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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金络迷迷糊糊也不知昏睡了多久,只感觉身上渐渐变得轻快了很多,再没做什么噩梦,睡得又酣畅又舒服。半梦半醒时,听到帐篷外有清脆的女子声音在说话,接着就是田舒那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嗓音。
田舒说:“陈三娘,你居然都能追到这儿来了?”
那清脆的女子声音就说:“哎呀,早就说了,我要跟着你们将军一辈子的,不过你们十六部走得真快,我一路打听一路问,好不容易才追上你们,田参军,求求你啦,就让我见见你们将军吧。”
金络被那声音吵醒,想着自己不知睡了多久,也该从床上起身了,但奈何还是睁不开双眼,只有沉沉的倦意。
帐篷外的田舒又说:“三娘难道没听说过强扭的瓜不甜?”
那少女咯咯咯地笑:“我只听说烈女怕缠郎。”
田舒说:“陈姑娘勇气可嘉,不过末将还是劝陈姑娘换个念头吧,咱们纪大将军他……他有难言之隐!”
那少女噗嗤笑出声来:“田参军别来编排大将军!”
田舒说:“实不相瞒,陈姑娘听说过穹庐山派吧。”
少女嗯嗯了几声:“听将军说起过,是将军少年学艺的师门。”
田舒的声音透过帐篷传过来,有些高深莫测:“他们穹庐山派好像有个心法,这心法练出来的功夫厉害得很,就是有一点不好,练得久了就没有七情六欲,无欲无求的,不会喜欢什么人,也不会讨厌什么人,跟块冬天湖里的浮冰一样,透透亮亮干干净净的,谁都走不进他的心里去。”
少女的声音消失了,越金络在床上躺着,努力想让自己醒一醒看看帐篷外的少女到底长什么样子,却半点都睁不开眼。四肢都沉甸甸的,只是困。
过了很久,那少女才说:“难道将军不愿意喜欢谁吗?我只想让将军看一看我,让将军感觉到被我喜欢,或者喜欢我,是一件多么开心的事儿。”
田舒说:“陈姑娘也知道,有人天生不喝茶,有人天生不吃肉,同不喝茶的人说茶有多好喝,或者同茹素的人说肉有多香,只会招人厌烦。”
帐篷内的越金络听着他们一来一往的对话,困意再也忍不住,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他的手指才动了动,坐在床边的越淑怜急忙握住了:“金络?你醒了?可还难受吗?”
越金络点点头,又接着摇摇头。
越淑怜眼睑含泪,笑出了声:“太好了,我们都担心坏了。”
越金络连忙从她的掌心抽出手来,拍了拍她的手背:“长姐姐,别怕。”
软羊皮的帐篷被人掀开,越金络转过头来,看到纪云台穿了一身白色的常服,提了一桶热水走了进来。
“醒了?”
越金络点点头,他本想撑着床头坐起来,奈何双手却酸软无力。纪云台把水桶放在一旁,扶着他坐起了身,给他找了个羊羔皮的软垫子靠在身后。
“睡了两天了。”
越金络看着纪云台,低声道谢:“让师父担心了。”
纪云台摇摇头,转头向越淑怜道:“公主,金络醒了,这里我来吧。”
越淑怜看看越金络,又看看那水盆,知道自己再留不便,起身说:“那就拜托纪将军了,我同田参军定了傍晚请他教我和伶言练枪,现在去正好来得及。”
纪云台等到越淑怜离去,便用帕子拧了热水。那帕子正要落在越金络的脸上,越金络急忙拦了一把:“师父,我自己来就行。”
纪云台不多言,将湿帕子递了过去。越金络接了,完完整整地擦了一遍脸,纪云台又给他拧了一块送过来。他前后折腾了这几日出透了汗,身上黏腻得不行,擦过了脸,身上更加难受,但纪云台在,又不方便脱了衣服擦身,只是攥着帕子发愣。纪云台看了他一眼,把水桶拎了过来,又拿了澡豆放在一旁,转身往外走:“师兄说你前几日身体亏得厉害,多睡几天修养一下也好,只是多日未曾进食,还不能吃菜肉,先得吃一些软粥养养元气。”
越金络见他也出了帐篷,这才囫囵个儿地解了衣服。桶里的水温度调得极舒服,虽然不多,但也能好好洗个干净。
纪云台端了餐盘进来时,越金络刚好在穿亵衣,莹莹烛火下,少年人白皙又棱角分明的蝴蝶骨一闪而过,很快藏进了衣服里。
纪云台放下餐盘,看见越金络手忙脚乱地穿好了衣服,正在把披散的头发重新绑回去,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天气还冷,怎么连头发都洗了。”
“臭得厉害。”越金络一边说,一边闻了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微微皱了皱眉。
纪云台说:“你和子殇身高差不多,明天我叫子殇送些没穿过的衣服来,身上这身回头便洗了吧。”他一边说,用筷子从菜碟里夹了几根咸菜拌进软粥里,端好了坐在越金络的床边矮几上,“累吗?你自己能吃吗?不需要喂吧?”
越金络急忙摇摇头,伸手接了那碗软粥,他舀着粥喝了两口,菰米细长,炖得软糯,入口即化,越金络喝着粥,看纪云台在帐内收拾自己用过的帕子和水桶,鬼使神差间就问出了口:“师父喜欢吃肉吗?”
纪云台被他脱口而出的问题问得一头雾水:“可以吃,算不上喜欢,也算不上不喜欢。”
越金络喝着粥,低低笑了一下:“让不喜欢吃肉的人吃肉,确实不太好,对吧?”
他说得没头没脑,纪云台也不太听得明白,只是看他喝粥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想了想,才问道:“金络想吃肉?是这粥不合胃口吗?”
越金络听出了话外的意思:“这粥是师父炖的啊?”
“今儿不忙,子殇去操练十六部了,师兄让我歇着,索性我就炖了一小会儿粥。”
“不是,粥很好,又软又糯,特别好。”越金络听纪云台说完,几口喝完了粥,把空碗递给了过去,趁着纪云台把粥碗放回桌子的短短一瞬间,背对着纪云台擦掉了眼中的泪。等纪云台转过身来,他已经恢复如常,冲纪云台露出一个神采奕奕地笑。
眼瞅着天色将晚,纪云台给越金络掌了灯:“要坐会儿吗?还是再躺躺?师兄说你最好还是再休息一天。”
“行啊。”越金络点点头,“那我再躺会儿。”他说完,又看看纪云台,“前几日让师父操劳了,师父也多歇歇吧。”
纪云台点点头,倒也没拒绝,只是走上前,扶着越金络重新躺下了。天边微暗,纪云台的长发软软的披在肩头,越金络躺在床上看着,嘴上在笑,心中有点难受。他翻了一个身,动作有些急,放在枕边的东西便被碰了下来。还不等他去捡,纪云台已经俯身帮他捡了起来。
那是一个画轴,绳子系得不牢,这一落地,便咕噜噜地翻开了。画上是一位身着白衣的官家少女,头上簪着清雅的鸢花,脸上带着轻轻的哀愁。少女的身边是几行工整的小楷,写着少女的家世和爱好。
那般工整秀气的字迹,纪云台见过几次,是合欢娘娘的笔法。他看着画中的少女,又看着画上的题字,慢慢地把画轴卷好,放回越金络枕边,轻声道:“合欢娘娘实在心细,这些少女的家事都一一写明了。”
越金络看着他的动作,嘴唇轻抿。
纪云台笑了笑。那是一个少见的,极为柔和的笑,他忽然伸出手,手指落在越金络的额头上,在他头顶拍了拍:“小殿下如今也十八了,等北戎事了尘埃落定,也是该寻一门门当户对的小姐当王妃了。”他说完,见越金络双手捏着被角,只是冲他笑,心中有些不解。他给越金络掖了掖被角,轻描淡写地问,“对了,之前你在解毒时曾说,让我答应你一个奖励,你想要什么奖励,说出来听听吧。”
越金络躺在被子里眨眨眼:“什么都行吗?”
“大部分都可以,太过分的可以让我考虑考虑。”
越金络笑笑:“不过是一时起了心气,等过了那个坎,我现在又不想要了,师父先欠着吧,等哪天我又有喜欢的了,再和你说。”
第45章 新的开始
纪云台微觉诧异,转过头看了他片刻,从他脸上找不出任何破绽,点了点头说:“也好……不急于一时。”
越金络又睡了一晚,次日早晨起来时,只觉神清气爽,连日来的跗骨之蛆终于消失不见,四肢百骸都满是力量。
他穿了衣服下地,正好见帐篷外十六部正在操练。有个从来没见过的少女蹲在操练场外不远处,守着一只巨大的铜锅。铜锅咕咕咕地冒着热气,少女拖着腮,一晃一晃地把玩着自己的发辫,抬眼间忽然看到越金络走了出来,连忙站起身,招手道:“你就是大将军的徒弟,大栎的小殿下吧?”
越金络眨眨眼:“姑娘是……?”
少女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我叫陈三娘,原本家在丰州,十二岁那年北戎南下,我们家只剩了我一个人,北戎人要杀我时,大将军救了我,大将军还看我可怜,给了我十两银子,叫我投靠庆州的伯父,我在庆州住了几年,后来实在想念大将军,就离开了庆州,这几年我就一直跟着十六部,十六部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她一张嘴,自己的身世说了个一清二楚。
越金络坐到她身边:“令尊令堂要是见到陈姑娘如今出落得落落大方,心里一定十分安慰。”
陈三娘眼圈微微一红,急忙转过头,从身边的竹篓里掏出一只洗得干净的粗瓷大碗,盛了满满一碗稠米粥:“这是拿北戎的羔羊和沙葱煮的咸饭,小殿下尝尝?”
越金络拿着勺子舀了一口,鲜美的肉汁落了满舌,他自从离了寰京城再也没吃过如此美味的东西,不禁眼睛一亮,几口把碗里的咸饭吃了个干净。
陈三娘又递了块新烤的饼子过来:“酥油饼子,吃一块?”
越金络掰了一块酥油饼,饼皮用黍稷面做的,饼心分了无数层,又酥又软,还散发着香甜的奶味,手艺真是不错。他刚送入口里,十六部的操练正好散了,伶言第一个窜了出来跑到陈三娘身边,抓了一个酥饼囫囵吞枣往嘴里塞:“三娘的手艺太好了,比宫里都不差,你来这两天,十六部的伙食好太多了。”
越金络睁大眼:“你不洗手吗?”
伶言嘿嘿一笑,叼着饼子把双手往衣服上搓搓:“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他握了一早晨的长枪,此刻手上又是汗又是泥,这么一搓,衣服立刻多了几道黑印。
陈三娘笑弯了腰:“慢点吃,都有份。”她指着伶言身上的衣服又说,“衣服都脏了,要不要给你洗洗?”
“要要要。”伶言急忙把上衣脱了下来,堆到陈三娘身边。在他身后走过来的十六部其他士兵也纷纷走向了铜锅,还有人大着胆子问:“三娘,我身上的衣服也脏了,能给一同洗洗吗?”
陈三娘捂着嘴笑:“这有什么不能?还有谁的衣服要洗,一同拿过来!”
十六部士兵发出一阵欢呼,立刻就有许多人脱了上衣堆了过来。年轻的士兵阳气壮,有些人只穿了一件外衣,这么一脱,便光了脊梁,黑红色的皮肤带着汗,端了个大碗盛了羊肉咸饭配着酥饼吃得津津有味。越金络微微错了错眼睛,陈三娘反倒坦然很多:“北戎的羊肉好得很,我煮的咸饭多,一碗不够还可以再盛。”士兵们又是一阵欢呼。
越淑怜穿了一身男子打扮,端着饭碗坐到越金络身边,她满头汗水,和在寰京时那个粉琢玉砌一碰就碎的样子截然不同。越金络问道:“长姐姐也同他们去操练了?”
越淑怜擦着汗水点头:“田参军说我身体弱,多练练才能有力气。”
越金络点点头,又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胳膊:“一会儿还操练吗?”
越淑怜道:“今儿早上的结束了,下午还有两个时辰。”
越金络说:“那下午我也去。”
中午的日头高,等太阳过了中天,十六部的士兵们就在操连场上站好了,越金络也找了个地方站着,同他站在一排的士兵见了他几乎惊掉了下巴:这可是金枝玉叶的五殿下啊,怎么公主来吃苦,五殿下也要来吃苦呢?
几个士兵互相对了眼色,都有点吃惊,但很快田舒就发了操练的口号,众人也就顾不得惊讶,个个埋头苦练起来。有人递了弓箭给越金络,送到小殿下手上时,还犹豫了一下,不敢给他常人用的二石三石弓,只给了他一个九斗长梢。看身边的弓兵手握弓把,取了羽箭,稳稳当当地拉开,嗖的一声,羽箭飞出,正中远处的靶心,接下来个个都是如此练习的。越金络也找了一枚靶,学着别人的动作,拉起了弓。奈何他手臂用了全力,弓也只是半开,好不容易送了羽箭,那弓只低低飞出丈余,便摔在地上。同队的士兵碍于身份,不能笑他,也不好指点,只是安慰道:“小殿下第一次拿弓,这样已经很好了。”
越金络抿了抿嘴:“那我再练练。”他说着,去捡了羽箭回来,战场上的弓箭都是武器,能省一点是一点。
纪云台今日在军帐中看了一天的军报,到傍晚时眼睛都有些难受,方要起身,帐篷帘子便被田舒掀开。
田参军手里拿着个信笺挥了挥:“秣河王已经在商议兵发蜀中的事儿了。”
纪云台接过信笺读了一遍,确认消息不假,又问道:“三殿下如今可有消息?”
“只知道还在寰京城,至于被关在哪里,一直没人能打听出来。”田舒托着下巴,单手敲了敲嘴唇,“不过有件棘手的事儿,听说秣河王最近提拔了一个栎人女子做了谋臣,对她赏识得很,那个女子也厉害,我插在北戎的暗桩被她揪出来好几个,以后再想通风报信就难了。”
纪云台点点头:“我见过那名女子,她出身三月坊,名叫虹商。”
田舒的嘴巴大张:“换掉小殿下极乐天女的那个虹商吗?”纪云台点点头,田舒连连咋舌:“了不得了啊小麻雀。”他想了想,又忍不住说,“我看这小麻雀简直倾国祸水,帝国女将喜欢他,你也夸他。你夸他也就罢了,连老石头都对他赞不绝口。”
纪云台微微抬了眼皮:“哦?师兄夸他?”
田舒噗嗤笑出声:“可不,昨儿才下了病床,今儿中午就去帮老石头收拾了一中午的草药。老石头那个人你也知道,帐篷里乱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小麻雀本来说是要谢谢他帮忙祛毒,于是这一谢生生给老石头帐篷里收拾出了一大块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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