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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吉力轻轻提起他的领口,像拎一头垂死的动物把他拎在空中:“小殿下先别着急死啊,还有好戏等你看呢。”
第19章 合欢娘娘
青龙门外再往南五十里,便是一处荒山。兆荣皇帝原本打算往动调渤海部护送自己南下,待安顿下来再另行打算。没想到不过跑出三四个时辰,便只见山上草木蔼蔼,忽听一阵镇山怒吼,山中冲出无数北戎士兵。那些北戎人个个手持长刀,身上裹着羊皮棉袄,为首的一人骑在马上,单手抬起,冲兆荣皇帝见了一个并不恭敬的北戎礼:“栎朝皇帝,久见了。”
兆荣皇帝脸色一片惨白,眼前的人正是北戎的秣河王。
随着兆荣皇帝逃出来的禁军大喊着保护陛下,冲上前来,太子首当其冲挡在兆荣面前。忽然之间,只听嗖的一声,一只冷箭自禁军队伍中射出,自后而前将太子当胸穿过。太子一句“保护陛下”还没喊出声,便滚落马下,吐了两口血便再也不动了。
兆荣皇帝大惊失色,转头怒道:“是谁?”
那禁军中站起一个人,施施然走过人群,走到秣河王身边,对秣河王也行了一个北戎礼:“汗王辛苦了。”
秣河王对他点头:“有劳夏侯侍郎周旋了。”
兆荣瞪着夏侯侍郎目眦欲裂:“夏侯则,北戎许了你什么,我一样可以许给你。你身为栎人的兵部侍郎卖国求荣,不怕千载史册留人耻笑吗?!”
夏侯则摇头道:“栎人是人,北戎也是人,从来没有什么贵贱之分。陛下因春猎案削臣的兵权时,臣便想过,这天下还是需要一位明君。”
兆荣皇帝看着眼前太子的尸体,拔剑在手,左右四顾只见四周的禁军此刻纷纷放下了手中兵刃。兆荣皇帝只觉全身血液都要凝固了般,抬手指着禁军,怒道:“你们呢?你们也投靠了北戎吗?”那些随他出城的禁军们抿着嘴唇,既不回答,也不否认。
秣河王骑在马上,自上而下的看着兆荣皇帝,笑了笑:“栎朝皇帝,遗臭万年的只会是你,你们的栎朝毁在了你的手里。”
“住口!”兆荣皇帝怒斥道,“你们这些北方蛮子懂什么?栎朝早被极乐天女掏空了,若不是当年我以春猎案为契,和南方士族斡旋十年,栎朝早就完了!是我,给了天下人十年的太平!是我让你们这些人多活了十年……”
他话未说完,一只羽箭已射了过来,牢牢钉进了他的膝盖。
噗通一声,兆荣皇帝跪倒在北戎秣河王面前,紧接着又是一箭,嗖的,正中兆荣皇帝胸口。四周的禁军发出一阵低低的喧哗,有人攥紧手掌想要起身,却被身边另外的人按着肩膀压了回去。北戎军中,一人放下了弓箭。
秣河王微微皱眉:“乌吉力,下去。”
乌吉力低头哼了一声,默默退到人群之中。
“汗王,手下留情!”
那一声极弱也极柔,轻得几乎叫人难以察觉。
但是秣河王的脸色却缓缓变了,他眼中的凶狠之意退下,涌上一点点温柔的意味:“是……是你吗?……合欢!”
只见,两军之外缓缓走进一名宫装女子。双目如泣,眉身似黛,一席宝蓝色长袖衫下摆铺地,宛若寒潭静水一般。
正是合欢娘娘。
兆荣皇帝按着胸口箭伤,挣扎起身,喘息道:“合欢,你昨日不是抛下我自己出城去了吗……”
合欢掏出手绢,给兆荣皇帝擦了擦脸上的血迹,一双美目从兆荣皇帝的身上转到秣河王的身上,轻声道:“我是来见见他的。”
两军阵前,这轻轻一句,让兆荣皇帝与秣河王都变了脸色。前者是愤恨,后者是喜悦。秣河王微微一怔,深情恍惚间低叫了声“合欢”。
兆荣一把扯住合欢娘娘的袖子,怒道:“合欢,你同我讲清楚,这二十余年你可曾私下里见过他?”
合欢娘娘缓缓拉下兆荣的手:“陛下向来明察秋毫,这二十余年,我见了谁,又想着谁,难道陛下心里没数么?”
兆荣怒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什么和亲!什么要娶我栎朝公主!他一个北疆蛮族懂什么情爱?不过是因为朕要了你,他便要朕的女儿来恶心朕!”
合欢娘娘摇头道:“陛下是国之表率,望陛下注意言辞。”
秣河王在一旁听着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只觉心中可乐,脸上不禁带出几分得色。合欢娘娘转头对秣河王道:“汗王。”
秣河王笑出声:“汗王?合欢,我记的你以前总是追在我身后喊我鹰郎的。”
合欢娘娘语气一顿:“汗王知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如今你我都老了,小时候的事情该忘就忘了吧。这二十年来兆荣陛下未曾亏待与我,也未曾带人犯过一次边界,望你网开一面,放他一条生路。”
秣河王摇头:“合欢,本汗王向来不是半途而废之人。”
合欢娘娘笑了笑。
一身宝蓝衣衫婷婷袅袅地站在宫墙柳下:“我在这里,汗王便不是半途而废。”
秣河王望着眼前的女子,笑了一笑:“怎么?你来换他?”
合欢娘娘点了点头。秣河王发出一声轻笑,他挥了挥手,四面包围的北戎士兵散开一条狭小的道路。乌吉力握着弓箭,上前一步:“父汗,不可啊!”
秣河王挥挥手,示意他不必再说,甚至对身边的骑兵勾了勾手:“牵马来。”立刻便有人自马背翻身下来,将那匹马牵到兆荣皇帝面前。
秣河王道:“马只有一匹,兆荣皇帝,留下合欢,你可以走。”
兆荣皇帝闻言轻轻瞥了合欢娘娘一眼,连滚带爬地扑到那匹马身边,咬着牙忍痛骑了上去。禁军中再也有人忍不住,猛地锤了一拳地面,低低骂了句“畜生”。兆荣皇帝回头看了合欢娘娘一眼,见合欢娘娘身形决绝地站在两军之间,再不犹豫,驭马冲出人群。
乌吉力两次示好都被秣河王厌弃,他心中愤恨,又不能宣之于口,只好默默退进人群。有亲信立刻将之前抓的越金络给他送了上来,乌吉力一脚踹在越金络胸口上。越金络心头剧痛,睁开眼,恍恍惚惚只见一个窈窕的身影。
一声“母妃”还没喊出口,嘴已被乌吉力堵上。北戎士兵七手八脚地把他按在地上,他挣扎着,但是极乐天女的毒素让他手脚无力,只能远远地看着合欢娘娘向秣河王的方向走了一步。
这边动静显然没有引起合欢娘娘的注意,她只是目送兆荣皇帝去得远了,这转过头来才同秣河王施了一个中原的万福,轻声道:“一别多年,再见,竟是在两军阵前。”
秣河王道:“合欢,寰京如此乱,你回来作甚?你……你若是想本汗,待得我王师南下扫平中原,定风光将你迎娶回国。现在刀剑无眼,你又何苦只身犯险。”
合欢娘娘道:“儿女情小,家国情大。汗王,我来,是想替天下苍生向汗王求一个恩典,求汗王退出寰京回转塞北。”
秣河王听闻,如闻笑话般,放声大笑。他笑罢,上前两步,高声道:“当年我年纪幼小,母亲势微,怕得了几个哥哥的设计,便将我寄养在龟兹。你我虽无血缘,但你待我却比亲姐姐还要知心。我们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我收复北戎后,便带了北戎三千勇士去向你父皇求亲,但你父皇却嫌弃我北戎国力衰微,执意将你远嫁中原。我在龟兹皇宫被他抽了三鞭,合欢,你可还记得我当年是如何对你说的?”
合欢娘娘点点头:“我记得,你……你同我说,你就算死,也要从中原人的手中夺回龟兹的红宝石……”
秣河王道:“男儿说过的话,若不实现,那和只会躲藏的老鼠有什么区别?合欢,我等了二十年。二十年,中原人的国家衰弱了,我北戎强大了,我再来要你,便无人阻拦,对不对?当年你父皇辱我,我不怨他,但中原人强抢你,我却不能不恨。如今我便灭了中原,风风光光带你回龟兹!”
合欢娘娘摇摇头:“摩帖儿,二十年了,你都已经为人父母,妻妾成群,何苦执着于旧事?”
摩帖儿乃是秣河王的真名,自他成为秣河王之后,再无一人叫过他的名字。他们称他为汗王,叫他父汗,却再无一人叫他摩帖儿。此时被合欢娘娘轻轻一念,仿佛又回到了彼时少年男女相慕少艾的年纪。
秣河王心中一暖,还刀入鞘道:“合欢,你放心,你跟了我,我那些妃子夫人的,通通送给别人。我只娶你一人,只要你一人。”
合欢娘娘却在他饱含深情的目光中摇了摇头:“摩帖儿,你错了。”
秣河王道:“哪里错了?”
合欢娘娘道:“我早已不是龟兹公主,是金络和清溪的母亲,也是栎朝的合欢贵妃。”
秣河王指了指自己,“在你眼中,我又是什么?”
“……乱境贼子。”
“乱境贼子,乱境贼子……”秣河王在嘴里将这四个字反复念了几遍,痛声道,“我为你辛苦从塞北南下,一路风餐露宿,就得你这‘乱境贼子’四个字?合欢,你的心肠莫非是石头长得吗?”
合欢娘娘道:“不过是你我年少时的一段旧事,你我如今皆为父母早该放下,可是你一路南下害死数万无辜百姓,叫无数家庭支离破碎,你的情义叫人承受不起。”
秣河王怒不自抑:“合欢,好好好,在你的眼中,有中原王,还有天下百姓,那我呢?我排在哪里?”
合欢娘娘垂泪不应。
秣河王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也罢,我只问你一件事,越清溪是不是本王的孩子?”
合欢娘娘猛地抬起头看向河王。
秣河王道:“越清溪在襁褓之中就被下了鹤顶,自幼身体孱弱,越金络含着金勺出生,一十七年被栎朝皇帝活脱脱养成了个废物,便是我身在北戎也知道此事。你亲生骨肉落到这般田地,不过就是因为栎朝皇帝怕你混淆他的血脉。你竟然还怨我举兵南下?难道栎朝皇帝比我更爱你吗?”
秣河王所说得话一字一句冲进了越金络耳朵里,他几乎要被恐惧淹没了,心中想的只有一句“这不是真的,父皇是真心爱我们,母妃你快否认”。
越金络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逃脱乌吉力的眼睛,他一边看,一同露出了痛快的笑意。
“清溪的爹是谁又有什么分别?总归他是我的孩子。”合欢娘娘抬起头,直直望着秣河王的眼睛,眼中泪花莹莹,嘴角却轻轻笑出声,“就像一个男人爱不爱我又如何呢?丈夫可以换,但天下的百姓不会变,毕竟这栎朝的百姓是真心爱我,他们叫我合欢娘娘,和我一同祭天,还把最鲜美的食物供奉给我,我就只是栎朝的皇妃。”
越金络听着这些话,手中挣扎的动作缓缓停了下来,他的脸被按在泥土里,眼泪便落在了黄土之中。
不远之外,合欢娘娘眼中目光坚定,秣河王看着她,忽然感觉一阵无力和冰冷:他可以杀了栎朝皇帝,难道也能杀遍天下人吗?
乌吉力笑了一声,走过北戎士兵,几步上前,抱拳道:“父汗,您若喜欢这中原王妃,儿子有一计。”
“说。”
“儿子年幼时,曾帮图力将军养马。图力将军说,北戎的马长得壮实、听话、耐力又足。中原人的马长的漂亮,却不肯好听头马的话。可要是剪短了中原马的马鬃,砍伤了马腿,叫它变得又丑又瘸,它就会乖乖的跟着北戎马跑。”
“住口!”秣河王骂道,“你说的是同我自小长大的合欢公主!”
乌吉力道:“可也是抛弃了父汗的合欢娘娘。”
秣河王沉默了些许,将腰上配刀解来下,递到乌吉力手上:“你也算言之有理,她若是肯求我原谅,你便不要伤她。”
“是。”
乌吉力把刀出鞘,刀尖落在合欢娘娘脸上:“公主这么美,若伤了脸蛋,便可惜了。”
那刀刃泛着银光,还沾着之前留下的红色血迹,想来便是削铁如泥,更何况一张吹弹可破的肌肤。
人群中忽然传过来一声“母妃不要”,合欢娘娘猛地转过头,只见一个十七岁的贵胄少年满脸泪和泥,扑了过来。
他只跑了几步,就又被北戎士兵按了回去,他们压着他,把他按进了尘埃里。
越金络向合欢娘娘伸出一只手,哭着喊:“母妃,母妃,您就从了他们吧!父皇不爱您,儿子我爱您啊!”
合欢娘娘望着越金络,微微一笑,身子突然一扑,猛的撞到乌吉力的刀上,鲜血立时溅了乌吉力一脸。
秣河王大叫了一声:“合欢!”合身扑了上去,抱住合欢娘娘的腰肢。
奈何合欢娘娘看也不看他一眼,她柔柔弱弱的身体沿着刀刃缓缓滑落,半落在秣河王怀中。浓红的鲜血从她嘴角汩汩涌出,顺着秣河王的护腕流了一地。
“大夫!大夫在哪儿?”秣河王痛声叫着。
合欢娘娘却摇了摇头,终于低声叫了一句:“摩帖儿……”
秣河王心中一震,急忙握住合欢娘娘的手:“合欢,我在,我在这里……你同我回塞北好不好?”
合欢娘娘摇了摇头,低声道:“摩帖儿……你猜我昨晚偷偷出宫去了哪儿?”
秣河王搓着合欢娘娘的手:“你去了哪里都不重要,你要是喜欢,等大夫把你治好了,你想去哪里我就带你去哪里好不好?”
合欢娘娘笑了笑,转头看向远处被按进泥土里的越金络:“越兆荣关了天倚将军,总得有人把天倚将军救出来……”她目光柔软若水,一滴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边疆无人不知纪将军神武威风刚正不阿,我这儿子太傻,当娘的得给他找个傍身的倚靠。”
秣河王一把甩开掌中合欢娘娘的手:“你到死还想着你的孽种!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你啊……”合欢娘娘的眼睛转了回来,落在秣河王脸上,她张了张嘴,一大口鲜血猛的从喉管喷了出来,喷了秣河王半脸皆是鲜血。她用她淡青色的眼睛看着秣河王,轻声道,“乱境贼子定……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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