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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舒知他言之有理,也就不再坚持了。
越金络坐在营帐里,老老实实地听他们安排。石不转都安排妥当了,只叫纪云台留下,把其他人都赶了出去,这才从针囊里取了银针出来。他拍了拍身边的床,越金络听话地走过去坐下,按照他的指令,松开外衣,撩开了自己的后颈头发。
石不转用火折烧了银针,通红带火的针直接刺入越金络的后脑,又痛又烫叫越金络不禁后颈一紧。石不转看他肩头瞬间紧绷,把火折子拿远了点:“这才刚开始,现在换个办法也还来得及。”
“都夸下海口选这个办法了,再换有点丢脸,不换了。”越金络边说,边扭了个位置,把后颈整个露在石不转眼前。
石不转已经劝过,也懒得再劝,手中银针一烫一刺一拔,在越金络的后脑和后颈快速走起针来。那银针刺入穴中不但滚烫,还要挑着经络拧上一拧,很快越金络的额头便落了一层薄汗。被银针刺过的地方如泼了热油一样,逐渐滚烫起来,所有被刺的伤口逐渐连成一片网,纵横交错的刺激着头部,从头皮直烧到颅骨中,叫整个脑子都被紧紧攥住了一样,一跳一跳地刺痛着。
豆大的汗珠沿着越金络的下颌砸在床上。
纪云台忧心忡忡地看了石不转一眼,石不转面沉如水,再走过一趟针,才起身吹灭了火折子,独留下三根银针扎在脖颈上。熄灭的火折子上带着一缕青色的烟气,石不转收了火折,叮嘱道:“我把天女毒激起来了,都用银针封在颅脑上,他再疼也别给他把针拔了,等他疼过了这几日,极乐天女就会散了。”
日前同阿日松对阵的那一仗还留下许多伤病人员,石不转这几日忙到脚不离地,这边给越金络施完了针便不再留,纪云台坐在床脚的一张小凳上安静地陪着越金络。随着时间慢慢流逝,越金络头上地汗水越来越多,原本清明的眼神也渐渐迷茫起来。纪云台用水浸了帕子,给他擦了擦额头,他的眼神这才慢慢聚拢,说了声谢。
“难受吗?”纪云台问。
越金络眼神晃了晃,微微落在纪云台脸上,慢慢又晃散了,只是摇头:“可以忍的,师父,我可以忍。”他嘴上这么说,实际上身体却如同坠入了火窟一样,四肢百骸无处不热。眼前虽然看着纪云台,却又穿过了纪云台看到了其他的景色。一会儿是暖春四月里寰京城紫藤花盛开,一会儿是鸟鸣枝头,他透过重重树影,依稀看到树下坐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那女子抬起头,一双眼睛含着忧愁,又像是纪云台,又像是别人。接着火便烧了起来,燎着他的躯干,烧穿他的喉咙,叫他连喘气都又痛又热。
那原本站在树下的女子转过头来,指尖捏着滴溜圆儿的一颗药丸,轻声问他:“要吃吗?吃了就不疼了。”
他后退一步,摇了摇头。
那女子一把捏住他的下颌,恶声恶语地骂他:“你不是嫌弃我吗?你吃了它变成和我一样下贱的人不好吗?”
那颗药是肮脏的堕落的,但是此刻忽然又变得小巧可爱起来,圆圆的,落在女子掌心,轻轻晃动着。
那白衣女子在他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吃了它,我就还你合欢娘娘,还你父皇,还你兄长,还你大好河山。”
心脏被人猛地抓紧,头骨如同被人凿穿了一样疼,越金络痛叫一声,睁大双眼,目光穿过纪云台落在营帐外,营帐外不知何时落了一片洁白的月光,他的母妃合欢娘娘四肢僵硬躺在月光里,十指扭曲,衣衫破碎,沦为一具残破的骨骸。荆棘藤从尸骨里长出来,遍地开满了血红色的花,花心如同一张血盆大口,猛地向越金络扑了过来。
“金络。”一道低声的呼唤传来,月光散去,尸骸和花血都不见了,越金络定了定神,眼前只有纪云台的脸。
一滴眼泪从越金络的眼睛落在纪云台手上,越金络扑上去猛地拥住了纪云台,他说:“师父我好恨,我好恨啊,我母妃合欢娘娘生前没有苛责过一个下人,没有做过一件坏事,她那么好一个人,为什么这些北戎人丧尽天良,不肯放过她!”
纪云台被他搂着,感觉到肩头微微润开一点湿润。这些话往日里,越金络绝不会说,如今定是神智恍惚了才说出口。纪云台抬头,看着帐中的羊皮穹顶,慢慢抬手,手掌落在越金络的头上,在他的头发间梳了梳:“别怕,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越金络的牙齿抖得咯咯作响,身体疼,心里也疼,他目光又散了散,额头软软地靠在纪云台肩头:“师父,我真的好恨啊。”
第44章 三足金乌
帐篷外的月光在越金络眼中又渐渐重聚了起来,像是冷水一样流动着。突然之间,颅脑中响起巨大的嗡鸣,砰砰砰,一下又一下地砸着越金络的耳道,耳内如千针万针同时刺入一样疼。越金络惊叫一声,捂住双耳,滚落在床。
他身上冷汗连连,手指抽搐不停,身体像是牵引着一样,扭曲成一个巨大的拱桥。身上的外衣早被汗水浸透,细长的脖颈上三根银针兀自颤抖不停。越金络忽然伸手摸向那三根银针,指尖刚碰到银针,便停了下来,又缓缓地从后颈移开,他目光重新聚拢,双目盈满泪水,满脸全是汗也全是泪水,哀求道:“师父,我好疼,我好想拔了那三根针,但是我不能拔,可是我真的好疼啊师父。”
眼眶里止不住的泪水顺着眼角一颗颗滚落,打湿了越金络身下的棉被。纪云台缓缓攥紧笼在越金络身侧的手掌,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他知道,只要自己帮越金络拔掉那三根针,越金络就可以不这么痛苦。他明明也知道,就算这最快的办法不用了,也可以选石不转说的第二种,或者第一种,可以用五石,明明可以有更舒服的方式。
但他不能选,他不能帮越金络决定。
帐篷外仍旧是日光大盛的白日,但在越金络根本看不到,在他眼中,只有漠漠长夜的清冷月光。他的瞳孔一会儿聚拢,一会儿消散,忽然之间他疼哼一声,身体弓起来,又重重摔进棉被里。他疼得想要打滚,纪云台却拉住了他的手,按着他的肩头让他不至于动作过大:“金络,忍着点,别弄歪了银针前功尽弃。”
越金络哭着点头,眼泪和鼻涕落得满身,他重重喘了一口气,趴在床上,又寻回一点神志,望着纪云台轻轻地伸出双手:“师父把我绑上吧。”
那双细瘦的手腕从衣服里路出来,带着湿润的汗,举到纪云台面前。
“趁着我还有点理智,师父,帮我绑上,师伯留的银针不能歪……我不要半途而废。”
马尾已经乱了,汗水透过发丝浸透了床单,越金络半趴半跪在床,目光落在地面上,眼神又一点点散了。
只有那双手腕仍旧举着,疼痛让他的手腕颤抖不已,他用尽了全力举到纪云台面前。
纪云台垂眸看着,一动一动。
越金络哭得泣不成声:“师父,求你了。”
石不转处理完伤病的换药,端了食物进来时,天色已经转暗了。越金络瘫在地上,身上的衣裳湿透,双手被反绑在木桩上,已经疼晕了过去。石不转放下食物,点上油灯,那灯火好像惊破了帐内的安静,纪云台猛地转过头来,双眼通红如血。
石不转把水筒放在纪云台脚下:“等金络醒了,给他喂一点。”
纪云台说:“……师兄,我情愿疼的是我。”
石不转拍拍他的肩膀:“别说傻话,吃点东西,别等他好了,你反倒病了。”
纪云台垂下双睫,点点头。
夜半时,越金络醒过一回,像是从水里泡过了一般,浑身上下都是湿的。纪云台按照石不转的要求,给他端了水过去,那筒里的水端到面前,越金络忽然浑身颤抖,牙齿紧闭,竟是疼得喉咙也张不开了。纪云台用棉布浸透了筒里的水,给他送到面前,越金络张开嘴一口咬住了那湿布,布里的水滴顺着齿缝一点点落尽喉咙里。杯水车薪的一点水却让越金络喉咙里舒服了一丝,他汗出得太多眼泪也流的太多,此刻只是虚弱地张开眼,半歪着身子看向纪云台:“谢谢师父,我好多了。”
“谢什么啊。”纪云台低声说着,又沾了一块湿布给他送到嘴边。那带着湿意的布料沾在唇角,终于叫他干燥开裂的唇肉上翻出一点点柔软的水意。
越金络目光涣散,缓缓吸着气:“师父别怕,我好很多了,真……”一股痛意猛地击中他的头颅,他话没说完,脖子昂起,急促地吐出一口气。纪云台再也受不了了,他解开越金络反绑的双手,单手撑起他软在地上的上身,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前,一只手抚摸着越金络的后背,另一只手梳着他汗湿黏腻的头发。
“要是疼,就咬我。”
越金络胸口沉重地起伏着,下巴枕在纪云台肩头,气若游丝地摇头:“不疼,不疼,真的,我不疼的师父……”
“你很勇敢,没关系,疼就叫出来。”
太阳穴仿佛被不停敲打着,四肢百骸也被捏碎了,无法抑制的疼痛袭来,越金络双眼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痉挛着咬住了身边唯一的肌血。
比他要冷的皮肤下流着滚烫的血,肌肉如浆果一样弹牙,带着咸且腥的铁味涌进齿缝里,越金络靠在纪云台肩头,心中又痛又苦,一个几乎可以算是大逆不道的想法一旦冒了出来就再也藏不下去,肉体几乎被扯碎的痛苦里,他泪眼模糊地看着羊皮帐篷:“师父,我若是扛过这几天,能不能……能不能向你要个奖励?”
纪云台抚着他的头发:“你要什么都行,都依你。”
听到这个回答,越金络嘴角微微露出一个笑容,他靠在纪云台肩头,平静地等着下一波疼痛扑上来。
黑夜悄然过去,之后是慢慢的白日。
太阳落下,便有了月亮。
在日月交替明暗交织中,温热的血,来不及结痂的伤口和不曾变换姿势的肩膀,成了疼痛世界里唯一可以被感知的东西。
越金络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折磨了不知多久的疼痛,终于缓缓地消散了。
石不转进来时,两个人维持着半搂半靠的姿势跪在地上已经不知多久,以至于石不转想给越金络拔针时,纪云台竟然下意识一把拦住了石不转的手。
“师弟,醒醒。”石不转拍了拍纪云台的肩头,“金络很好,他挺过去了,可以拔针了。”
纪云台的眼神晃了晃,缓缓落在石不转身上,一瞬间如梦初醒,急忙把越金络扶到了石不转身前。石不转取了银针,又让纪云台把昏睡的越金络放回床上躺好,这才对纪云台招了招手:“过来,你肩膀的伤得处理一下。”
纪云台的肩膀伤得极深,石不转点了油灯,一边给他裹伤一边咋舌:“我这便宜师侄莫非是属狗的,咬得可真深。”
这几日越金络粒米未尽,纪云台几乎也是同他一样,此刻心头一块重担终于落下,侧首看向自己肩头的伤口,纪云台套上外衣:“师兄,子殇他……他向来想得多,心思也活络,这伤口叫他看到了只怕会多想,师兄不要同子殇说。”
石不转嗤之以鼻:“这有什么好多想的?想什么?老田总不能让你再咬一口回去。”
纪云台无奈地叫了一声师兄。
“不说不说,多大的事儿。”石不转实在不懂他这些弯弯绕绕,等安顿完毕越金络,便打发纪云台也回自己的营帐休息,“趁着天还没大亮,你回去也睡一会儿,这几天熬鹰一样,折腾他也折腾你自己。”
“师兄,我不困。”
石不转怒了:“你不困,我替你困行了吧?快去睡觉。你那小徒弟已经没事了,我守他一会儿,等天一亮,我就换长公主来换我照顾他。”
纪云台知道再坚持也没有用,就对石不转点点头:“那劳烦师兄先照顾他一阵,有事你叫人来喊我。”
石不转嫌他唠叨:“快去吧祖宗。”
纪云台出了营帐没走几步,田舒今夜的巡值正好结束,他拎着个酒壶,正往自己的营帐走。
破晓之前的风最冷,田舒揣着手,一眼看到纪云台眉头微皱还红着一双眼睛,便举起酒壶摇了摇:“喝一口?今儿夜里天冷,熬了这几天怪累的,醉了睡得舒坦。”
纪云台摇摇头:“不了。”
田舒听他拒绝得飞快,忍不住笑了一下,越过他的肩头看了一眼越金络那间透出灯光的帐篷:“小麻雀没事啦?”
“师兄说没有大碍了。”
“行,老石头这几年真是越发杏林妙手了,困在十六部着实委屈了他。”田舒打开酒壶,咽了口酒,“我以前在乡下时,村里也有沾了极乐天女的人,无一不是妻离子散。就算侥幸活着,最后也落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越金络这养尊处优没受过半点苦的身子骨,也能戒掉极乐天女,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纪云台抬眼看了看田舒:“你没信过他。”
天边的启明星升起,一座座营帐连着远山在转淡的夜色里连绵起伏。前几天下了北风,今儿尤其冷,整夜连个月亮都没有。偶尔有一个起夜的士兵,也是裹紧衣服哆哆嗦嗦地解了手又钻回了营帐。风吹得营帐里的军旗猎猎作响。
田舒搓了搓冻了一夜的手,看着远处的营帐:“王侯将相宁有种,越兆荣治不了极乐天女,也拦不住北疆戎族,栎朝就该灭了,如今龙子凋敝,这天下谁有兵权谁就可以当皇帝,你也可以。”
夜色渐渐淡了,眼瞅着微弱的光亮从天边亮起,纪云台沉默了很久,缓缓地说:“你知道我不爱听这个。”
“我知道孙丞相临终时让你保护他,那你就好好护着呗,也犯不上拼命,只要造个笼子藏起来,叫谁也伤不了他就行,也算没有辜负孙丞相。”田舒转过头来,眯着眼冲他笑,“麻雀毕竟是麻雀,屁大点儿一个,就该养在笼子里,毕竟飞得再高再快也成不了天上的鹏鸟,变不了水里的游龙。”
漫漫长夜里,天上堆满了厚厚的云层,随着日光跃出,云层间仿佛被划破了一道血与光共舞的伤疤,一瞬间,星子暗没日光涌动,有浓稠的金色光影从云层间流泄了出来。
纪云台的脸被照亮了几分,他捏捏田舒的肩膀:“我从来没把金络当麻雀。”
田舒失笑:“那你当他是什么?”
军旗猎猎作响,天边浮光涌动,纪云台脸上的面具反着一点晨光:“子殇,金络啊……我当他是三足金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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