚才,里里外外,前前后后,被季珩的舌头W了个遍,也没一点脸红,反而诚实地把自己打得更开,心里默默的全是对于技术的肯定。
这更怪了......
这更喜欢了......
完蛋了......
季珩自然不知道这鸟还在回味那些不可说的画面,只当他是畏惧现在就要找他算账才吓得往窝里钻,他不由得低笑出声。
其实此鸟已经完全忘记那回事,搞不好在昏睡过去之前,连那几句话都根本没有听到。
季珩朝着那顾头不顾尾的身子上一拍:“起来吧,我们出门。”
谢衔枝从衣服里钻出半个脑袋:“去哪里......”
“难得这么早醒了,我们去看日出。”
出海的游船已在渡口等候最后一批游客。
他们堪堪赶上这末班船,在甲板寻了处位置站定。船并未驶出太远,静静泊在离岸不远的海面上。
海风很大,挟着咸湿的水汽掠过发梢。天际已泛起一层金色的薄雾,粉紫色的霞光氤氲其间。不过转瞬,那抹颜色便迅速晕染开来。
谢衔枝伏在栏杆上,余光瞥到周围,有几对相拥的男女,在晨风里额头相贴,唇瓣轻触。
他耳根微热,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栏杆。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悄悄抬眼,偷瞄起那些亲密的身影。
怎么别人都在亲......
红日冲破云霄,橘金色的光芒顷刻洒满天际,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碎金荡漾。有飞鸟掠过霞色,划向远方。
震撼得几乎说不出话。谢衔枝怔怔望着,鼻腔突然一阵酸涩。
云层如燃烧,而他心跳亦如擂鼓。
他在漫天霞光的剪影中侧过脸,悄悄望向季珩。那人依旧神情平静,专注地凝视日出,看不出丝毫情绪。
可不知为何,谢衔枝的眼眶真的湿润了。
浪花轻拍船身,也在他心里溅起水花。他学着别人的样子,不自觉把头一点点凑近,嘴唇离那脸颊只有一点距离了。
“你干什么呢?”
“......嗯”
骤然被无情拉回现实,谢衔枝僵在原地,喉间挤出一声失望的呜咽。他悻悻转回头,假装继续看太阳,不愿让对方看见自己湿润的眼角。
“很好看,谢谢。”他闷声说。
想了想,又补充道:
“我是说太阳。”
又想了想,再补充道:
“刚才嘴巴有点痒,很想咬人,最好能吃到人肉。”
季珩失笑,弯起食指递到他唇边:“那咬吧。”
谢衔枝更想哭了,不客气地狠狠在面前的指关节上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牙印。
接下来的数天,二人终于真正意义上度上了假,去南区各种景点打卡。
期间,黎星拜访过庭院一回,说什么也要为季珩施展一下自己的天赋,否则无法给闵监管交差。
蜘蛛的异能是治愈,即使季珩再三推脱他也赖在庭院里不肯走,就差给他们跪下了。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如果不完成任务,家里养的那些“小”蜘蛛恐怕性命难保。
反复确认其反噬期症状是行动迟缓,与他平日里呆愣的模样几乎别无二致后,季珩才叹了口气勉强答应下来。
洁白的蛛丝从黎星指尖缓缓渗出,如织网般轻柔地覆上伤口。蛛丝极具韧性,触到皮肤时却不带一丝刺痛。他动作很快,不过五分钟便拭去额角的细汗,收回手指。
“已经好了,等到这张网融合进皮肤,一点疤都不会留下。”
“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
黎星眼尖地注意到季珩手上几处奇怪的伤痕,深浅不一、断断续续地形成环状,忍不住指着问:
“呃......这些需要我帮忙吗?我还有蛛丝没用完。”
“......不用,留着吧。”
“要是刚受伤的时候就让我用天赋的话会好得更快,可是发生了那种事,那时候我被关起来了,最近才放出来。”
“没关系,你最近还好吧。”季珩语带关切。
黎星点点头:“我没事,我和南区的工作人员都是认识的,他们没有为难我。”
“那就好。那后续新的监管者,他们给你安排了吗?”
“已经安排了,就是闵监管。”
“......”季珩一顿。
“怎么了吗?”
“闵监管?”季珩重复道。
黎星低下头笑笑:“对,他人其实也挺好的,允许我继续住在原来的房子里,也允许我继续养那些蜘蛛。”
“......嗯。”季珩晦暗地点点头:“黎星,如果可以的话,我能再问你一些事吗?”
“当然可以。”
旅行最后一日,季珩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把死活扒着门框的谢衔枝拉出来。
“我不要!我不想回去上班!”
季珩手一松:“那行,我现在去吃饭了,你就留在这里继续喊,等会儿饿着肚子回去。”
谢衔枝哀嚎一声,灰溜溜地跟上了。
又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熙熙攘攘的步行街上,祈福游的队伍在人群的簇拥下前行。南区的居民们不知道天人背后的扮演者曾经犯下的罪行,依旧乐此不疲地向着自己的情感寄托朝拜。
到了饭点,依旧是原先那家南区特色餐馆,依旧是芭蕉树下的小包间,依旧是刚刚从祈福游卸下装备的闵形,依旧是四个人。
只不过,其中一个人从白子谦变为了黎星。
那个操劳了小半月的大忙人终于出现了,把金闪闪的衣服往座位上一搁,喝了口凉茶:
“我靠,你们都不知道。为了戴罪立功,我又是写报告,又是要处理安置所有的落难群众,还给凤鸣村所有村民做了净化。我已经被掏空了,一滴也没有了!”
“不过,不用去蹲大牢已经是对我天大的恩赐了,我明白,我理解。”
季珩问:“林玲现在怎么样了?”
“除了说话还是不利索,其它恢复得挺好的。她把事情经过全都给我们写下来了,她本身骨架子就小,被饿了一阵子,瘦得手从锁链里脱出来,但是没有神志,本能知道要跑却不知道往哪里跑,这方圆几里能长时间藏身的地方怕是只有那口井了,她一直躲在里面。之前,村民反应的野兽也是她,饿了就从井里钻出来找吃的。”
“可怜,真是苦了他们了。虽然我们尽最大可能赔偿了,但这心理阴影怕是一辈子抹不掉,我们会重点监测他们的,以防......”
闵形夹了筷肉沉默了,转移话题道:“说到那口井,那井里居然还有个密道,也不知道是用来干嘛的。”
季珩摇摇头,沉沉看着他身旁亮闪闪的戏服,觉得刺眼:“都这么忙了,你还去祈福游啊?”
“是啊,忙得脚不沾地,这和我本来的生活理念简直就是背道而驰。”
季珩垂眸,对身边谢衔枝说:“你和黎星再去吧台看看有没有想吃的甜品吧,去多拿一些。”
谢衔枝沉浸在马上就要回家的痛苦里,筷子一下下戳着碗里的细粉:“我不要吃了,你让他自己去吧。”
“啧......”
黎星极会看眼色,一下就明白了意思。从座位上窜起来就去扯谢衔枝的胳膊:“我想吃,你陪我去看看甜品台好不好?你陪我去吧!”
谢衔枝不情不愿地被拖起身朝远处走去。
包间的芭蕉叶片再次合拢,季珩一声叹息,回身道: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就不要瞒着我了,你到底做了什么?”
闵形筷子一顿,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长久的沉默后,季珩凝视着对面坐着的人,幽幽开口道:“白子谦,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对面黝黑的身子一僵,随即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那双眼睛闭上再微微张开,露出澄黄色的光芒。纵使季珩做足了心理准备,也着实吃了一惊。
闵形的瞳孔,左眼是纯净透亮的黄色,干净透明到没有一丝杂质。与之相对的,右眼中嵌了一颗已经几乎黯淡无光的,裂痕遍布的黄色珠子,是白子谦的瞳孔。
“......果然,你是怎么做到的。”
“闵形”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反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只是猜的。闵形大概这辈子都不可能真的去和一个异种建立联系,更别提继续去参加祈福游。上次黎星来找我,我就察觉不对了。他说,他感受到的联动危险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得很微弱。结合闵形用了挖眼珠这样的方法结束你的生命,我就猜到你可能并没有真正意义上死去,而是和闵形用什么方式达成了共生,就像你密室里那具人偶一样。”
他顿了顿:“你出现的时候,闵形还有意识吗?”
“闵形”脸上露出了本尊从未有过的神情,苦笑道:“没有。和上次的情况差不多,我说话的时候,他听不见。但他说话的时候,我能听见。”
“那他永远也见不到你了。”
“闵形”抿了口茶,没有说话。
“冒昧问一句,这是你早有预谋,计划之内的后路吗?”季珩道。
“闵形”沉默半晌,摇了摇头:“不是。这不是我的计划,这是我的奢望,我从来没有期望过它能成真。”
“也不一定再也见不到了,我会在这具身体里忏悔,也许等我眼睛里的的裂痕慢慢复原,等罪孽赎完,肮脏被彻底洗净,他还能听到我说话。”
季珩不解:“我想请教一下,你们这样算是相爱吗?”
他摩挲着手里的杯子:“闵形看起来并不喜欢你,至少在我看来不喜欢。他对谁都是满腔热忱,对你却甚至有些疏离冷淡,连发现了你的秘密都不与你直言。而你,你也只敢把自己的喜欢藏在阴暗的想象之中,甚至要用别人的名字署名才敢把情书递到他的面前。我无法想象这样的两个人相爱。”
“谁知道呢......”“闵形”叹了口气:“并不是所有人,对待爱情都是坦诚的,积极的,勇敢的。”
“我不想他知道我的阴暗面,所以隐瞒,欺骗。他不能承认自己的情感,所以回避,逃离。现在想来,要是我们之中但凡有一个人敢于直面,事情都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你放心吧,这具身体是闵形在主导的。他不会放我出来,我做不了任何事了。我会和我心里的阴暗面一起,被永永远远困在这具身体里。”
季珩目光沉沉:“但同样的,闵形也永永远远不得自由了。”
“真是一个好坏的结局啊......”“闵形”摇摇头,苦笑一声。
芭蕉叶外,传来远处谢衔枝和黎星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正由远及近地靠近包间。
“闵形”低头笑笑:“那你们呢?进展如何了?闵形可是为了撺掇你们费了不少心思,还帮忙瞒下了这家伙引起的序线骚动。你放心,那些村民的记忆都被净化了,报告里只字未提。别辜负了他的好意,别重蹈我们的覆辙。”
一个秘密换取一个秘密,扯平了。
季珩没有回答。
芭蕉叶被“唰”一下掀开了,谢衔枝兴冲冲地端着一个小碟子凑到季珩面前:
“你看这个,我发现了小鸡蛋糕耶!是不是超可爱!”
季珩抬眼望向对面,闵形不知何时已恢复了往常的模样,正茫然地抓起一个泡芙塞进嘴里。
他转回头,对上一旁谢衔枝亮晶晶的眼神,于是含笑舀起一勺蛋糕送入口中。
“嗯,”他轻声说:“是很可爱,也很好吃”
第50章 教训
回到半月未归的家中之时,已是当天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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