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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不再多言,选了三人转头便往皇城中跑去。
他心中知道。那程将军哪里是盼他带回虎符,将二十名良兵给他,是希望他们保护着他逃出寰京,给栎朝和越氏多留一点真龙血脉。
可那日在纪将军府内,纪将军曾对他说“在边关时,见过战乱连绵,见过饿殍百里,见过百姓易子而食”。纪大将军是不会骗人的,所以越是如此,他便越不能退缩。
皇城之内早已经乱成一团,四处可见匆忙打包的太监宫女,大太监刘大监一眼看到了越金络,直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哎呦我的祖宗啊,您快出城吧怎么还往里跑……”
越金络急忙拉起他:“我母妃和四哥如何?”
“四殿下前几日又发了烧,合欢娘娘便命人将他送出了城,至于娘娘自己,老臣在宫里同娘娘走散了,不知道娘娘去了哪里。”
“那我父皇和几位皇兄呢?”
“陛下和太子带着禁军往玄武门去了,三殿下……哎……”
越金络抓着刘大监的手:“我三哥怎么了?”
“……三殿下从方才就不见了踪影。”
“三哥手中的亲卫有多少人?”
“据老臣所知,三殿下的亲卫大概一共有五十人左右。”
五十人也不算少数,况且越镝风的亲卫多是跟随他多年之人,经验老道。越金络这勉强把心揣回肚子里,拍拍大太监的肩膀:“朱雀门那边形势还好,大监务必带大家顺利离开,我还有点事情要办。”说着转身往辰阳殿方向跑去。
刘大监在他身后一拍大腿:“哎呦我的殿下啊,您这是要了老臣的命了……”待要再说,却听到玄武门那边有时一声震天巨响,当下也不再多言语,转身叫道,“快走,都快走啊!”
身边有小监问道:“刘大监,不拦着五殿下吗?”
“拦?你拦?”刘大监打了那小监一拳头,“你还看不出来吗,这天下怕是要易主了。”
平日里把守森严的辰阳殿前现今乱成一团,皇城内的禁军分五部,除了驻守四门的四部禁军,其他的已全部随兆荣皇帝赶赴玄武门,只剩下十几人在辰阳殿内上下四处的搜寻什么东西。
越金络带着兵卒进入了辰阳殿,拉住了一名禁军:“可曾出了什么事?”
那禁军识得他是五殿下,只诧异了片刻五殿下此刻不是应该身在天牢,就立刻藏住了眼中的问询。他退后一步,向越金络指了指龙椅。
越金络心中咯噔一声,快步绕到金座后,三两下从龙椅上卸下来一只金匣,匣上一只七窍玲珑锁此时已是半开。他手指微颤,缓缓才打开那只金匣。匣内空空如也,果然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领头模样的禁军顿时跪倒在地,连连给越金络磕头:“五殿下,陛下方才本想取出一对虎符,出京后召淮北部护驾,但匣子一开,就发现锁在其中的几只虎符全都不见了。”
越金络急道:“这几日谁来过辰阳殿?”
那禁军头领磕头道:“回五殿下,只有三殿下来过。”
“父皇可知此事?”
禁军头领道:“陛下已知,盛怒之下大骂了三殿下狼子之心,便留我等在此寻找虎符。”
他这样说着,身边已有一名年轻的禁军哭道:“都怪我等渎职,陛下哪里是让我等寻找虎符,陛下是让我等殉了虎符。”
越金络听得心中难受,同他们道:“别找了。”
那几名禁军互相瞅瞅,不敢动弹。
越金络急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迂腐?父皇要有责罚我一并担着就是了。”
几名禁军彼此对了个眼神,都知道越金络此时应该身在死牢,但如今困在辰阳殿是死,跟着越金络同样是死,到不如跟着这位五殿下暂时还有一丝生机。他们几个人交换了眼神,忙对越金络一同拱手:“不知五殿下我等要做什么事情?”
越金络捧着那空匣子:“咱们去趟冷宫。”
辰阳殿外早已空旷一片,皇帝出宫带走了亲信和大臣,剩下无人看管的小太监小宫女们也都跑出了宫,只剩空荡荡一座城。越金络带着诸人一路拨开人群往冷宫走,才走出三道宫门,忽然听到冷宫方向传来一声巨响,脚下的地面跟着震了几下。紧接着连天的火焰便在冷宫中燃烧了起来。越金络同禁军和守城官兵对视一眼,再不敢耽搁,拔腿跑向冷宫。他们再闯过一道门,正好见到越风锋带着一小队人马站在门口。越金络几步走到越镝风身边,叫了一声三哥。越镝风侧过头来看了越金络一眼,他双目通红:“是北戎蛮子放的火,他们烧死了母妃。”
越金络急道:“三哥,现在不是说这个时候,虎符是不是在你那里?”
越镝风抬头,狠狠地瞪着越金络:“越金络,你母妃平安无事,皇帝带着她逃出去了,整个皇城只有你母妃一个人有这种殊荣,老畜生关了我母妃一辈子,结果我母妃在我眼前薨了,你却只想着来抢兵权?”
“三哥,没有虎符,叫各地驻军如何发兵?就算是发兵了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越镝风看着他,双目充血,过了半晌,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只牛皮口袋。他握着牛皮口袋的手颤抖不停,双眼微垂,啪嗒一声,一滴眼泪落在牛皮口袋上:“……若不是为了去找这几枚虎符,我便能在冷宫被焚之前救出母妃。”
越金络刚想接过那只牛皮口袋,忽然在门外传来“嗖嗖”的几声,有名跟着他一同来的守城兵叫了一声“五殿下”合身扑了上来。
越金络被扑倒在地,浓稠的血溅了他一脸,而越镝风手中的牛皮口袋也被一只羽箭钉在墙上。数十名北戎兵如潮水般涌入宫墙之中,为首的几人背着弓箭,一箭射飞虎符,三箭射穿三名栎朝士兵。
那些北戎人叫嚣着:“南方人,交出你们的宝物!”
越镝风亲卫、守城兵和禁军把两位皇子牢牢护在身后,但冲进门内的北戎人越来越多,与他们相比,区区几十名栎朝士兵简直螳臂当车。
寰京城,破了。
第18章 天下易主
趁着栎朝士兵同北戎士兵对峙之时,越金络拉了越镝风一把:“三哥,你人手多,求你带着虎符出城去找纪将军。”
越镝风道:“那你呢?”
“纪将军拿到虎符便能调动三军,到时候他会来救我的。”
“胡说八道!我怎么能留下你自己跑?”
越金络急了,在他肩头一推:“快去!”
越镝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拔掉牛皮口袋上的羽箭,带着自己的亲卫兵转头而去。越金络同剩下诸人站在北戎士兵面前,缓缓从怀中取出了鸣镝箭,点燃引线。
一只巨大的烟火从鸣镝箭中射向高空,即使是白日里,仍然照得人眼前一阵白光。砰的一声,烟花炸出一团老虎图案。他看着天空的那只猛虎,心头噗噗通通响个不停。鸣镝箭响则虎符出,北戎士兵眼瞅着天上逐渐散去的猛虎图案,也炸出一阵喧哗,他们个个手提长刀,向着栎人冲了过来。
朱雀门的守城将军一剑劈开打进来的北戎士兵,看到天上的炸开的猛虎图案时,眼中不禁热泪滚滚:“五殿下成功了!”
寰京城中百姓四散而逃,忽然的巨响炸得老百姓纷纷抬起了头。那鸣镝箭极亮,便是白日里也能看到天空中升起一头威风凛凛的猛虎。人群中疾驰而来的田舒一把拉住纪云台的马:“云台,等等!你看天上!”
天空中的猛虎图案熠熠生辉。
“不知是放了鸣镝箭。鸣镝箭响则虎符出,有人给咱们拿到虎符了。”田舒道,“等回了十六部,还管什么北戎,统统杀了便是,便是皇帝咱们也不怕。”
纪云台闻言,一夹马腹:“驾!”
田舒追到他身后:“纪老三,你等等,先拿到虎符要紧。”
纪云台道:“子殇,你去寰京城接虎符。”
“你呢?”
纪云台一勒缰绳:“寰京城破,天牢也不能幸免,我去接五殿下。”
越镝风带着亲卫一路撤退,幸好之前遇到了北戎士兵还是先头士兵,朱雀门除了零星的北戎士兵,还算是安全。他们跑了小半个时辰,忽然见一人骑马而来。
越镝风同他打了个照面,那人忙在越镝风身前勒住马,朗声问道:“您可是三殿下?”
越镝风对他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眼前人的名姓,只好问:“你是哪位?”
那人拱手道:“臣是天倚将军手下十六部的参军,姓田,单名一个舒。”
越镝风这才想起之前曾在朝堂上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一同想起来的,还有父皇撤了他军职的圣谕。越镝风脸色微青,但情势所迫,只问道:“田参军就一个人吗?”
“回三殿下,臣是和天倚将军一起来的,只是天倚将军去天牢找小殿下了。”他拉下马头,指了指朱雀门,“臣是从那边来的,那边还很安全,三殿下从那边出宫即可。”他给越镝风指了路,调转马头便要往深宫跑。
越镝风一把抓住他的马缰绳,田舒不明所以地转过头来,一只牛皮口袋便怼到田舒怀里,越镝风道:“金络从天牢跑出来了,他在冷宫那边,这口袋里装的是虎符,你带去给纪将军,叫他带兵来救我们。”
田舒微微一愣。
越镝风在他马上用力一拍:“田参军,速去!”田舒胯下的马被这狠狠一击,受了惊吓,嘶鸣一声,转头向朱雀门跑去。
越镝风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同自己的亲卫道:“咱们回头,去冷宫救我弟弟。”
北戎士兵抓着越金络的头往城墙上连撞了三次,次次见血。一名栎朝禁军挣扎着起身,捡起身边的佩剑向那北戎士兵刺去。
北戎士兵为躲剑手上一松,越金络从他手中挣脱出来。而与此同时,那禁军的胸口则被护卫手中的佩剑刺了个透穿。另一名禁军搀扶起越金络勉强走了几步,身后便涌来接连不断的脚步声。
数百身着绣狼袍的北戎士兵围住了他们。
一人自人群中缓步走了出来,向越金络行了个北戎的礼:“五殿下,久见了。”
那人面相极熟,正是当日在春日台同越金络争夺虹商的肖公子,也是在清水茶社偷运天女散的肖公子。
而他的身后正盈盈站着一位姑娘,腰极细,脸色苍白。
越金络的脚步停了下来:“虹……商……?”
虹商含泪点了点头。
那肖公子道:“金小公子,你怎地只同虹商招呼,却不同我招呼?好歹你我也曾有过两面之缘。”说罢,又笑,“定是金小公子怪我未曾介绍自己,也罢,我乃是北戎秣河王的二王子,姓突术叫乌吉力,中原名字是赵肖之。”
“殿下快跑!”搀扶着越金络的禁军推了越金络一把,拔剑向乌吉力斩去,但他之前同越金络都已是强弩之末,此时这一剑斩落虽有力度,却无招数可言。
乌吉力后退一步,他身后的北戎士兵抬腿上前,一刀将禁军斩于成两截。
“追。”
越金络失血过多,只不过跑出几步,便头晕目眩,脚下一软,便摔倒在地。几名北戎族士兵快步上前,将越金络死死按在地上。
越金络的脸陷在泥土中,喘着粗气,道:“怪我,是我当时眼拙,不曾发现你就是北戎二殿下。”
乌吉力笑笑,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递到虹商面前:“看你的了。”
虹商猛的睁大眼,看向乌吉力:“肖公子,这是……”
“怎么?你是不愿还是不敢?”
虹商吓得一个哆嗦,十指颤巍巍抓住了那瓷瓶。
这瓶子她看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当她完成乌吉力的安排后,由乌吉力从中倒出一枚药丸,赏赐给她。
如今,这瓶子就在她手中。
她泪如雨下,缓缓打开了瓷瓶,倒出一颗雪白的药丸。
乌吉力道:“越金络,你不是要查极乐天女散吗?好,你要查,我便让你查,你可以先从自己查起。这天女散你只需连续服用十数日,你就会跪在地上哭着求我给你药,我到看你还查不查。”
白白的一颗药丸在虹商手中滴溜溜转个不停。
虹商合了双手,一步步缓缓走到越金络身边,跪在他手边。她睫毛上的泪水像是天上的细雨一样,滴滴答答落在越金络脸上。
虹商哽咽着:“金公子,对不起,你恨我吧……”
白色的药丸眼见就要送入自己口中,越金络挣扎了起来,奈何身上有五六个北戎人死死压住了他。
虹商脸上泪水如珍珠散落,她一咬贝齿,修长纤细的手指将那颗白药丸送入了越金络口中。
越金络只觉得口里落了辛辣的一物,他张嘴就要将那东西吐出来,却被一名士兵捏住了下巴,另一名士兵在他肚腹之上狠狠捶了一拳,剧痛袭来,他不禁张口呼吸,那颗药丸就顺着喉管滴溜溜落下了肚子。
乌吉力见他把药咽下肚子,便命士兵松开了对他的压制。
越金络撑起身,弓起背脊,手指伸到喉咙里用力扣了扣,胃口里一阵翻腾。却除了几口血水,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乌吉力笑道:“别费事了,极乐天女入口即化,现在该是流到你的血脉中了。除非你将自己放尽了血,否则你是扣不出的。”
越金络弓着背爬行了几步,捡起地上方才那护卫遗落的剑,抬手就要向自己脖子抹去。但他手脚无力,只不过才有动作,就被北戎士兵将手中佩剑打落。
与之同时,腹部如火烧一般,升起滚滚热浪,目之所及,一切景物都在逐渐变得扭曲,那死去的护卫此时竟然在他眼前站了起来,满脸的肌肉化作浓血,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越金络颤抖着,那护卫忽然急步上前,血肉模糊的双手卡住了越金络的脖子。
越金络只觉呼吸越来越困难。他痛苦万分,正要昂头嚎叫,忽然眼前恐怖景色全散了开,只有血水染透的宫墙和虹商垂泪的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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