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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河王只觉心中热血顿时化作一片冰冷。他抬手把合欢娘娘抛在地上,那插在她心口的佩刀立刻透体而过,合欢娘娘只腰身弹了一弹,便不再动了。秣河王转头给了乌吉力一个巴掌,抽得乌吉力趔趄了一步:“自作聪明的畜生!”
乌吉力捂着脸后退一步,紧攥拳头:“父汗恕罪。”
目睹着这一切的越金络慢慢地不再挣扎了,乌吉力走到越金络的身边,又踹了他一脚,越金络仍旧蜷缩在地一动不动。乌吉力啐了一口唾沫:“废物。”
秣河王将插在合欢娘娘身上的佩刀取了回来,在乌吉力的脸上擦了干净,还刀入鞘,转头向同人而来的北戎士兵道:“这是天下第一美人,中原人的贵妃,你们要愿意,也可以同中原皇帝享一享同等温柔乡!”
北戎士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默不作声。他们虽是北戎人,但见合欢娘娘一介纤纤女流如此铮铮铁骨,心中都暗自佩服,实在无法做出侮辱尸体之事。
秣河王骂道:“怎么?还要我教你们怎么做吗!”
“父汗息怒。”乌吉力道,“儿臣定叫父汗如愿。”
北戎士兵和归降的栎朝禁军都不由得发出唏嘘的叹息,而被北戎士兵按在地上的越金络,只能紧紧攥住了拳头。
第20章 山陵崩塌
数以百计的雷霆弹在皇城四周炸响,瞬间天动地摇,整个寰京都晃上了几晃。
兆荣皇帝一路出逃,跑出寰京宫门三里地才在一处胡同口遇到了一个同队伍走散的小兵。那小兵见了兆荣的打扮,知道是当今圣人,急忙丢了长戟跪下来磕头。兆荣连忙挥了挥手,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小兵一抬头便见到兆荣胸口上插着的羽箭。
那小兵忙从自己内衣里翻出一块不太脏的布,扯成了布条上前。布条带着汗臭,即使隔着段距离也能闻得到,兆荣微微皱眉,看着小兵身上又是汗又是血的衣服,知道此时此刻也由不得他挑剔,只能把头扭到了一边勉强避开一点臭气。
正在给兆荣包扎的守卫小兵的手抖了一下,兆荣吃痛,睁开了眼睛。那小兵急忙道:“陛下息怒,这羽箭是北戎特制的,箭簇上有四条血槽,若不及时拔出来,会令人失血而死。
兆荣靠在一面石墙上,喘了半天气,才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后背,示意那禁军继续。
其实他背上已经半面皆湿,整具铠甲尽皆染红,往日做来轻松的抬手已是用了他全部的力气。
那小兵找了贴身的小匕首,刀尖划入兆荣的后背,缓缓切开。兆荣疼得抖了一抖,等那小兵将箭簇取出来,已是浑身发冷,冷颤一个接一个。
小兵收了箭头,又给兆荣撒上了金疮药,便听兆荣道:“朕……是不是不行了?”
小兵急忙磕头:“陛下万岁万福,这是小伤。”
“万岁……万福……”兆荣低声笑起来,“朕当年因春猎之事杀了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他们便骂朕死无葬身之地……你说,他们是不是要如愿了?”
小兵吓了一跳,磕头如捣蒜:“陛下金安!陛下万岁!”
兆荣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一连串马蹄声从人群中分离出来,停在兆荣身边不远处。帮兆荣裹伤的小军一下子站起身:“是纪大将军!”他大喜过望,急忙转过头道,“陛下!是纪大将军!大将军来救驾了!”
兆荣皇帝抬起头,看着骑在马上的纪云台,轻轻点了头。
纪云台连忙下了马,单膝跪地,俯身在兆荣面前:“臣纪云台,前来救驾来迟。”
兆荣摆摆手,示意他不必继续再跪,开口道:“朕要死了,天倚将军,你来,握着朕的手,朕要下旨。”
纪云台上前一步,兆荣使用浑身所有的力气攥紧了纪云台的手,睁大眼睛,面色狰狞地道:“北戎蛮夷乱我河山,如今太子已薨,朕……朕要传位,传位三皇子越镝风。望其重整江山,收复失地,还我寰京山河清晏……”他说完了这些,平静下来喘了喘气,对那帮他包扎过的小兵挥了挥手,“回避。”
小兵领命,退出了丈余。
兆荣皇帝拉着纪云台的手,一句一喘:“春猎之事,是我对不起纪家上下,还请天倚你看在纪家三代忠烈的面子上,保我栎朝江山。”
纪云台望着自己被抓住的手,点了点头,沉声道:“陛下所言之事……纪家一定谨遵圣谕。”
“纪家……纪家……”兆荣重复了两遍,像是笑,又像是哭。他合了合眼,将纪云台的手牢牢握在掌心,用最后的力气道,“还有一事,天倚将军必须应了朕。”
纪云台点头。
兆荣喘了几口气:“合欢同那蛮子王有旧,我大栎的血统岂容混淆。越清溪,哼,他哪里有一点同朕肖像?也罢,他在襁褓之中便饮了鹤顶,活不过二十五……不足为患。唯独越金络……他出生之时合欢向我求情,让我留他一线生机,我便给他金银珠宝……给他丝竹美色,待他玩物丧志便绝无与他兄弟争夺帝位之心,可他……他居然动了招兵的心思!朕……朕在御花园桂影醉月池内沉了楠木匣,匣子中藏了朕的圣旨……他若是有一天……有一天要同镝风争皇位,你需应了朕,应了朕……若有那一天,取出圣旨,亲自将他斩于剑下……”
纪云台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兆荣抬头看向纪云台,见他静如止水的眼中竟露出一丝波澜。远传又是一颗雷霆弹炸响,胡同院墙上一些陈年的石砖被炸得碎裂开来,扑簌簌打在纪云台脸上。
一阵马蹄声自远处而来,田舒在胡同口稳住身形,冲胡同内喊道:“纪老三,我拿到虎符了,你同陛下快找个地方躲一躲。”
纪云台俯身去搀兆荣,却被兆荣一把拉住了手,后者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尘,直勾勾看着纪云台:“你……怕?”
纪云台垂头,默不作声。
“忠君爱国上阵杀敌的天倚将军会怕杀区区一个异族小儿?”兆荣双眼充血,手背青筋爆起,“天倚将军,你忘了你纪家的牌匾了吗!”
纪云台缓缓抽回自己的手,俯身给兆荣叩了一个头。
“臣……遵旨。”
兆荣见他应允,心中憋着的一口气这才缓缓吐出,一时间,只觉得疼痛随之而去,眼前尽是皇城上燃烧的战火,那熊熊烈火几乎烧化他全身遍体。
他眼神逐渐浑浊,吐了一口气,靠在石墙上一动不再动。
过了许久,纪云台为兆荣合上了眼睛。他心头一片恍惚,合了合眼,孤身一人从胡同巷内走了出来。
田舒三两步上前:“如何?”
“陛下……崩了。”
那小兵闻言,微微一愣,待回过神来,顿时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田舒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纪云台一番:“纪老三,不是我说,皇上崩了,我若是你便弹冠相庆,怎地你这脸色更像是吊了丧?”
纪云台道:“陛下遗诏,传位三皇子越镝风。”
田舒走上前,拍了拍纪云台的肩膀:“你管他传位给谁?纪老三,咱们兄弟多年,有些话我确实不当讲,但……”
纪云台摇头打断他下面的话:“既知不当讲,便不必讲了。”
连天的雷霆弹一个个炸响,原本歌舞升平繁华昌盛的寰京在雷霆弹的轰炸之下,处处皆是断壁残桓。
越金络扶着一堵即将倒塌的墙向胡同深处走了几步,只见一处深宅大院矗立在碎瓦破墙之中,他推开门,眼前飞花舞柳春色满园,抬眼间,院墙之中一个白衣的少女远远站在回廊之上。她身姿那样苗条,头发那样乌黑,唇色那样红润,衣襟内露出来的一段脖颈细白的仿佛月光一样。
越金络忍不住向前跑了几步,脚下一块石头绊了他一脚,他摔倒在地,半晌才爬起来。抬眼望去,那白衣女子正好起身,提起裙摆向回廊深处走去。
越金络追得心焦,忙喊道:“喂,你是谁,你等等我好不好?”
那白衣少女丝毫不为所动,越走越远。
越金络顾不得身上泥土,忙起身向回廊深处追去,刚跑出几步,脚踝就被一只从地里钻出来的手紧紧攥住了,那手血肉模糊,不多的肌肤上透着一片青白,还有断断续续的紫红尸斑。
越金络吓了一跳,急忙退后三步,却撞上了另一个人。
他回头去看,吓得急忙捂住了嘴巴。
身后的人没有头。
脚下泥土变得又黏又软,古宅宫墙四分五裂,把他狠狠压在泥土之中。阎罗殿的火焰从脚下蹿了出来,他的背脊被烤成一团焦黑,肌肤骨血支离破碎,浑身上下又热又痛。
在层层火焰外,那远处的白衣少女似乎回头望了望他,她睫毛微微垂着,眸子间有泪珠在滚动。浓重的黑暗在她脚边悄悄升起,趁她垂泪间,如潮水般涌向了她。
眼看少女将要被黑暗吞噬,越金络再顾不得炙骨火焰,扑向滚滚热浪,抓住了那个身影。
“金公子……”
虹商落下一滴眼泪,砸在越金络脸上。
越金络猛地睁开眼,发现头顶的太阳明晃晃的,自己正抓着她的手,而头正枕在她的膝盖上。他动了动眼睛,浓重压抑感让他手脚软麻,胃口一阵翻腾。他捂住嘴巴,翻身呕了起来,但除了酸水什么也吐不出。
虹商急忙给他拍了拍后背,转身取了放在身旁的一只小瓷碗,从里面舀了一勺粥:“金公子,你这是极乐天女散药效散了的反应,喝点粥,垫垫肚子就好了。”
对。
是极乐天女散。
昏迷前的记忆蓦地涌入,战火和硝烟滚滚而来,越金络只觉头痛欲裂。
额头冷汗扑簌簌,他推开虹商的手,喘息道:“姑娘,请自重。”
虹商的眼泪几乎掉进粥碗之中,她把汤勺放回碗中,转头问道:“我认识公子数月,从未见公子对哪个女人说过一句重话,为何今日公子却让我自重?”
越金络吸了口气,苦笑道:“否则呢?姑娘如此害我,难道我还要对姑娘温声细语?”
虹商跪行几步,握住越金络的肩头,放声大哭:“金公子,你看看我,难道公子对我就一点心意都不曾有过么?”
越金络推开虹商的手,向后退了两步。只这几个小小的动作,他身上的枷锁便叮当作响。他摇头笑道:“我与姑娘云泥之别,姑娘配不上我。”
虹商握住自己被越金络拨开地那只手,像是留恋着他掌心的温度,她看了他片刻,终于问:“是因为天倚将军吗?”
越金络微微一怔。
虹商含着泪笑道:“那日在三月坊,明明是我先遇到了公子你,若不是天倚将军出现,你已经带我远走高飞离开这个肮脏世界了。可是天倚将军一出现,把一切都毁了,他明明杖责了你,你却不恨他,你的眼睛只绕着他装,是因为……他穿白衣服比我好看吗?”
越金络摇头:“虹商,你我的事和纪将军并无关系……”
他这话音未落,那边便有人朗声而笑。接着门被人打开,乌吉力穿了身轻薄的绸缎长袍健步而来:“虹商,我早说什么来着,你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贱人,越金络天潢贵胄,他喜欢的是天上的皎皎明月,可看不上你这种淤泥里的老鼠。”
虹商脸色一白,急忙把粥碗放在一侧,垂手站到乌吉力身后。
乌吉力走到越金络身边,用刀鞘挑着越金络的下巴看了看,咋舌道:“虽然与中原皇帝有几分相似,不过怎么看,这五殿下都更像合欢娘娘呢。虹商,你说,我们要是把他做成个太监,再打扮一下送给父汗,是不是能讨父汗的欢心?”
虹商被他问到,吓了一个哆嗦,半晌才道:“金公子他……要比合欢娘娘高一些。”
乌吉力想了一想:“也对,父汗终究不好断袖之道。可惜了合欢娘娘风华正茂,没生得半个女儿就死了,要不,定劝她的女儿做了我父汗的娇妃……”
乌吉力话未说完,越金络已大吼了一声。他合身扑了上来,却被锁链牢牢困在原地,像头被锁住的野兽一般叫道:“你方才说什么?”
乌吉力轻描淡写地退了一步:“我说合欢娘娘死了。”
这句话震得越金络耳边轰鸣作响,他只觉眼前一阵发黑,脚下一软不由得跪倒在地:“我母妃吉人天相……”
乌吉力笑道:“你要这么想,也由得你。合欢那贱人在你面前寻了短见,只可惜如今天日渐燥,合欢尸身无人收殓,此刻该是腐败了吧。”
越金络痛叫一声,他想要紧紧攥住乌吉力的领子,想要抽出他的佩刀割断他的喉咙。但他却根本移动不了半分。乌吉力始终站在枷锁长度之外尺余,任凭越金络怎么挥舞双手都碰不到他半点衣角。
数日未曾好好进食,又被极乐天女坏了神志,越金络脑海中只觉有一枚七尺钢钉在不断敲打着太阳穴。强烈地恨意涌上来,四肢百骸都被恨意激得簌簌颤抖,这恨意无处发泄,便一点点缠缚在他心口。心头猛的一收紧,剧痛袭来,越金络捂住心口半跪在地。
恍惚前有人捏住了他的下巴,有人用东西撬开他咯吱作响的牙齿,一颗又苦又辣却入口即化的药丸被塞进他的嘴里。
越金络只觉眼前事物又恍惚起来,他抬起头,看着站在不远处虹商和乌吉力,伸了伸手,却什么也没抓住。
那两个人的影子在他的视线中逐渐变得扭曲,身体抽长,十指像树枝一样冲天而起。
痛苦慢慢消失,涌上来的是悲伤。
悲伤像是寒冬初成的冰凌,一点点堆积成刃,被从中掰断,狠狠刺入他的心口。
好像有人说:“你喜欢他?你看他如今连条狗都不如,这你也喜欢他?那好办,等他离不开极乐天女,他就彻底成了条只想爬母狗背的公狗,到时候就是浑身流脓的畜生他也不嫌弃。当然,也不会嫌弃你了。”
意识缓缓飘落,越金络紧紧攥住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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