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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南松脸色也很差,他的眼眸被一层白雾般的薄膜遮住,瞳孔散乱。他被黑暗吞噬,向失去视力前记忆中的位置焦急地摸过去。
“姐......你怎么样......”他的手触到温热粘稠的液体,又不小心碰到插在她体内的刀刃,指尖猛地一颤,不敢再有动作。
顾以晴伸手覆上他的后脑,轻轻揉了揉,让他靠得更近些,凑近他耳边说:“别怕。没扎到要害......暂时还死不了。”
小蛇进入反噬期会逐渐失去五感。最先失去的是视觉,慢慢的,听觉也在消逝,直到在黑暗中听不到一点声音。继而失去味觉,嗅觉。最后,连触觉都会一点点褪去,再也感觉不到怀抱着他的人。
这种被慢慢抽离至虚无世界的无助感,比死亡本身更叫人恐惧。
顾以晴抬手,摸索着他的锁骨,将那枚小钉子重新对准小孔。她的手因失血而无力,滑了好几次才对住,将它一点点按回他体内。
“对不起,南松,又让你经历这些了。”她贴着他的额头:“我一直都在。哪怕你感觉不到我,我也会在。你......睡一觉吧,睡醒就没事了。”
感受到监管环回到身体,他才微微安定下来。他乖顺地点点头,瑟缩在一旁。
季珩刚从屋外打完急救电话回来,就看到这一幕。一时,满肚子责怪的话语也说不出口了。他的眉目依旧冷峻,但焦躁被压抑下去,终究是静静望着他们,一句话都没说。
“季珩,”她呼吸微弱道:“既然你来了......应该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了。抱歉,没跟你商量就自作主张了,因为你不可能同意这件事。接下来的事还得拜托给你。南松......他是无辜的,你别怪他,也别为难他。所有决定,都是我。要罚,就罚我。”
“不,不是的......”付南松有些迟缓地哽咽。
季珩叹了口气,打断了他们:“好了,都先别说话了。”
就在此时,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急促推开。
宋明诚带着夏然冲进来,两人显然是听到了动静。看到满地的血和倒在地上的人,夏然当场僵住,站在门口:
“顾以晴?怎......怎么回事?”
宋明诚则脸色大变地跨到顾以晴跟前,蹲下身打量了一阵:“得尽快去医院,我带她——”
“不用。”季珩抬手拦住他:“我已经叫了救护车了,很快就到。”
宋明诚对着拦在他身前的手眯了眯眼,沉默两秒,挑眉看向他。
季珩亦注视着他,突然问:“葛佩瑶在哪里?”
宋明诚觉得莫名其妙,下意识指了指顾以晴:“不就在这吗?”
“我说的是,”季珩目光冷下来:“葛佩瑶的身体现在在哪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谢衔枝恰逢此时从屋外啃吃啃吃跑回来,大喘着粗气打破了死一样的寂静:“没有,没看见......我所有屋子跑了个遍,葛监管不在局里。”
他撑着腿喘了一会,奇怪怎么没人回话。抬起头才发觉屋内的氛围有些诡异,视线不明所以地在几人身上游窜。
“哦——”宋明诚率先打破沉默,恍然般笑着拍了拍额头:“明白了,放心,我们现在就去找。”
说着,他一把搂过同样不明所以的夏然往屋外走去。
救护车声随即响起,在走廊里回荡。
形似顾以晴的葛佩瑶被抬上担架,连同失去意识的付南松,仲素秋一起被送上救护车。季珩站在走廊尽头,亲眼看着车门合上,才终于悄然吐出一口气。
等车驶远,他才转身,重新走回那间满是血迹与罪恶的审讯室。
是时候该揭开真相,结束一切了。
门被叩响时,周逸清疲惫地抬起眼,嘴角却扬着笑:
“刚才听到动静,宋监管就出门了,还有救护车的声音......是不是我们成功了?顾姐现在怎么样?她没事吧?”
“顾姐?”季珩与谢衔枝在她对面坐下:“你认为被送走的人是顾以晴?”
周逸清递来一个“当然”的眼神。季珩缓缓向后靠上椅背,摇摇头,娓娓道来:
“在你们眼中,顾以晴是花火会中少有的监管者身份,你们自然将她视作唯一的依靠。”
“6月15日,卜文乐通过花火徽章听见郑书翰对邹沐晴与仲素秋施暴,赶到现场施以援手。三人误杀郑书翰后,是顾以晴出面,为三人出主意脱罪,教你们如何隐藏尸体,统一口径。经此一事,你们对她更是深信不疑。”
“她不仅帮你们善后,更在那对母女搬家后,以保护为名随她们一同迁往白檀小区。”
“这不怪你们。在任何人看来,她都是一个可靠贴心的大姐。”
“所以这一次,你们也不会怀疑,是她听到了隔壁胶带撕扯的声音要来帮忙,却不小心被郑书翰反伤,致使三人陷入昏迷,邹沐晴因在昏迷中被胶带缠绕着口鼻窒息而死,所以在身体上并没有挣扎的痕迹。”
“醒来后,她与仲素秋看到邹沐晴的尸体,仲素秋悲痛欲绝。可这一切,似乎仍不足以将真凶定罪。即便最终以误杀论处,也难解你们心头之恨。”
“所以下一步,你们要设一个局,一个让郑书翰永无翻身之地的局。”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让郑书翰杀死一名监管者。而且,必须是在监管局里动手,让这出戏在我们眼前上演。我想,顾以晴应该挺身而出了吧。”
“因为家中干尸被发现,监管局势必会扣留郑书翰配合调查,你们计划中好戏的凶手很容易就已经就位。”
“接下来,你们的计谋,是拖延时间,混淆视听,扰乱我们的侦查思路等待另一位主角就位。当然,这其中还有我们局一位监管者的推波助澜。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卜文乐并没有死,并且一直在得到那位监管的庇佑,这个计划,也有卜文乐的一环。”
“如此一来,我们为了从你们口中得到真实供词,自然会在审讯中透露掌握的新线索。而你们等待的,正是这个信号。”
“名为‘顾以晴’的信号。”
“这个信号意味着,好戏的受害者也已安然抵达,准备就绪,只差最后一步。”
“让凶手与被害者见面。”
季珩面色愈发凝重:“只有一点,我想不通,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周逸清苦笑:“顾姐做了很多准备。我们其实从一开始就选好了拉拢对象,是葛监管,局里唯一的女监管。那天在案发现场,我说仲阿姨精神状态很差,必须去我的诊所......其实那天,她就已经向葛监管坦白了一切。”
“葛监管起初很不赞同,认为这种做法是错的。但是仅仅第二天,郑书翰就绑架了小谢。”
正在记录的谢衔枝笔尖一顿,愕然抬头。
“抱歉,那确实不在我们计划之内......但是,也幸亏有这件事,让葛监管彻底看清了郑书翰的面目。她决定帮我们了......”
“我们计划在顾姐出现的隔天行动。由葛监管和姚探员主动接下再审顾以晴和郑书翰的任务,等到您和宋监管分别被我和仲阿姨拖住时,顾姐会用葛监管的脸出门,去郑书翰的房间激怒他动手。而姚探员,将成为这一切的见证者。”
“等等,这不对啊!”谢衔枝忍不住插嘴:“我们刚才看到的根本不是这样!”
“什么?”周逸清一怔。
“实际情况是,顶着顾以晴脸的葛监管被郑书翰捅伤了,而真正的顾以晴现在已经不知所踪了!”
“伤的是葛监管?怎么会?”周逸清眼里的迷茫不是装的,不可置信道。
季珩注视着她,沉默了许久:“傻瓜,你们全被骗了,被她利用了。”
“要是没有那出绑架戏码,你们的复仇计划还怎么继续?”
季珩视线牢牢锁在周逸清脸上:“更何况,激怒郑书翰让他动手?你们应该比谁都清楚,郑书翰是个多么懂得踩线的人。他连对付一个普通人都只敢动嘴,你们真觉得他会对监管者下手?”
周逸清一时哽住,竟哑口无言。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亲自扮演受害者。”季珩语气沉了下来:“她有一个百分之百能让郑书翰心甘情愿捅出这一刀的办法,那就是让葛佩瑶去当这个受害者。葛佩瑶的异能......”
季珩突然收住话音。
谢衔枝心头一跳,立刻联想到郑书翰当时久久无法回神的呆滞表情。葛佩瑶的异能恐怕与精神控制有关,但具体限制条件他看不透,也不该多问。只是......
“她怎么会知道葛监管的异能?”
季珩看向他,不知在想些什么:“正常情况下,除了董思奇的能力人尽皆知,局里另外三位监管者的能力只有我们自己,以及最亲近的人知道。我不认为董思奇会为了一个计划而出卖同伴的能力。”
言外之意让谢衔枝不敢细想,但季珩随即又道:“我也希望......她是自愿透露的。若真是如此,我无话可说。”
谢衔枝蹙眉:“那这个顾以晴究竟想干什么?她确实帮了她们,可为什么要借葛监管的身体逃呢?”
季珩面色凝重:“是啊,既然不想待在局里,那她又有什么非要来局里走一圈的必要......如果她有办法说服葛佩瑶亲自去当受害者,以葛佩瑶的性格,在局外多求几次她未必不答应。那她们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地等什么信号,编造证词。葛佩瑶一直都在监管局里,随时可以引诱郑书翰下手,这样反而容易,还不会暴露。”
“所以,她的目的,一定是要亲自来局里一趟。而更换下手对象这个决定,至少是昨天顾以晴来到局里之后,才临时跟葛监管商量的!”谢衔枝顺着推理:“她有什么非来不可的理由?”
话音落下,谢衔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个可怕的念头窜上脊背。
“季珩,”他声音发紧,焦急地一把按在季珩手上:“刚才,你让我去局里找葛监管的时候,我问了同事。”
“他们说,最后一次看到葛监管,是从苏姐的房间出来的。”
第66章 性格有问题
“苏姐,你真的没事?”谢衔枝凑上前,扒着苏芳苓左看右看。
苏芳苓眨眨眼,茫然道:“我有什么事?”
没有问题才是大问题。假借葛佩瑶的身体来苏芳苓的房间一趟却什么都没做,将他们先前的假设推翻了。
“上午都有谁来找过你?具体找你做什么?”季珩蹙眉问。
苏芳苓偏头想了一阵:“就一位葛监管,她来问我被关在审判庭期间的一些事情。”
“问审判庭?没干别的?”季珩追问。
她摇了摇头。
实在太过诡异,万事皆有可能。谢衔枝心里窜起一个不安的念头,他凑得更近,紧盯着苏芳苓的眼睛:“你真是苏姐吗?”
苏芳苓一怔,诧异地看着他。
“气味是对的。”夏然鼻子嗅了嗅:“谢家的案子我当时没参与,不清楚那时候的气味。但现在这个苏芳苓,和前几天来局里时是一样的,不用担心。”
“哦,那就好。你没事就好......”谢衔枝这才松了口气。
“你知道卜文乐没有死吗?”季珩问。
“当然知道。”苏芳苓苦笑道:“当初我坚持不说谋杀向柏宇的动机,就是因为卜文乐还活着。我绝不能让她再回到中央城,哪怕是作为证人出现。”
“向柏宇在卜文乐的事件里,充当了什么角色?”
“......他,”苏芳苓有些厌恶地皱眉:“算是个中间人吧。这些年,他一直在各个区搜罗那些听话、漂亮的男孩女孩,送往中央城巴结讨好官员。你们真以为他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人,可以升到中央城监管署?被他亲手送进去的人不少,进了中央城,几乎没人能逃出来。卜文乐,是幸运的例外。”
“我的案子迟迟不判,当时中央城的人还那么轻易就放过衔枝,无非是上面有人心虚,怕我手里真的握有什么他们不想曝光的秘密。”
她摇头:“但我其实不知道。卜文乐也不知道,每次都是被蒙着眼睛的。她既然不愿再提,也请你们......最好不要去打扰她。她现在能平静生活,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知道卜文乐现在在哪?”季珩问。
“我只听说是受到了一位监管者的保护,具体是谁我不清楚。”
但此位监管者是谁,其实他们已经明了了。
法医室。季珩推门而入,径直走向那个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的人。
“董思奇!”
被点到名的人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地高举双手,语气夸张:“大人!我招我招!我什么都招!”
“......”
半小时,董思奇如泣如诉地交代了他与卜文乐的前尘往事。
卜文乐自幼在孤儿院长大,无依无靠。两人曾在同一所学校就读,互生情愫,却因故分开。后来,卜文乐从中央城逃回来,紧接着发生了误杀郑书翰的事件,惶惶不可终日。在她走投无路想要自我了结之际,正好再次遇到了董思奇,让她得以藏身。自此,她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不愿再与外界有任何瓜葛,希望永不被人找到。
至于郑书翰为何能死而复生,他们也毫不知情。直到邹沐晴的命案发生,深深触动了卜文乐,这是她数月来第一次向董思奇提出请求。尽管手段偏激,但初衷并非恶意。董思奇无法拒绝。
说完,他睁大眼睛,十足无辜地望着季珩。
季珩瞪了他一眼,终究没再深究,只勒令他回去深刻检讨。董思奇点头如捣蒜,一连声地应着“是是是”。
一旁,谢衔枝在听到郑书翰往日暴行时,脸色已是红一阵白一阵,在椅子上如坐针毡般地蛄蛹了一会儿。想到刚听说那家伙现在还意识不清,他再也按捺不住,悄悄站起身就想往外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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