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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不转把纪云台按进了榻上,背着手走了几步,显然方才的好心情一下子都没了。纪云台被他走得脑袋疼,索性抓了本军报打开看。石不转又转了几圈,才停下脚步:“师弟,你这病……你自己知道,忍不得。”
纪云台嗯了一声:“知道。”
石不转一屁股坐在纪云台面前,敲着榻上的四足矮几:“这次回京,你明明说要去见你那惦记了十年的小恩人,怎么?没见到?没见到还捡了个小徒弟回来?”
纪云台把军报合上,又抽了一本拿起来看。
石不转怒不可恕:“到底见到没有?”
“见到了。”
“见到了你不挥利剑斩情丝?”
纪云台被他问恼了,只当没听见,一本接本看军报再也不吱声。石不转越等越火,直愣愣站了起来,抬脚就要往外走:“也罢,我去问问田舒你在寰京到底都见了谁,你不肯说你惦记的那个小恩人是谁,我挨个去寻一遍你在寰京见过的人,总有一个能对得上。”
纪云台手里的军报一下子落在矮几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响声,纪云台拦道:“师兄留步。”
石不转转过头来,一脸不耐地看着他:“留步作甚。”
纪云台笑了笑:“师兄别去寻他了,寻到了也没用。”
石不转恨铁不成钢:“你不寻怎么知道没用?”
纪云台的双睫微垂,缓缓道:“师兄,我寻了,他不记得我了。”
第40章 又见故人
石不转恨铁不成钢:“你不寻怎么知道没用?”
纪云台的双睫微垂,缓缓道:“师兄,我寻了,他不记得我了。”
石不转被噎在当场,惹了一肚子火气,恨不得指着纪云台骂个狗血淋头,可一看他比半年前分别之时消瘦了许多的脸颊,又骂不出口。他抬手指了纪云台半天,才说出一个“好好好”,正要拂袖离去,却又被纪云台喊了一声师兄。
“师兄可会医极乐天女?”
石不转因为刚才的对话实在没个好气:“染上极乐天女的人还救个屁,一杯牵机送他上路才对得起我的菩萨心肠。”
纪云台没有说话。
“你又不会服什么极乐天女,问这个作甚?”石不转扭过头来,上下打量着他,他在纪云台脸上看到一点迟疑,恍然大悟,一拍脑袋,“是我那个便宜师侄!”方才的喜欢一下子消失殆尽,石不转狠狠地一跺脚,“这些亡国灭种的皇亲国戚,好的不学,坏的倒是样样不缺,依我看你们师徒缘浅,这徒弟断了吧,师弟你就和师兄回穹庐山,什么栎朝让它玩蛋去。”
纪云台无奈地又唤了一声“师兄”:“寰京城破之时,秣河王抓了金络,他那个叫乌吉力的儿子给金络灌了极乐天女。”纪云台把这月余寰京里发生的事儿捡重要的同石不转说了,石不转一边听一边暗暗皱眉。纪云台道:“师兄,金络是个好孩子,这几次毒发,他一个人都是硬扛,师兄若是可以,就帮他把极乐天女解了吧。”
石不转斜着眼睛看了看纪云台:“他一个富贵小子看起来就没吃过苦,还能拿肉身扛极乐天女?”
纪云台道:“师兄,我可曾骗过你?”
石不转摇头:“我认识你十年……你确实不会骗人。若真如你所说,要解极乐天女,倒也不急。”
纪云台无奈:“怎么不急?”
“极乐天女的解法也有,但是先要看看他中毒多深,等他毒发过一次,我给他探一探脉,按中毒的程度再想办法帮他解就是。”
石不转背着手从中军帐里走出来,路过越金络的身边时,上下看了看他,啧了声:“傻小子还不错。”然后再也没说别的,转头就往灶台那边走。田舒拉着越金络后退了几步,低声道:“老石头脾气是有点怪,不过是个好人。”
越金络点点头,掀开帐篷帘子走进了中军帐,低唤了一声“师父”,纪云台见是他,冲他点点头,拍了拍身边的矮榻。越金络听话地坐到了纪云台身边:“师父的身体……师伯怎么说?”
纪云台翻着手里的军报,不以为意地说:“师兄给我把了脉,我自幼体弱,隔三差五总要病上一回。这次不过就是一时血气走岔了,以后多注意点就行。”
正说着石不转也走了进来,把手里的一碗又浓又黑的汤药撂在纪云台面前:“放心,你师父好得很,死不了,倒是你小子……叫别人给喂了极乐天女啦?”越金络点点头,石不转在他后背拍了一掌:“放心,过两天师伯帮你治了。”
纪云台看着石不转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也轻松了一些,端起石不转放在面前的的汤药几口下了肚,放下碗,抬手揉了揉越金络的头顶:“别担心,天大的事儿有你师伯撑着呢。”
他们正说着,忽然有士兵在中军帐外禀告,说淑怜公主到了。越金络一下子站起了身,自从他带着淑怜公主逃跑失败后,已经月余没有再见过淑怜公主了,此刻听到淑怜公主的名字心中不禁又高兴又伤怀。他刚要出军帐迎接,才走了两步,又急匆匆跑回来,压低声音对石不转说:“师伯,极乐天女的事先别对我皇长姐说,她会担心。”
话音才落,中军帐的幕帘已被掀开,只见一名背着箩筐的少年站在帘外,竟是多日不见的伶言,而伶言身后跟着另一个短发少年。
越金络同那短发少年蓦一照面,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短发少年反倒腼腆一笑,招呼道:“五弟弟,认不得我了吗?”
越金络围着越淑怜走了两圈,又惊又喜:“长姐姐,你怎么把头发剪了?那么长的一头头发呢,我记得你留了好多年,以前掉几根你都舍不得。”
“长公主绞了。”田舒自帐篷外走了进来,“我同老纪分开后,见寰京形势不好,就带了长公主去寻十六部,路上遇到许多巡查的人,长公主怕她自己的女子身份行动不便,就把头发剪了,扮成男孩子和我们一同逃了出来。对了,小殿下你那侍奉的太监伶言也是在路上遇到的。”
越金络看看越淑怜,看看伶言,一下子见到许多故人,心里十分开心,但想到过去的一月里天翻地覆的变化,又十分难过,他同伶言问道:“对了,俐语呢?你们不是常常在一起吗?”
小太监听越金络问起俐语,一下子红了眼睛。
“北戎人杀进城时,我和俐语一同逃跑不小心扭了脚,俐语为了帮我引开北戎兵,被他们抓了扔进井里活活淹死了。”他说着,眼泪落了下来,“都怪我那时候贪生怕死,躲在胡同里没敢现身,是我害死了俐语。”
伶言俐语是自幼陪着越金络长大的两个孩子,虽然都净了身,但同越金络亲却同手足一般。越金络听他说了这番遭遇,眼圈也是一红。
伶言一边用袖子擦眼泪,一边把身后背的箩筐解下来递给了越金络:“小殿下,咱们从宫里逃出来时,带了些合欢娘娘留给您的东西……咱们,咱们也算给您留个念想。”
越金络红着眼圈接过了那个箩筐,手指颤抖地翻开了里面的东西,在最上面都是一些女子的汗巾香帕,绣着合欢花,极为精致,再看下去,箩筐底下是几个画轴。越金络抽出那几卷画轴展开,画里都是些穿白裙的官家小姐,清秀的也有,雍容的也有,画像旁用小字写着小姐的家世,卷轴装裱精致,处处透着用心,只是这一路奔波,画面上已经落满了斑驳泥点。
越金络记得这些画轴,那是他母妃合欢娘娘亲手捧来的,叫他选一个可心的娶做王妃。如今翻开了这些画像,那日宫里优雅的檀木栀子香便扑鼻而来。
一滴眼泪落在画轴上。
伶言再也忍不住,哇地哭出了声,他双膝跪倒在地抱住了越金络的腿,眼泪流了一脸:“娘娘那么好一个人怎么就没了呢……”他越哭越伤心,无端的许多旧事涌上心:“殿下被关进牢里那几天,娘娘还跟我说要张罗给殿下寻亲事,娘娘说以前的画像殿下不喜欢,这些画像都是新换来的,都让我好好保管,说一定要让殿下寻个中意的。”伶言念叨着那几日,哭得鼻涕眼泪流了满脸:“殿下你还记得吗,俐语之前还和咱们说,北戎人来和亲是远道贵客,咱们栎人要欢迎,等殿下选个酒楼的好位置,带着我们看北戎人。殿下,咱们寰京怎么就破了,北戎人不是客人吗?怎么就杀了我们栎人啊?”
越金络攥着画轴地手紧了紧,一滴泪水顺着他的面颊落在伶言的头上。他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头无比酸苦,伶言问的问题他一个也无法回答,半晌,才慢慢地说:“你放心,我会给俐语报仇的,北戎不是客人,咱们把他们赶回北疆。”
第41章 不当师父
越金络攥着画轴的手紧了紧,一滴泪水顺着他的面颊落在伶言的头上。他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头无比酸苦,伶言问的问题他一个也无法回答,半晌,才慢慢地说:“你放心,我会给俐语报仇的,北戎不是客人,咱们把他们赶回北疆。”
中军帐内一下子满是沉重的气息,纪云台走上两步,抬手拍了拍越金络的头,越金络注意到自己太过失态,连忙擦了一把脸止了泪水。田舒在一旁打圆场:“大家也是九死一生今日才能聚到一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和老石头商量过了,晚上吃点好的,庆祝一下。”
越金络抬头看了纪云台一眼,纪云台同田舒说:“不喝酒。”
田舒故意说:“那不行,你欠我这顿酒好久了,今儿再不还,以后就要加利息了,复利五分。”
十六部久居西朔之地,有专门的土地种植谷物,关中土地肥沃,粮食丰富,久有酿酒习俗,今日又打败了阿日松的北戎部队,缴获了许多牛羊肉干和乳酪,啃了许多日子的干粮的十六部众一下子得了牙祭,各个快乐得如同过年一般,甚至搬出了战鼓,载歌载舞地吆喝起来。
北戎的牛羊好,只用盐水和椒聊下锅就香气扑鼻,几名军医选了最嫩的,先给伤兵分了,剩下老一点的留给其他人。伶言流浪多日久未吃饱,这羊肉一入口,险些连舌头都吞下肚。越金络坐在伶言身边,却有点迟疑,转身问旁边的纪云台:“师父,咱们这样庆祝,不怕北戎人突袭吗?”
纪云台知道他担心:“今天师兄带人轮值,不入宴。”
正说着,一个大海碗砰的砸在了纪云台面前,田舒捧着好大一坛子酒:“待本参军给将军您满上。”
他歪了酒坛正要倒酒,越金络记得之前在戍堡的事,急忙探身过去,双手把纪云台面前的碗一盖:“我师父不喝酒。”
田舒把酒坛放在一边:“老纪是不喝酒,又不是喝了酒会死。”
越金络急了:“我酒量好,我替我师父喝。”
田舒压低了声音说:“我知道你师父不喝酒,他不喝酒才有意思呢,你看他平时往那里一坐,满肚子心思谁也猜不透,喝完了酒变一个人,什么话都不藏着,多有意思。”他说完,又故意提高了声音:“老纪,管管你徒弟,向来只有夫君替夫人挡酒的,哪有徒弟替师父挡酒的?”
纪云台抬起眼睫看了越金络一眼,轻声道:“我只和子殇喝一杯。”
越金络见纪云台拿定了主意,也不好多说什么,乖乖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田舒给纪云台满满倒上一杯,一边倒,一边感叹:“别总憋着自己,有什么事情想开点。”纪云台端起碗,眉头都没皱一下,几口吞了,田舒叫了声“好”。酒席上一干兵卒行酒令,行过了酒令又要击鼓传花,一朵俗艳的红绸花落在越金络怀里,他半推半就和上一位接到花的人各自喝完了一碗酒,才被放回座位上,听其他人吆喝着唱起了山歌。他自始至终,都分出一半精神在关注纪云台,只怕他喝了酒不舒服。
幸好田舒只灌了纪云台一杯,后面就拉着别人喝酒去了,连淑怜公主都被他灌了几碗。纪云台坐在越金络的旁桌,只是垂眼看着酒席上诸兵的笑闹,不发一语。等夜色慢慢过了半,诸人也算是酒足饭饱,这才三三两两的相携离席。越淑怜被田舒灌得多,带了几分醉意,伶言就跟着越淑怜退席了,田舒捧着坛酒,一边喝一边冲越金络挤眉弄眼,越金络实在不懂他的意思,正巧纪云台也要起身离席,他也就一同站了起来。
“师父,你还好吧?”越金络试探性问了一句,“有没有不适?”
纪云台摇摇头。
越金络实在不能放心:“要不,我送你回营帐休息?”
纪云台闷了一晚上,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几眼:“要送就送吧。”
纪云台休息的营帐离酒宴所在有些距离,路上遇到了几队轮值的守备,同纪云台和越金络行了礼,纪云台一一回了礼。越金络跟在他身后默默感慨,就算是开了酒席,仍旧安排着森严的守备军,西朔十六部果然厉害,
他们两个走了出一段距离,四周的营帐很安静,天上星子也亮,纪云台忽然问:“冷不冷?”
哪里会冷的,早就过了春寒,就算是夜里,也只是微凉。
越金络摇摇头:“不冷。”
纪云台说:“你之前说想和我一起来边关,如今来了,后悔了吗?”
越金络不解:“师父为什么这么问?”
纪云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我也早想带你来看看十六部。”他说了这句,越金络猛地睁大眼睛看了过去,倏忽之间,一颗心砰砰砰地跳,但纪云台垂了睫毛,却不再说其他的话了。
他们一前一后回了纪云台的营帐,越金络看着纪云台铺好了被褥,又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师父真的没关系吗?要不要我去找十六部的军医煮点醒酒汤?”
纪云台摇摇头:“入夜了,别折腾大夫们了,我只是不喜欢喝酒,不是喝了会难受。”
越金络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营帐外有打更的士兵敲了三更的锣,营地内静悄悄的,只有巡逻的脚步声,和一些低低的风声。越金络知道不便再留,正转身要退出去,手腕子却被攥住了。
纪云台坐在榻上,垂着双睫,一只手紧紧攥着越金络的手腕,一只手轻轻搭在身边:“金络,如今你来了……你真的喜欢十六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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