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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金络毕竟也是含着金勺出生的龙子,自小到大锦衣玉食半点粗重活都没沾过,采石场才干不过半日,双手磨得皆是血泡,到了日头偏西,手上已满是创口。那一日他只有中午吃了口干馍馍,下午极乐天女发作,监工长过来亲自塞了他一颗药丸几口凉水外,再没有其他东西下肚。
夜里跟其他人挤在一个四处透风的棚子中,那些人不知他曾是皇子身份,只知他是北戎士兵“叮嘱”过的特殊人物,都不愿跟他说话,有个满头脓癞的臭汉还抢了他半个馒头的晚饭。
极乐天女到了晚上渐渐又起了劲头儿,越金络滚到棚子的角落,麻痒的感觉顺着脊梁骨往脑子钻,仿佛每一根肋骨都被人插进了生锈的铁钉般,不一会儿就让他难受地呻吟出声。
那抢了他晚饭的臭汉率先注意到他的异常,走过去扒拉了他一下,见他眼神涣散,幸灾乐祸地拍手笑道:“原来是个吃了极乐天女的废物!”
越金络装作没听到,紧紧攥住自己双臂,前日被老虎咬的那一口伤处疼到无以复加,实在没有精力再同他人周旋。
臭汉见他不语,索性俯下身,在他脸上摸了一把:“皮肤到不错,以前没少养尊处优吧?你们这些有钱人啊,就是钱多了没地方花,才去吃什么乱七八糟的毒药。”
越金络实在分不出心神理那臭汉的挑衅,闭了双眼不听不看。
臭汉见他没有反应,一口浓唾啐了越金络满脸:“去年江阴城大旱,我求遍了江阴的大官,没有一个人肯施舍我们半点米面,我全家饿了六天,只剩下我一人活人。如今看到你们这些有钱人落得人不成狗不狗的样子,我实在开心。”
越金络疼痛之余,听他咒骂不绝,忍不住想:江阴城知府淳于风不是今年才提拔了州牧么?去年大旱死了人?死了人为什么还会被提拔?
那人骂得痛快,转头看到身边有个棍子,想要抡起来揍这少年几棍再解解气,被一旁看了半天的老妪按了下来。
老妪抢了棍子,一边咳一边说:“癞老三,够了!够了!你平时跟我们耍威风也罢了,跟你一个孩子计较什么!他懂什么!”
癞老三道:“沈婆你别护着他,你忘了你老伴是怎么死的了?你老伴被那些狗官的马撞断了腿,在腊月里活活冻死!”
木棚内的动静惊动了棚外的监工,一个监工掀开棚子,众人立刻缩回原地。士兵的目光在棚内逡巡一圈,才道:“明日一早去采山头的九孔芙蓉,谁再喧哗,明天就叫他第一个下绳。”
九孔芙蓉玉长在峭壁之上,每当有风吹过时,就会发出如琴瑟交汇的天籁之音。栎朝人采玉是栓一根绳子把人吊下去,悬空采石。一不小心,采石的人就有摔死的可能。是以栎朝自三代前帝王时便下旨,若非新皇即位,不可使用九孔芙蓉玉。
棚中众人听到明日要采九孔芙蓉,脸上都一片死灰,老老实实坐在自己的铺上,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安排下绳。
北戎监工见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越金络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里,方才拉住臭汉的沈婆挪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小子,你是难受吗?”
沈婆掌心温暖,叫越金络想起了合欢娘娘。他眼中微酸,抬起头看着她,问了一声:“采九孔芙蓉玉?……为什么不逃?”
沈婆一把捂住他的嘴:“小子莫要乱说。”
越金络眨眨眼,片刻后,拍了拍沈婆婆的手。
第二日天没亮,监工给他们分了几个馒头就把众人从棚帐中赶了出来,监工长将绳子扔在地上:“选吧,谁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着头一个个不说话,生怕选了自己。监工长的目光在众人头上转了一圈,道:“若没人自荐,那相互推举也行。”
众人仍旧沉默。
半晌有人小声道:“找癞老三,他手脚最利落。”
长癞的臭汉显是平日张扬得罪了太多人,这句一出,立刻有人连声附和。
癞老三火从天降,把沈婆拖到监工长面前:“我看你们不如让她去,她反正也活不了几天,今儿就算死了也不吃亏。”
有人骂道:“癞老三,你还是个人吗!”
癞老三不是个善茬,立刻同众人骂成一团,骂着骂着彼此就上手打了起来。几个监工看着心烦,挥着手上鞭子也冲上去企图驱散人群。没想到那些平日里畏手畏脚的老弱,此时竟不停他们指挥,只顾着你一拳我一脚宣泄自己压抑许久的愤怒。
越金络趁着众人乱做一团时,缓缓后退几步,捡起之前被抛在地上的绳子,猛地冲进人群。
“住手!”越金络喝道。
他这一声喊得极大,几个近在身边的人被他吓了一哆嗦,定睛看去,只见一根麻绳套在监工长的脖子上,想来是他趁乱抓了监工长。
监工长还要挣扎,没想到越金络把麻绳一拧,厉声道:“你再动,我就拧断你的脖子。”
疼痛袭来,监工长一阵惨叫,急忙收了动作,冲其他人喊道:“住手,都住手!”
这北戎的监工长虽没什么能力,但好歹是个有身份的贵族,他这一喊,其他的监工都不敢再有动作。
越金络说:“把你的鞭子扔在地上,佩剑佩刀也扔下来。”
几个监工不赶耽误,立刻把剩下的武器全丢在地上。
越金络冲着栎朝人喊道:“大家拿着刀剑冲出去。”
栎人才如梦初醒,急忙把地上的刀剑鞭子全捡起来,又把几名监工五花大绑捆在地上。监工长求饶道:“越小殿下,您都拿了兵器了,就放了我吧。”
“不行。”越金络道,“你哥哥是羽力瀚的人,你得跟我走。”
监工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自己昨日没多那个嘴,只好商量道:“我知道小殿下您得吃药,要不您放了我,我帐篷内有三瓶天极乐天……”
越金络把手中绳索拧了一拧:“你再多嘴我立刻拧断你脖子。”
监工长急忙闭上了嘴。
沈婆婆从地上捡了把长刀送到越金络手中,越金洛拿着刀架在监工长脖子上,这才松开绳索,几个人立刻上前把监工长也五花大绑。
越金络向众人道:“采石场毕竟是北戎掌控,时间久了怕有变故,咱们大家快点走。”众人点头,架住了监工,手持刀剑七七八八往外跑。越金络正同他们撤离,一名上年纪的妇人扑上来,跪在越金络面前。
“求小殿下救救丞相。”
妇人是孙丞相的续弦,前日孙丞相被老虎咬断了脚踝,秣河王心中烦闷,便将孙之友夫妻二人一同逐入采石场,任其自生自灭。
只是他同越金络并不关在同一棚帐,所以越金络并不知道孙丞相也在采石场内。也幸是这孙夫人曾在合欢娘娘的后宫宴上远远看过一眼越金络,才一眼认出了他。
越金络架着监工长同孙夫人找到采石场角落里的棚帐,孙之友右脚踝已然溃烂,躺在草席之上,气息奄奄。孙夫人忙上前扶起孙之友,连声道:“老爷醒醒,醒醒,小殿下来救我们了。”
越金络架着监工长,半跪下身,轻声道:“孙丞相,您可还好?”
孙之友慢慢睁开眼,一眼看到越金络脸上浓重的倦色,心中火起,啪的甩了越金络一记响亮的巴掌:“无耻的混帐!怎的连极乐天女都敢沾染!栎国不幸!先皇不幸啊!”
越金络后退一步,转头对孙夫人道:“夫人,时间紧迫,能否请您扶着老丞相,我挟持这监工长在前面开路?”
那一巴掌下来,打得孙夫人心中一跳,生怕这少年盛怒中抛下自己和丞相一个人逃命,心中惴惴。听他说了这番话,忙道:“多谢五殿下,多谢五殿下。”
孙丞相却嚷道:“老夫不用他救!不用!”
孙夫人扛着孙丞相的身体,勉强站起身来,骂了一句:“我的爷啊,求求您啦,什么时候了,可闭嘴吧!”
这位续弦小了孙丞相近二十岁,因自己年纪太大,孙丞相对她颇有愧疚,此刻见孙夫人生了气,不便再骂,闭上嘴扭过脸去。
孙夫人扶了扶孙丞相,同越金络央求道:“丞相发了高烧,移动不便,五殿下能否问问这监工什么地方有马车?”
监工长刀在颈上,急忙道:“我知道,我知道,采石场东侧有两驾马车。”
越金络道:“你别骗人,东侧明明是你们监工的营地所在。”
那监工长几乎快哭了:“爷,殿下,咱们采石场统共没几个监工,都被几位英雄抓了,连我的性命都在您手里了,我哪里敢说谎?”
孙夫人央求道:“五殿下,他说的不无道理,马车自然不会给咱们这些人准备着,定是在他们自己使用方便的地方,老丞相若没有马车,怕是走不了多久。”
越金络一阵接一阵越发憋闷,算算时间,知道极乐天女毒只怕快要发作,不敢再耽搁,急忙点头:“好,那咱们去找马车。”
四个人两前两后往采石场东走去,采石场不算太大,很快便看到了东侧营地。远远的,果然见到几匹马拴在马厩中,还有两架马车。
孙夫人抹了一把眼泪,连声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谁想,那监工长忽然一个拐肘击在越金络腹上,越金络身上本就阵阵难受,这一肘让他直接疼得弯下了腰。监工长趁机脱离了越金络的挟持,一边往营地跑,一边扯开自己身上的绳索,转眼跑进了营地帐篷。
一枚信号弹从帐篷中弹出,嗖的长啸入空,砰的,散成五色烟花。
孙夫人面如死灰:“怎么办?他……他呼救了!”
越金络咬了一口舌头,勉强稳住心神:“夫人别慌,保护好老丞相,我去准备马车。”
时间紧迫,越金络不再同监工长周旋,忙跑向那两架马车。他推了一辆马车,马车纹丝不动。再推另一辆,仍旧纹丝不动。孙夫人已扶了孙丞相过来:“出了什么事?”
“监工早想到了,怕有人抢马车逃跑,把轱辘的锁扣锁上了。”越金络转身把马厩的马匹牵了出来,“马车用不了,只能委屈二位骑马了。夫人您会骑马吧?”
“会!会!”孙夫人忙不迭点头。
孙夫人托着孙之友上了一匹马,越金络翻身上了另外一匹。然而两匹马连采石场都没出,采石场外已是杀声阵阵。
孙夫人脸色灰白:“我记得上次听监工们说起……采石场向东不远是一处北戎的驻兵营。”
孙丞相怒道:“你知道怎不早说!”
孙夫人是怕越金络若早知有驻兵,就不肯再救他夫妻,所以方才一直没说。此时被孙丞相骂了一句,心中有亏,不敢言语。
他夫妻二人对话声不小,越金络只当没听见,趋马挡在孙丞相夫妇面前,握紧长刀。
那些北戎士兵将越金络同孙丞相夫妇的去路挡在身前,一个赤臂的北戎力士取来长弓,嗖的一声,一箭正中越金络身下坐骑。那马扬天痛呼一声,跪倒在地,口中血沫滚滚,很快就短了气息。
北戎力士抬手又是一箭,这一箭中了孙丞相夫妇的马腿。那马吃痛,双脚腾空,把孙丞相摔落在地。一直躲着的监工长现了身形,跑入北戎军中,站在那北戎力士身边,叫了声:“哥!就是他们抓了我,求哥哥为弟弟报仇!”
“放心,哥哥今日定替你复仇,”北戎力士拍拍监工长的肩膀,将手中长弓抛给身旁的随从,上前一步:“栎朝的五皇子,栎朝的丞相,你们老的老废的废,跑是跑不掉了,方才是谁欺负了我弟弟,跪下来磕几个头,我便饶了他性命。”
孙夫人方要站起身,被越金络按回原地:“是我。”
那北戎力士斜眼看了越金络一眼:“原来是你小子。”身旁的士卒呈了一把长鞭上来,北戎力士接了长鞭,怒道:“既然如此,先吃我一鞭再说。”
鞭子带着呼啸风声,越金络下意识闭上了眼,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一道破空声铮的发出。
那长鞭被一只羽箭钉在地上,北戎力士手腕上鲜血汩汩涌出。方才他两箭射马具是好箭法,可这长鞭挥舞中,一只羽箭能直直穿过他的手掌,将鞭子钉入地面,更是百步穿杨的神箭。
越金络抬起望去,只见采石场西侧尘土滚滚,十几名戎装士兵骑马而来。为首之白衣人翩翩,面容姣好如女,额头半片银色护面,腰间红剑傍身,身下白马飒爽,手上弓弦犹自颤个不停。
那人停在越金络身边,沉声道:“小殿下,多谢你取来了虎符。”
第24章 栎国丞相
越金络抬起望去,只见采石场西侧尘土滚滚,十几名戎装士兵骑马而来。为首之白衣人翩翩,面容姣好如女,额头半片银色护面,腰间红剑傍身,身下白马飒爽,手上弓弦犹自颤个不停。
那人停在越金络身边,沉声道:“小殿下,多谢你取来了虎符。”
一匹枣红骝马停在白马身边,马上的人俯身对越金络笑道:“哎呦这不是咱们的小麻雀殿下吗?几日不见,您本事可真大了啊。单枪匹马在围场杀了北戎神虎的事儿,寰京城里里外外都传遍了。”
越金络听他夸赞,升起几分害臊,脸色微微泛红。
白衣人在一旁道:“田舒,一会儿再叙旧。”
田舒嘿嘿一笑,自身后抽出一杆长抢,提在掌中:“行了,天倚将军在此,西朔十六部马上就到,我看就别打了。反正打了你们也赢不了,不如乖乖放了小殿下和老丞相,大家好聚好散吧。”
白衣将军抬手止住田舒的废话,双手抱拳,在马上行了一礼:“纪氏云台,不知来将是北戎哪位将军?”
听他自报了姓名,北戎人中爆出一阵小小惊呼。
同自幼没出过寰京城的越金络不同,北戎可是人人听过纪家三将军纪云台的名声。他当年独身一人闯入北戎在河西走廊的驻军,将驻军守将斩杀在酒席之上,又单枪匹马的杀出重围,是无数北戎军的噩梦。
那时的纪云台不过才是个十五岁少年郎。
自此之后,北戎人看到纪云台的帅旗,向来都是能躲着走必然躲着走。若不是兆荣皇帝削了他的军权将他困在京城,北戎自认南下栎朝绝不会如此轻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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