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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中除了越金络还关着许多其他的人,此时听到瘦子的话,立刻哄笑出声。
那高个子走过去扶起瘦子,劝道:“你也收敛一点。”转过对牢中其他人说:“都别闹了,谁再闹,今儿就断一天的饭!”
天牢中的哄笑顿时鸦雀无声。
高个儿看了越金络一眼:“既然到了这,就别把自己当皇子皇孙了,你和大家都一样,都是天牢里关的犯人。”
第16章 千金之子
越金络眼看高矮两个狱卒离开,身体缓缓滑落在地,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父皇面前,为何只凭那几张字据就认定了自己想要犯上谋反。抓住他的是那个姓萧的男子,但参了他一本的,乃是夏侯侍郎。辰阳殿内,他被五花大绑,兆荣皇帝把那几张伪造的契约狠狠摔到他脚边,骂他:“真是长本事了,先是私闯辰阳殿议事,再是挟持长公主害长公主身亡,现在又来招兵谋逆!”
兆荣皇帝说完,回转过头,有点复杂的目光看着越金络。
那目光是越金络从来没在兆荣皇帝眼中看到过的。
带着奇怪、怨恨和畏惧的目光。
圣旨在当日昭告天下,五殿下越金络谋反犯上,数罪并罚,秋后问斩。
任凭合欢娘娘哭肿了双眼,兆荣皇帝也没有丝毫动容。
他冷冰冰看着合欢娘娘,问道:“合欢,十七年前,越金络出生时,你答应过我什么,你忘记了吗?还是说你们龟兹的血果然是脏的?”
合欢娘娘猛地抬起头。
兆荣皇帝自上而下看着自己的宠妃,挥手屏退了左右的侍从,他坐在金椅之上,忽然叹了一口气:“你我同床二十一年,你心里想的,始终还是你那草原上的鹰郎吧?”他抚着龙椅上的龙首,目光穿过辰阳殿的雕花木窗,缓声道,“二十年前,清溪出生,朕本来是高兴的,但你看看他的卷发,他的眼睛,他可有一点像朕?”
合欢娘娘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深深地看向眼前的帝王。
兆荣收回目光落在合欢娘娘身上,低声道:“这么多年了,一个鹤顶红也药不死的孩子,身体倒也结实……”
天牢不比寻常地方,饭菜一天只在清晨做一回,天气越来越热,常常白日里做的饭,到了晚上已有了馊臭味道。菜色从简,没有肉没有油,只有烂菜叶和粥。
越金络作为皇子,得到的特殊待遇只有每日比他人多一个馒头。
越金络实在吃不下这酸臭的馒头,在第一天就打翻了狱卒送来的菜饭,粗瓷大碗被他摔得稀巴烂,瘦子讥笑他:“毛病到多!”
第二天的饭仍旧是半烂的,第三四天也没有新鲜上几分。他饿了四天,到了第五天,饿得头晕脑胀,终于还是将就吃了半碗菜粥。
他许久未曾进食,这饭菜又是半馊,到了夜里胃口一阵翻腾,便吐了半宿。因是几日都没有进食,所以吐出来的也只有水。
原本就满是腐臭的天牢里,一下子更多了点难以忍耐的气味。高个捏着鼻子给越金络丢来块烂布,让他收拾身边的污秽物,瘦子道:“寰京都快破了,你居然还能耐下心在此处当狱卒。”
高个便说:“没办法,养家糊口。一家老小都南下了,剩我一个多攒一点银子是一点,若秣河王被打回北戎了,我还得把全家接回来。”
“你倒是安逸,不像我这种没家没业的人,连个念想都没有。”瘦子翘着二郎腿,手撑在脑后:“这世道要乱了,城中的妓坊都敢关门,想找人泻泻火都没个去处。”
说着,一双眼睛四处乱瞟。
越金络当时正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两只眼睛失了焦距茫然看着牢顶的青苔,瘦子的目光便落在他的身上。
“吐了一个晚上还能这么细皮嫩肉,宫里出来的就不一样。”他站起身走到越金络的牢门口,半蹲下身,“……五殿下想不想吃块莲子糕啊?”
越金络的睫毛颤了一颤,转过头来,目光顿了顿,终于慢慢落到瘦子身上。
瘦子仰天大笑。
于是第二天,越金络得到了一块莲子糕和一碗芡实蜜糖粥。
那日夜里,两名狱卒开了最后一壶酒,喝了个七荤八素,酒正酣畅,把酒坛往天牢墙上一摔,酒香一下子洒了满天牢都是。
瘦子摸到了裤腰上的钥匙,打开了越金络的牢门,拉着越金络出了天牢。高个跟他在身后,一言不发也不阻止。守牢人的班房味道极重,都是男子身上浓重的汗味,床板极窄,被子破破烂烂沾满了不什么液体。
瘦子将越金络往床上一扔,不顾他的反抗和尖叫声,扒下了他的裤子。
“谁先来?”瘦子问。
“听你的吧。”
瘦子得意地挥挥手:“猜拳。”
高个狱卒半推半就的同瘦子地划了拳,胜的那个人留下,输了的那个人转身离开。高个动作慢了半拍,瘦子得偿所愿地赢了猜拳,涎着脸向高个笑道:“谢谢兄弟承让!”
高个给他关了门,琢磨琢磨,又有点不是味儿,便在门外喊道:“好歹是个皇子,别弄废了!”
瘦子哈哈大笑:“知道了!给你会动的!”
头几日还略有抵抗的越金络此刻却认命了般,仰面躺在床上,目光呆呆地望着床头。那赢拳的瘦子笑着砸砸嘴,用粗糙的大手摸上越金络的双腿。
他是个下九流的狱卒。
而床上这个,是个天之骄子,皇帝的亲儿子,昔年第一美人的血统,养尊处优这辈子没吃过半点苦头。
要不是国之将破城之将破,这辈子两个人都不会有半点交际,光想,就令他心神荡漾。
瘦子三五下把自己脱得赤条条,露一副瘦骨嶙峋的胸骨,吐一口气吹熄了灯火,翻身趴在越金络上方,抖着手激动地解开了越金络的领口,却不想越金络的双眼猛得回了神。
与此同时,从入狱第一日就偷偷藏在越金络怀中的一块碎瓷片此刻扎进了瘦子的心口。
瘦子瞳孔缩小,连哼都没哼几声,笨拙的身体直砸到越金络身上。
越金络咬牙切齿,一脚把他从自己身上踹开,将那块瓷片上的血迹擦干,小心揣回怀里,然后把瘦子的佩刀解了下来。
守在门外的高个听到屋内的响声,敲了敲班房的墙壁,连连咋舌:“你动静小一点,好歹是金枝玉叶啊!”
正说着,班房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
高个狱卒心中一凛,想到之前好几个就这么莫名被瘦子废了的囚犯,也不好在意瘦子此刻是否衣冠整齐,只想着是个龙脉,急忙推门闯进了班房。
班房的门甚至都没有锁,目之所及不是想象中躯干交缠的场面,反而只见瘦子一人趴在床上,高个大吃一惊,正要上前,一把刀刃已架在他脖子上。
“跪下。”越金络沉声说。
高个想也没想,直接面冲瘦子的尸体跪倒在地。
“解下佩刀。”越金络说。
高个顺从的将佩刀从腰上取下来,放在地上,越金络一脚将佩刀踢到床下。
冰冷的刀刃抵着高个狱卒的喉咙,越金络道:“身为狱卒,苛刻囚徒,对同侪尸位素餐不行劝诫,朝廷的俸禄便是喂狗也比发给尔等强。”
那高个狱卒道:“小的月奉不过三钱银两,养活一家上下五口,犯不着为此得罪同侪,惹得大家都不痛快。”
越金络冷声道:“你那同侪已经死了,你既然如此在意同僚情谊,到可以与他同死。”
高个狱卒俯身给越金络叩了头:“小的自知与狼为狈丧尽天良,今日五殿下要为民除害,小的也不敢多辩,只求五殿下看在小的并不反抗的份上,给我妻儿送些度日的银两。”他一番话说罢,便合了双眼,闭目等死。
然而想象中的痛苦并未出现,等来的却是佩刀入鞘的声音。
“你虽然市侩圆滑但罪不至死。”越金络沉声道,“天牢守卫如此横行,我会请我父皇加以整治,到时自有大理寺来审讯你。”说罢,推了高个狱卒一把,“现在我饶你不死,但你得把你的衣服脱下来。”
越金络原想穿瘦子的衣服,但瘦子衣装邋遢,身上透着一股多年未洗的臭味,他实在难以忍受,幸好高个的衣服虽然穿着有些阔荡,但身上并无异味。
越金络把上衣打了个结扎进裤腰里,又把瘦子的佩刀系在腰上,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年轻的狱卒。正好他饿了多日,此时面色憔悴,像极狱卒脸上那股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
起先的几天,越金络暗自记下来狱卒的巡逻时间,盘算了四五种对策。原以为逃出天牢必定十分困难,然而出乎他预料的是,他在天牢关了十几日,寰京已起来大变故,此刻天牢守卫松懈无比,竟然轻而易举地就混出了天牢。刚一踏出天牢,眼睛还有些受不了外面刺眼的阳光,等到适应了,举目尽是身着破烂的老百姓。
路上无数的人相互推搡着,争先恐后往寰京的朱雀门跑,女人们和孩子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天牢位于皇城南侧,越金络要进宫,必须要往北走。途中被一个满脸胡须的中年男子拦住:“小子,你怎么还往北走!玄武门马上就要破了!北戎攻进来了!你还不快……”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长剑刺穿了喉管。
一位骑在马上的官兵收回滴血的佩剑,大声喊道:“寰京不会破的!造谣者杀无赦!擅自出城者,通通杀无赦!”
有人扛起锄头砍向了他的马腿,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摆出兵架子!杀了他!夺了马出城!”
那杀人的官兵立时被蜂拥而上的老百姓推下马,他滴血的宝剑被人插回了他的胸口,有人扶着大肚子的孕妇上了他的马。
有人喊:“搜身!找出城的令牌!”
有人嚷嚷着:“凭什么让个女人上马!我老爹都八十岁了!应该把马让给他!”
有人说:“天倚将军不是在寰京吗?他人呢?!他到是来救救我们啊!”
人们尖叫着汹涌着,失去主人的战马受了惊,嘶叫起来,将身旁靠得最近的几个人踩的肠裂肚破,血水糊满了整条街道。
第17章 破城之役
人群一波一波往南涌,而越金络则艰难的拨开人群往北跑去。
守皇城的士兵一见到他,立刻上前拦了一步:“身为狱卒不好好在天牢守卫,来此处做何打算?”
越金络微微一怔,这才想到自己身上还穿着狱卒的衣服。他正要解释,守城的郎将拨开人群走了过来:“……五殿下?”
越金络点点头:“程郎将,是我。”
程郎将见他点头,顿时一脸欲言又止。
越金络上前一步:“敢问程郎将,我父皇母后几位哥哥可还好?”
程郎将微一斟酌,抱拳道:“五殿下,臣不知道您是如何从天牢逃出来的,但事到如今,听为臣一句劝,既然离开了天牢,就快出城去,往南找南海郡王,您的亲叔叔吧!”
正说着,北边传来的一声巨响,瞬间整座寰京都淹没在滚滚黄尘之中,接着就是嗡嗡不绝的钟声轰鸣。有个兵卒指着北方喊道:“旱魃钟!郎将!是旱魃钟!城破了……玄武门破了啊!”
在骤然放大的人群尖叫声中,一阵阵尖锐刺耳的钟声笼罩住整座皇城,立时就有几名士兵跪倒在地放声痛哭。
程郎将拔出腰上所佩长剑,向天喊道:“誓死守卫兆荣陛下!”
他身边的亲兵一同拔剑:“与寰京同生死!”
程郎将咬着牙点点头:“这才是我寰京的好男儿!”
一名方才便跪地痛哭的士兵此时大声咒骂道:“分兵权!分兵权!天天喊着分兵权!皇帝把兵权分成了什么样子!要是纪家老将军和两位公子都还活着,哪容得北戎打进寰京!”
“住口!”程郎将喝了他一声,骂道,“你若是个男儿就该随我战死沙场,在这里怨天尤人算是个什么东西!”
那士兵被骂得闭了嘴,一脸愤恨地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越金络拉着程郎将后退几步,低声道:“郎将息怒,敢问……纪大将军呢?”
程郎将将配剑插回身侧,长吸一口气,恨道:“纪大将军的虎符被陛下收了,哪里还调的动一兵一卒!况且因为大公主的事情,纪将军被罚了在纪府思过。陛下他囚了良将,北戎再无忌惮,寰京城要破了……”
程郎将虽恨方才那士兵怨天尤人,但他言语之间,也隐隐带出了对兆荣的不满。
“怎会如此……”越金络分明记得自己离开纪府之时并无人把守,难道这几日又生了别的变卦?他想了片刻,忽然道,“敢问郎将,是不是有了两枚虎符就能号令三军?”
“号令三军虽然不可,但可以调动纪将军的十六部前来救援。”
越金络轻声道:“我小时候曾经在辰阳殿内见过一个暗格,是父皇用来收藏珍宝的……若郎将放心,可以借我一把防身的武器,我去找找纪将军的虎符。”
郎将上上下下打量了越金络三圈,这位纨绔皇子的名头他是听过许多次的,正在犹豫间,北方传来一声闷响,天空炸出一团浓黑的烟火。
城墙上的兵卒面如死灰,立刻哭成一片,有人喊道:“郎将,玄武门的仁字部……已经全军覆没收了……”
程郎将闻言,脑中一空,大悲之下生出大彻大悟之感。
他心中原是七上八下,忽然之间有了定夺,回身将腰上的佩剑解下送到越金络手中,又几步回身从烽火台上取出一只锦盒,将锦盒内的信烟小心谨慎地交给越金络:“此乃鸣镝箭,若殿下找到了虎符便以此为号,鸣镝箭响虎符则出。”越金络接了鸣镝箭谨慎地揣进了胸口衣服里。
程郎将点点头,转身亲自点了二十名士兵:“五殿下,这二十人乃是我信字部的良材,请殿下带他们一同前去辰阳殿。若找得到虎符最好,若找不到,也请殿下以自己身体为重。”
那被程郎将点到名的二十人,个个皆是肌肉虬结,一眼便知身上功夫了得。
越金络收了配剑,摇头道:“谢谢郎将了,但是你这边战况紧急。你给我三人就好,剩下的各位留在这里帮郎将一同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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