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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早上说的就是真相，不会再改了。”
季珩停顿了片刻，看着她道：
“好。我可以相信，只要你再复述一遍，和早上说的一致，我们就不再过问了。”
邹沐晴痛苦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片刻又睁开：
“......好吧。”
“我那天......休息在家，陪着......妈妈。”她无意识地搓了搓鼻子，声音干涩：“中午吃完饭就觉得特别困，跟妈妈说想睡一会儿。我睡得很沉，什么动静都没听见......直到被敲门声惊醒，是小周。她着急进门，告诉我妈妈出事了。我冲进房间，就看见......”
她再也说不下去，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季珩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敏锐地捕捉到一丝违和。
“邹小姐，你和郑书翰是怎么认识的？”
“网上。”她用手腕抵着额头，像是抗拒回忆般摇了摇头：“我早说过网恋不靠谱。”
“年轻人都喜欢在网上交朋友，这一点本身也没什么，但确实需要擦亮眼睛。”季珩话锋悄然一转：“那小周呢？也是网上认识的吗？”
邹沐晴迟疑一瞬：“小周？周逸清，是我同学啊，你应该知道的。”
季珩沉默片刻。
“这段时间你经常请假陪家人，是吗？”
“没错。”她疲惫地点头。
“那天午饭是谁做的？”
“我。”她不假思索道。
“你？”
“......对。”
“案发前，郑书翰经常去你们住处？”
“对。他对我们......”说到郑书翰，她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手指紧紧扒着桌面：“都怪你们不作为！我们求助了那么多次，从来没有回应！根本，根本就是你们害死了她！”
谢衔枝尴尬地开口：“你先别激——”
季珩却一把按住他，语速骤然加快，不容喘息地追问：
“你说饭后昏睡过去，那天的碗是谁洗的？”
“我......哦不，是她......不，是我。”
“当时她在做什么？”
“她说她累了。”
“你没见到郑书翰？”
“我......没有。”
“对于郑书翰送她的房子，你是什么看法？”
“我们不该收下。”
“她的死，你觉得你有责任吗？”
“什么？”
“你很难过？”
“当然了！”
“你怎么看小周？”
“呃......其实是个好孩子。”
“你那天见过郑书翰？”
“我......”
“被纠缠前你没有劝说过你女儿尽早分手吗？”
“我当然劝了！”她忍无可忍失控地大吼，“她不听我的！她就是傻！”
她剧烈喘息着，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含泪僵在原地。刚才的一连串问题问得实在太快太杂了，情绪激动下她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谢衔枝张着嘴，笔啪地掉在桌上。他震惊地看向季珩：“什么意思？”
季珩终于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演得很好啊，仲素秋。”
“啊？”谢衔枝难以置信地看向对面。
“邹沐晴”浑身颤栗，尚未从情绪中抽离，愣愣地盯着桌面。
季珩语气缓了下来：“我没有恶意，谢谢你的配合。”
“我们局里，恐怕确实出问题了。”
第63章 厉鬼
从顾以晴的审讯室出来，葛佩瑶拖着步子挪回办公室。她跌坐在椅子上，指尖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那杯茶早已凉透，她的膝上蓦地一沉。
她睁开眼，发现付南松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进来，正伏在她膝头，安静地待着。
“你不开心。”他抬起头。
葛佩瑶疲惫地垂眼看他，良久，才一声叹息：“南松，我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没关系。”他立刻直起身，凑近她：“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她的目光落在他线条清晰的锁骨上，拇指轻轻按了上去。那里嵌着一枚亮白色的小钉子，周围的皮肤还泛着红。
指尖触到的瞬间，付南松的呼吸一滞，他迟疑了一瞬，却还是顺从地将另一侧锁骨也送上前。
这枚钉子打入不过数日，彼时钻心的疼痛仍记忆犹新。他闭着眼，眼皮抑制不住地轻轻颤动。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葛佩瑶近来剧烈的情绪波动，她之所以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不过是因为他心甘情愿充当着她的发泄口。
她微凉的手指再次抚上那枚钉子，他身体又是一颤，绷紧肌肉等待着疼痛的降临。
然而，没有预想中的痛楚。
他只感到那枚深嵌入肌肤的钉子，竟被她轻巧地取了出来。
付南松愕然睁开眼，看见那枚沾染血丝的钉子，正静静躺在葛佩瑶的掌心。
锁骨处的伤口空落落的，他的心亦随之猛地一沉。
“为什么？”
这颗钉子是监管环，他们都心知肚明。
葛佩瑶缓缓收拢手指，将那颗带着他体温的钉子紧紧攥在掌心，抬眸看他，声音极轻：
“我让你做什么你都会做的，是吗？”
“当然！”
她略微停顿，一字一顿地问：
“哪怕是让你对付季珩？”
审讯室内，容貌与邹沐晴别无二致的女子伏在桌面上，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肩膀微微耸动。
单向玻璃之外，季珩与谢衔枝并肩而立，沉默地观察着。因邹沐晴，或者说，仲素秋的情绪一时难以平复，他们暂且退出，留她一人在内缓和片刻。
玻璃映出谢衔枝紧锁的眉头，他终于按捺不住，扭头看向身侧的季珩：“我不明白......你刚才怎么就突然说到仲素秋了？我完全没跟上！”
季珩静静看着玻璃后：“别急，你先回想一下，你平时怎么称呼你的朋友？他们又怎么叫你？”
“我？”谢衔枝回忆了一阵：“我就直接叫名字啊。他们也大多叫我衔枝或者全名。也就夏然，偶尔会肉麻地喊我‘枝枝’。”
“嗯。那么，通常什么样的人会叫你‘小谢’？”
“宋监管、葛监管、董监管，还有上次南区那几个......”谢衔枝语速渐慢，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哦，我知道了，她刚才提到了‘小周’？”
“没错。同辈、同级之间，极少会用这种带点上下级意味的称呼。当时周逸清搂着她，亲昵地叫她‘沐晴’，这说明她们关系很近。因此，‘小周’，是个值得注意的疑点。”
他顿了顿，继续抽丝剥茧：“结合她之前颠三倒四，如同精神错乱般的证词，再加上我们已知有一位能够变换面容的监管者从旁协助。我就在想，这种混乱，或许并非她有意伪装，而是她本人，也许真的时不时就会入不了戏。”
“刚才的审讯中，这种情况也多次出现。比如，早说网恋不靠谱，为什么自己要网恋？根据口供，真正因精神异常停职在家的是邹沐晴。可当我问她‘你是否经常请假陪家人？’，她却不假思索地回答‘是’。你再想想，在这个情境下，究竟应该是谁需要陪伴，谁在陪伴谁？”
谢衔枝瞳孔微缩，脱口而出：“是仲素秋请假，在陪伴邹沐晴！”
“嗯。我心里基本确认了这一点，所以刚才故意调动她的情绪，用快速零散的提问方式冲击她的心理防线，人在疲于应付时，最容易暴露本能，她果然说漏了嘴。”
一股寒意窜上谢衔枝的脊背。他下意识抬眼，再次望向玻璃那端仍在掩面哭泣的女子，最终垂下眼，轻轻叹了口气。
“你刚才还说......我们局里出了问题，真的有脏东西吗？”他声音压低，小心地问。
“顺着这个逻辑，有一个最直接的人选，你变聪明了，一定能想到。”
谢衔枝嘴唇有些发干，犹豫地吐出那个名字：“是董思奇？”
季珩点点头：“他的异能能看透所有尸体的本相。所以，从看到那具所谓‘仲素秋’尸体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那根本不是她。”
谢衔枝一时语塞，巨大的信息量让他一时难以消化，他张了张嘴：“可是——”
“可是。”季珩接过他的话，看向他：“我并不认为他是脏东西。”
“如果他在刻意帮这些女孩们隐藏真相，那他应该与她们在同一战线，不可能是她们口中把求助信息拦下来的人。”
“那也就是说......”谢衔枝深吸一口气。
“脏东西，还另有其人。”
再次回到审讯室时，仲素秋的情绪已然恢复平静。谢衔枝给他递上一杯热茶，她沉默着接过。
“现在，可以告诉我们那天发生的事了吗，仲女士？”季珩问。
仲素秋垂眸凝视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并不开口。
“是在担心你的朋友们吗？”季珩换了个方式。
她依旧不语。
“还是说，你不相信我们？”
仿佛受到触动，她抬眸，轻声问：“说了又能怎样呢？你们能把害死我女儿的厉鬼捉拿归案吗？”
谢衔枝道：“当然了，只要我们掌握——”
“证据？”她打断，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什么证据？他亲手杀人了吗？”
不等回答，她兀自说了下去：“我提醒你们一句。他现在能被扣在局里，仅仅是因为有一具干尸出现在他家。否则，在我们这些人痛不欲生的时候，他还在不知哪个角落逍遥快活。你们能做什么？从头到尾，我们能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
“所以，他确实没有直接动手杀害你的女儿吗？”季珩问。
“您如何界定呢，监管大人？”她的声音骤然拔高，身体因激动而颤抖：“用什么来界定？序线吗？还是依据捂住口鼻的胶带是由谁缠绕的？”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季珩脸上，泪水在眼眶里聚集：“那些聊天记录不是证据吗？是他！一点点把我女儿逼到绝路！你们看不到吗？就因为序线没问题，你们就能心安理得地视而不见，假装天下太平吗？”
“......”季珩沉默了。
“沐晴是个傻孩子，轻信了别人。”仲素秋的声音沙哑：“可我呢？我也有罪。起初，看她找到了有钱的好人家，对方送车送房，劝说的话我也不再开口了。我们母女过得不容易，我辛辛苦苦拉扯她一辈子，以为终于熬到头，能看见她过上好日子了。”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嘲笑天真的自己，也像是在嘲笑这荒唐的命运。
“哪知道，我们刚搬进那新家没多久，郑书翰就变了个人。忽冷忽热，动辄消失一阵子，我们惴惴不安，猜不透他的心思。直到后来，我们连他肯出现，都觉得是一种恩赐。”
“他开始贬低我们，辱骂我们，逼我们辞掉工作，甚至殴打我们......是小周，小周最先察觉不对，她试图拉我们一把，但太晚了......沐晴早已对他百依百顺，他手里抓着沐晴的把柄，沐晴当时情绪非常崩溃，真的已经无法继续工作了，只能停职回家。”
“那时，也是我们遇到卜文乐的时候。”
季珩适时接话：“我们查到，卜文乐原先是银翔的一名文员，是经郑书翰之手，被突然提拔到中央城的。”
他稍顿片刻，说出了那个残酷的推测：“她更像是一件礼物，被送了过去。”
“礼物......”仲素秋痛苦地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卜文乐是一个非常勇敢的孩子。她在中央城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折磨，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他们威胁她，让她自愿留下服务。可她宁愿不要一切，拼了命也要逃出来。没有人愿意载她一程，她就靠一双腿，硬是从中央城跑回了东区。”
她嗤笑：“所谓序线，管得了普通人，却管不了监管者，对吗？就算是人类在中央城，只要有监管署庇护，也能为所欲为，对吗？”
“以序线来评判一个人是否犯有恶行，本就存在漏洞，你们不知道吗？”
“我不明白，我们受到的伤害，你们真的看不见吗？”
“......”谢衔枝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转动眼珠子偷偷瞟了季珩一眼，见人看上去没有什么反应，松了口气。
他清楚这样的话题极度挑战监管者的权威。哪怕是季珩，也会坚定不移地拥护序线制带来的掌控感，这是天性使然。
他感受到身边的人已经有一丝躁动了，但那情绪很快被他的理智压了回去。
仲素秋继续道：“我们和卜文乐是在花火会相识的，我们有传话的花火徽章，可以听到彼此的声音。那天，郑书翰又对我们动手，混乱中碰到徽章开关联系到了卜文乐，她没有一丝犹豫就冲来清水小区要帮忙调解，哪怕对方是郑书翰，是把她卖去中央城的人。”
她的声音突然开始剧烈颤抖，像是回忆起了极度恐怖的画面：
“然后......我们杀了他。”
“你们杀了？”谢衔枝骇然失声：“谁？”
仲素秋红着眼，恶狠狠道：“郑书翰！”
“啊？”这个回答又一次出乎意料，谢衔枝一天受到两次惊吓，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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