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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既然应了小殿下所求的师位,自是信你能戒掉极乐天女。”纪云台说了这句话,见越金络傻呆呆看着自己半点反应也无,不由愣了一愣,“你戒不掉?”
越金络如梦初醒,连忙摇头:“不是,我……我只是太高兴。”
纪云台道:“穹庐山收徒,徒弟须斋戒三日,向师父敬茶三盏,如今形势紧迫,从简勿赘,只是门内的规矩需同你一说。”
“好,纪将军你说,我听着。”
“忠家国,义百姓,敬师长,仁苍生。”
越金络将纪云台的话在心中默默念了几遍,抬头看着纪云台,道:“这十二字,此生绝不敢忘。”
纪云台掀开衣摆,跪在越金络面前。
越金络吃了一惊,忙伸手扶他,却被他挡开。
纪云台恭恭敬敬向越金络叩了一首,黑发铺洒满地:“这一叩,是臣跪君。从此之后,你我之间,再无君臣,唯师徒相称。我不会再称你为君,不再跪你,但你从此之后要尊我为长,一切都听从我的教诲,不得忤逆我,不得欺瞒我,我说什么,你便要做什么,我不许你做的,你就不能碰不能沾。若你不尊师命,从此我便不再见你。若你为非作歹,我也会亲自斩你于剑下。”
说完,目光沉沉地望着越金络:“小殿下,你怕了吗?”
越金络眼眶一热,摇头:“不怕!纪将军教我学好,只要我不做错事,有什么可怕?”
“那好,”纪云台直起上身,“该你了。”
越金络双手撑地,跪着向前爬了一步,砰的,给纪云台叩了个头:“师父在上,徒弟……徒弟给师父见礼了。”
他身体虚弱,力道不稳,这个头说是叩,更不如说是摔。
抬起头时,额上带了淡淡的血痕。
纪云台微微颔首,示意他不必再跪。
没想到越金络并不起身,泪眼模糊地重新俯在纪云台身前,汗湿的发丝同纪云台的黑发混成一团。额头贴着湿冷的泥土,一字一句:“我父皇母后双陨,兄长生死未明,从今以后,师父就是徒弟在这世上最亲之人,师父的话徒弟一定字字谨记在心,不敢有一丝违背,只要是师父的命令,便是刀山火海,也绝不退缩。”
这样火热坚定的声音,一字字砸在纪云台的心头上,纪云台抬起手,手指落在越金络汗湿的头顶,轻轻抚了一抚,低声说:“金络,你的心意,我知道的。”
越金络用袖子抹了一把眼中泪水:“师父,咱们接下来去哪?”
“不着急,等你体力恢复好了再说。”
越金络抬头望着纪云台,轻轻吐了口气:“师父别担心,你收我当徒弟好像颗灵丹妙药,我想到这个,头也不涨了,肩膀也不疼了,心口也不难受了。”
说着,像是要证明自己身体健壮,双手撑地,就要站起身,没想到眼前又是一黑,直勾勾往前摔去。
纪云台再次接住了他。越金络仍旧半挂在他手臂上,只是这一次纪云台却没有着急把他送到树干上靠着。
越金络紧紧抓着纪云台的袖口:“都怪我肖想拜入师父门下太久啦,这一日美梦成真,都激动地不会走路了,师父别担心……”
他说了半载,忽然被纪云台按住了后脑。一缕长发落在他的面颊上,越金络抬头只能看到纪云台的下巴。纪云台眉头皱得极沉:“刚发了誓不能骗我,立刻就要对我说谎吗?”
越金络被他按着后脑,想要摇头又动弹不了,他们四目相对片刻,越金络刚要解释,按在脑后的手却松开了。纪云台退后一步,别过头去:“金络,以前我对你太冷漠了,以后……我会学着改,你要是难受,一定要同我说。”
第26章 峰回路转
日中之后,极乐天女毒发过一轮,不再折腾。
越金络不敢耽搁,只同纪云台拼命赶路,翻过三个山头,入夜前正好走到镇北城外。此地乃是寰京北的一个卫城,原是栎朝驻兵所在,如今驻扎了许多北戎士兵,等出了镇北城外,才是蒲州地界。
如今寰京易主,镇北城自然也守备森严,远远地便看到几十名守备军在城门口巡逻。
“明日出了城,往西北五十里,就是蒲州安定村。”
“师父打算如何出城?”
“你随我来。”
越金络一头雾水跟着纪云台拐入山林之中,东走走,西走走,远远的看到几摊明亮的篝火。篝火边,一个胖胖的男子听见脚步,立刻站了起来,向他二人抱拳行礼道:“五殿下,纪将军,久见了。”
纪云台拱手:“久见了。”
越金络眼睛一亮,惊道:“班主!怎么是你?!”
他话音刚落,树林下暗处闪出一个少年身影,那少年招呼道:“五殿下!”
越金络大喜过望:“还有六喜!你不是出城了吗?”
树林中的这几个人正是寰京中最红的梨园——吉庆班,当日班主帮助淑怜公主逃出寰京之后,自觉不便继续留在寰京,早早带着众人出了城。
没想到竟在此地同吉庆班众人碰了面。
越金络吃惊道:“班主,我记得你们不是南下了吗?……怎么会在镇北城?”
班主摸摸自己胖胖的肚子,嘿嘿一笑。
纪云台道:“班主说六喜公子听闻寰京陷落,放心不下你,便央求班主同他回了趟寰京。日前我和田舒在寰京打探几位皇子下落时,正好在寰京城外遇到了班主,班主人脉广通,托人打听到你被送往了采石场,求我来救。”
班主指着纪云台笑了笑,拆台道:“纪将军说什么胡话!哪里是我求你?劫采石场的提议是你出的,人是你救的,我们吉庆班只负责接应。”又对越金络说:“听闻五殿下杀了北戎的神虎,好生厉害啊!怪不得纪将军连连夸你少年英雄!”
越金络瞠目结舌,缓缓地看向纪云台,见他一脸平静,实在不相信此前一直对自己冷冷淡淡的纪大将军竟会在外面面前如此夸奖自己。
纪云台咳了一声:“少年英雄那是子殇说的。”
班主拍腿大笑,揶揄道:“田参军把小殿下夸得天花乱坠,您在旁边听着,也没说一个‘不’字不是吗?”
班主身后的一个少女探出头来笑道:“不但没说不,还说了句‘小殿下’很好呢!”
越金络听到这一来一往的两句话,很想看看自家师父目前的神色,却又怕他不高兴,只好强忍住好奇目不斜视。
六喜一屁股坐到班主身边,递了个烤熟的野兔子给越金络,转头向班主和他身后的少女道:“班主,您放过纪将军吧,纪将军脸皮子薄,您再说下去,纪将军该个坑把自己埋进去了。”
越金络急忙拉住六喜的手:“这兔子烤的好香,你快教教我怎么烤的?”
他是满心想帮纪云台解围,奈何这句转得实在生硬,吉庆班众人爆出一阵狂笑,六喜险些要笑晕过去。
纪云台站起身来,拍拍衣上的土,拱手道:“山林之中多有走兽,请各位先行叙旧,我去四处巡视一番。”
越金络跟着站起,刚想说同他一起去,就被六喜拉着手按回来:“小殿下,您是怕纪将军被打趣的还不够吗?”
吉庆班众人又是一阵狂笑。
纪云台实在不忍在听,提剑而去。
越金络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百个不好意思。倒是那班主盯着两人看了许久,忽然问道:“小殿下,您同纪将军是怎么回事?”
越金络一时没懂:“什么怎么回事?”
“以我对纪将军的听闻,他向来最守君臣之道,怎么方才……他称呼殿下您为‘你’?”
越金络脸上微微一红,半晌才道:“师父他……收了我当徒弟。”
班主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语重心长:“咱们栎朝人都在暗地里传,纪将军眼界子高,从来没见过他高看过谁一眼,以前有人花了重金求纪将军收了他当徒弟,结果人纪将军不但不肯,还把钱都还了回去。如今……纪将军收了殿下当徒弟,那是十分喜欢殿下了。”
越金络点头:“我不会让师父失望。”
班主顿了顿:“只是有一事……”
“班主请讲。”
“以我的愚见,纪将军太过迂腐。如今收了你当徒弟,他说的对,你就听,可若是有什么陈词滥调,五殿下你啊,还是得充耳不闻。”
越金络微微一笑,望着远处的一点白色,摇头道:“班主别担心,师父是想我忠君爱国,做个栋梁之才。”
班主恨铁不成钢:“这才喊了几句师父,心就偏到哪里去了?孺子不可教!”
六喜插嘴道:“班主,您不懂。五殿下和纪将军嘛,一个是木头雕的君子,一个是掏心掏肺待人的傻子,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您劝了也没用。”
班主叹气道:“算了……我不管了。”
越金络笑了笑,凑过去:“好啦,班主,咱们不如说说别的……比如明天咱们怎么出城?”
纪云台算了算时间,估计闲话说得差不多了,这才回转到吉庆班。没想到方才篝火边的众人换了地方,纷纷围着一个小帐篷窃窃私语。帐篷外六喜满脸雀跃,几个少女则捂着嘴吃吃笑个不停。
他眉心一跳,手在剑柄上按了按,决定再去巡视一圈。
没想到六喜眼尖看到了他,忙叫道:“纪将军,且慢!”
接着帐篷里传来布料的摩擦声,越金络的声音喊道:“师……师父你回来啦?”
纪云台转过头来。
堂堂栎朝五殿下,如今拆散了头发,染了胭脂贴了花黄,头上斜插着两枚桃木钗,身上换了杏花色布襦裙。
“素衣难掩国色,”一个少女把越金络推到纪云台面前,笑道:“大将军,咱们的五公主好看不好看?”
越金络提着裙子,险些绊了一脚,耳根发红:“班主说咱们两个太过招眼,让我明天扮作女子出城。”
纪云台皱眉道:“您是堂堂皇子……”
越金络眨眼:“不是才定好了,师父和徒儿之间,再无君臣之说?”
“您难道不怕若有一日传出去,于名声有损?”
越金络挠挠下腮:“我虽然不喜欢穿女装,但只是觉得女人衣装觉得行动不便,况且班主说的确实有理,我觉得穿一穿也无妨啊。”
一旁的少女笑道:“五殿下底子好,这裙子穿上好看得很!”
倒是班主听闻,微微皱头,对六喜道:“五殿下的长相出众……咱们明日还得给他易容一下。”
六喜道:“我觉得不但五殿下得画得丑一点,纪将军更得画得丑一点!”
少女拍手道:“对对,纪将军这长得这么好看,比月宫的嫦娥还美,连我这个当姑娘看一眼的都嫉妒,这天底下,哪有丈夫比妻子漂亮的道理?”
听到有人品评自己的相貌,纪云台微微皱眉。
越金络怕他不悦,忙道:“师父要扮成……?”
那少女摇头一笑:“您的丈夫啊,哎呀,难道我方才忘记告诉殿下了?”
“……”
嗯,那确实没说。
第27章 明明如月
安排好了第二天的计划,班主和几个少年负责轮流守夜,纪云台同越金络奔波了一日,被大家按着休息。
夜近午时,越金络突被一阵剧痛疼醒,四肢酸麻,胸口仿佛被人揪住了般难以呼吸。目之所及,是安静休息的吉庆班众人。
越金络不敢吵闹,悄悄挪到篝火边,就着这一点暖意,翻出白日纪云台给他的布料咬在嘴中。疼痛一阵接一阵,铁钉子般敲到脑子里,闭上眼,全是寰京废墟中满地尸首的恐怖景象。
一层接一层冷汗扑簌簌落下,很快衣服就如下了水般贴在身上。
疼得难受,终于忍不住轻轻动了动腿,身后一个声音忽然传来:“又难受了?”
越金络轻轻嗯了一声,又说:“还能忍。”
纪云台在他身边坐定,递了个水壶给他:“说了要是难受,就不要瞒着我。”
“我先忍一忍,忍不住了就跟师父喊疼。”越金络接过那水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口。干涸刺痛了许久的喉咙被水滋润过,一下子舒服了许多。他喝完了水,拧回盖子,捏了捏羊皮水壶。昏黄的篝火照着他的脸,他侧过头看向纪云台脸色被火光照的面具,沉默了半晌,才说出口:“……对不起。”
纪云台给火堆添了一根柴禾:“舅父的事,与你无关。那种情形下,随时可能三个人一同殒命。舅父他只是做了对他来说,最正确的选择。”
纪云台的手臂越过隔开两个人的细草,将越金络身后的一张羊皮毯子捡了起来,自上而下地把越金络裹在里面。越金络抬头看着纪云台,眼神微微一动,拉了拉落在肩头的羊皮毯子,把整个脸藏了进去,只露出半头毛茸茸的卷发。
低低的哭泣声从毯子里传了出来。
“天色不早了,能睡就睡一会儿吧。”纪云台道。
被子里的人拱了拱,像是在用力点头:“嗯!”
篝火微微闪了闪。
零星的几句低语传来,吉庆班主躺在自己的帐篷里,望着沉沉夜色叹了口气。
第二日一早,诸人便涣洗停当,六喜负责给越金络化妆。在戏班子里,他平时除了唱旦角外,也喜欢给人勾脸,自己琢磨出一套化妆的技术,一来二去技巧娴熟到和江湖上流传的易容术不相上下。
少年的手上下舞动了一阵子,一个少女捧了镜子来,越金络一看,果然判若两人。六喜托着下巴道:“脸是没问题啦,只是五殿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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