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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台拨弄着他露在外面的发尾:“连我都不想见了?”
被子里传来缓慢地摇头,缠在纪云台指尖的发尾被晃得从指尖落了下去。纪云台无奈地捏住了越金络的脖子,逼他从被子里出来。四目相对,他低低哼了一声,迅速把脸埋进了纪云台的大腿中间。
纪云台梳着他后脑的头发:“不甘心?”
越金络轻轻嗯了一声。
纪云台又问:“死了这么多人却被迫退兵,觉得对不起我,也对不起十六部?”
越金络没有说话,纪云台轻轻摇了摇他的马尾,他过了半天才哼出来一声:“师父,别问了……”
纪云台叹了口气。
“明王殿下,你是我的君,我是你的臣,十六部是你的部署,这些跟着你的将领和士兵都是你的手、你的腿。
“你的屈辱就是我们的屈辱。
“金络,你的一切决定对于臣子来说,都是对的。”
越金络仍旧没有说话。
纪云台说:“能为明王而战死沙场,是大家的荣耀。”
纪云台讲完了这些便也不再说话了,越金络安静地伏在他腿间,过了许久,忽然猛地抬起头抱住了纪云台。
“师父,搂搂我吧。”
纪云台把他拥进了怀里。
“再报紧一点。”
双手用力,纪云台几乎是把他紧紧扣在怀里。他的手掌抚着越金络的脊背,叫越金络一点点平静下来。越金络同他抱了许久,才缓缓从他怀里抽出了身。黑夜里两个人的呼吸清晰可闻,越金络低声问:“师父,做吗?”
纪云台微有些迟疑:“明日还有安排……”
“可是我想,”越金络抬起头,亲吻着纪云台的下巴,“想让师父贯穿我,想只看着师父什么别的都不在意……”
他的话没说完,纪云台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越金络的眼神明亮,直直地看着他,叫人舍不得拒绝。
黑夜中仓促地拥抱,天气是热的,身体也是热的。越金络紧紧抓着床单,柔软的体内被粗糙的磨砺,身体的感觉掩盖了心里的难过,一颗摔得伤痛的心又重新被填满了。
栎军自那日起就在寰京城外按兵不动,既不攻城,也不撤兵,城外的人进不去,城中的人也出不来。七日之后,城中的存粮已经快要消耗干净,眼见食物一天比一天少,所有人心中都打起了鼓。
乌吉力的心腹上前问道:“二王子,这栎人三殿下该作何处置?”
乌吉力瞟了越镝风一眼,此刻越镝风的脖子上套了一根绳子,像狗一样被拴在长生宫外的木柱上。
乌吉力说:“先留着。若杀了他,只怕越金络立刻就要攻城。”
那心腹道:“咱们的牛羊已经吃完了,不如叫栎军送些食物来,他哥哥在咱们手里,不怕他不听话。”
乌吉力点头道:“就照你的主意办。”
北戎贵族很快出城,向栎军递交了书信,要求栎军送来千头奶牛,千头山羊,再送万斤粮食。越金络看完书信,只笑了一笑。
尉迟乾上前一步,将那北戎贵族一剑刺穿。
寰京城内的乌吉力很快得到了越金络的回信:栎军粮食也短缺,二王子的请求恕难从命,若三殿下有任何闪失,栎军将立刻攻城,绝不留下城内一条北戎人的性命。
乌吉力看着回信,气得砸了两张椅子,他把回信怼到越镝风面前,逼着他一字一句地念出来。越镝风一边念,肚子一边饿得咕噜乱叫,越镝风茫然自语着:“金络他为什么不给我们吃的……”
乌吉力笑道:“因为你的好弟弟早就不在乎你了,你活着,你就是他将来争夺帝位最大的敌人,你死了,他高兴还来不及。”
越镝风闭了双眼,两行泪水从他眼角落了下来。
而皇宫之外,百姓的食物也大都见了底,各家各户人心惶惶,而在此刻皇宫内又有北戎贵族前来讨粮,百姓翻箱倒柜才找出来的一点食物都交给了北戎贵族。
又过去三天,城中的树皮被剥得一干二净,开始有老人饿死了。
再过两日,一家人停了多日的灶台忽然点起火来,这家的女主人怕被人看见,急忙堵住了排风口,但肉类煮熟的香味仍旧散了出去。她病了许久奄奄一息的长子闻到了香气,扶着床边孱弱地起了身:“娘亲,是有吃的吗?”
裹着围裙的母亲给了他一碗肉汤:“你爹爹上街买到了一点肉,快喝了吧,喝了你的病就好了。”
长子点了点头,大口饮着肉汤,空了几日的肚皮忽然有食物下了肚,身体的病痛似乎都消失了。他出了一身汗,这才问道:“娘亲,三弟呢?怎么没听到他的哭声。”
女人擦了擦干涸的眼睛,低声说:“你三弟吃了奶,睡着了。”
那长子“哦”了一声,发了汗又重新躺在了床上,他的母亲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仍旧是滚烫的。干瘪的母亲在床边呆坐了一会儿,忽然推了推床上的长子,大儿子睁开眼,有气无力地问道:“娘亲还有事?”
女人缓缓解开自己的上衣:“娘这里还有些奶,你三弟弟喝不完,你要不要喝一些,病好得快……”
他们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了砰的一声巨响。
饿红了眼睛的北戎贵族就像草原上的狼,在巡街时闻到了从这户人家飘出来的肉香。他们劈开大门蹿进屋子里,一脚踢翻了上来阻拦的母亲,几步冲进灶房,顾不得热水滚烫,捞起水里翻滚的骨肉大口送进嘴里。
女人的一条肋骨被踹断了,爬也爬不动,躺在地上哭嚎着。有名北戎士兵看见了女子敞开的上衣,忽然叫道:“这里有奶!有奶!快来喝!”
屋内躺着的大儿子被这喧哗吵醒了,扶着墙缓步走出来,一眼看到自己的母亲被按在地上,他怒火中烧,回手抄起门边的镰刀就扑了上去。奈何他年轻小又病重,根本使不上力气,只一下就被北戎士兵掀翻在地。北戎士兵嫌他碍眼,一刀将他斩成两截。
女人哭叫着,想爬根本爬不动,想挣扎也挣扎不起身。
架在灶台上的锅被人端了出来,就放在女人目光能看到的地方,几个北戎贵族从锅里捞着食物,有人捞出了一条短小的胳膊,拿到胳膊的人只愣了一愣,生怕人抢了一样慌忙地送进嘴里。
小小的、白嫩的胳膊被送进满是络腮胡的大嘴里,女人的脑子里黑成一片。早晨,她是怎么捂住了出生只有二十天的幼子的嘴,怎么解开幼子的肚兜,怎么磨利了菜刀,这一切一幕幕都在眼前闪过,女人尖叫着,彻底晕了过去。
太阳渐渐落山了。
出门挖了一天野草树皮却一无所获的男人带着他的二娃推开了家中的大门,安静地院子叫二娃异常诧异。
二娃抬头看着高大的父亲:“爹,家里怎么了?”
还没等他问完,男人一把捂住了二娃的眼睛。
男人举目望去,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正缩在墙角里。她抱着一截尸体,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嘴里哼唱着哄睡的歌谣。推门的声音打搅到了女人,女人裂开了嘴角,抬头冲男人笑:“相公,你回来了,家里有肉汤,你吃吗?”
大门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无数百姓的声音如浪潮一样扑进男人的耳朵里。
“攻进皇宫!”
“杀死北戎贵族!”
“开门迎接明王!”
铺天盖地的声音涌来,男人背着的箩筐缓缓从肩头滑落,他怀里搂着的二娃一把扯开他的手,扑进女人怀里。
女人咯咯咯地笑着,小孩子嚎啕大哭,男子似乎都听不见了。
唯有墙外的怒吼声,冲天盖地,无处不在。
第118章 漫漫长夜
寰京城的街道被怒吼冲天的百姓淹没了,北戎士兵手持弓箭,射杀了冲在最前端的百姓,后面的队伍不过只退了几丈,很快又有更多的人涌了上来。他们怒吼着给亲人报仇,手持着斧子、耙子、菜刀,一切能用的东西都拿在手里,很快,北戎士兵就被这群愤怒的百姓逼回了皇城。
一些百姓们叫嚷着迎接明王入城,冲向寰京城青龙门,弓箭拦不住百姓的愤怒,弯刀也杀不绝寰京城的栎人,守城的士兵被愤怒的百姓们推下了城门,城墙下堆满了北戎士兵和寰京百姓的尸体。
年轻的男子们成群结队劈开了坚硬的门栓,面黄肌瘦的百姓涌向城外,高喊着“明王万岁”,纷纷扑向城外驻扎的栎军。
另一些百姓叫着皇城还有牛羊,叫着他们要吃饭,自发地冲向了皇城。北戎士兵被愤怒的百姓冲散,北戎士兵努力砍杀着涌入的百姓,但饥饿的百姓根本杀不绝,所有人心中都知道,若是他们退了,等着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一具具尸身不断跌落皇城外的护城河里,宁静的河水翻起波涛,厮杀中,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皇城的城门被愤怒的百姓砸出一个大洞。
城门被愤怒的百姓攻破的消息瞬间传入了皇城最深处,乌吉力从睡梦中被守卫叫醒,他急得裤子都没穿好,根本顾不上被绑在宫外的越镝风,只光着个腚便往外逃。
在逃命的路上,乌吉力遇到了同样逃跑的秣河王,父子两个一样狼狈。秣河王头顶的王冠早就不知道掉在哪里了,上衣的扣子系得歪歪扭扭。数百忠心的北戎士兵簇拥着父子二人一路劈开冲杀的百姓,护着他们往西逃。
眼见白虎门近在咫尺,乌吉力压住了逃跑的脚步,秣河王见他步子放慢,忙问道:“怎么了?”
乌吉力看着身边同样灰头土脸的秣河王,道:“父汗,咱们满打满算只有不足二百人,今日你我不可能同时安全出城。”
秣河王怒道:“还没出城呢,怎么就知道不能同时出城?!”
乌吉力转身半跪在秣河王身前:“父汗若死了,北戎就没有汗王了,请父汗在临死前,传位给儿子,待儿子冲出栎军回到北戎故都,名正言顺地带着北戎军南下给父汗报仇!”
秣河王被他冲口而出的话气得浑身发抖:“这个时候还想着汗位,你和朗日和都是恶毒的狼!”秣河王骂着,抬手就要抽乌吉力一个巴掌。奈何手掌刚落下,就被一名北戎士兵架住了。那人扭着秣河王的手臂,厉声道:“请汗王传位!”
接着,其他的北戎士兵一同喊道:“请汗王传位!”
秣河王眼见着自己带进寰京的北戎士兵突然之间都生了二心,心中无比愤怒,他狠狠瞪着乌吉力,恨不得用眼睛撕碎了他,一连吐出几个“你”字,再说不出其他的话。
乌吉力半跪在他身前,沉声道:“父汗沉迷栎人戏子,皇城之内无人不知,如今父汗失了大家的心,也该传位给儿子了。”
秣河王浑身颤抖着,他刚想扑上去跟乌吉力拼命,那个扭着他胳膊的人瞬间把他按了回去。生死如今在别人手上,自己王气已尽,秣河王万念俱灰,重重吸了一口气,颤声道:“传令……本汗传位……”
乌吉力微微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个难以掩盖的笑容。
秣河王看着他,忽然之间觉得无比可笑无比愤怒,他心中恨极,压着声音道:“传位……三王子。”
乌吉力闻言愣了一愣,但是很快又放声大笑,他笑着直起身,高声道:“大家都听到了吗,摩帖儿传位二王子!”
北戎众士兵一齐高声道:“恭喜二王子荣登汗位!”
乌吉力抬起一脚,踢在秣河王心口,乌吉力道:“摩帖儿,你还记得吧,合欢娘娘就死在这寰京里。我猜她一定想你想得紧,如今你也留在这寰京城,陪你的老情人吧。”
秣河王被他踹翻在地,心中怒极恨极,等那拧着他胳膊的北戎士兵刚松开他的手,就合身扑了上去。其他的北戎士兵一把拦住了他,把他摔了回去,甚至有一名北戎士兵拔出了弯刀上前,一刀斩断了秣河王的左腿。
秣河王惨叫一声,疼得落下泪来:“乌吉力,你……你还记得从小我抱着骑马吗?我抱着你骑马,教你射箭,我是你亲生的父汗,如今就这么看着你的父汗被人欺负?”
乌吉力转眼向那名自作主张的士兵道:“干得好,给摩帖儿身上留些珠宝,务必要让寰京的贱民一眼看出他就是秣河王,也好叫他替咱们挡一挡追兵。”
左腿的血汩汩涌出,巨痛涌来,秣河王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仍由北戎士兵把珍宝全塞进自己怀里,甚至还有人把一串女子用的珍珠璎珞项链挂在了自己脖子上。
秣河王疼得昏厥过去之前,只看到乌吉力带着剩下的北戎士兵继续向西逃去,所有人的都果断地转头而去,甚至没有人理会自己这个曾经的汗王。他气得怒吼一声:“乌吉力,你这个畜生!我咒你被草原上的狼碎尸万段!”这句咒骂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秣河王很快两眼一黑,晕死过去。
越镝风在浅眠里被冲杀之声吵醒,他动了一动,只觉双手被缚根本动弹不得。有人在他耳边说:“孩子,别怕。”
越镝风急忙转过头去,只见曾见过几次的萨满婆婆蹲在他身侧,正在给他松绑。月光洒在萨满婆婆的头发上,让她本就斑白的头发此刻更如白雪。
越镝风喉咙哽咽:“婆婆,越金络要打进来了,他不会放过所有的北戎人的,你快逃吧。”
“傻孩子,婆婆年纪大了,走不动。”萨满婆婆给他解开最后一个死结,撑着膝盖,勉强直起佝偻的腰背,“婆婆不怕死,死不过是长生天对我的召唤。”
越镝风急忙起身扶助了萨满婆婆。
萨满婆婆拍了拍他的手,轻声道:“婆婆看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的身上笼着长生天的光芒,寰京城要破了,汗王和二王子已经逃城了,现在四下里没人,你也快逃吧。”
越镝风摇了摇头:“那我带婆婆一起逃,我是越金络的哥哥,是整个栎朝的皇位继承人,我叫越金络不要伤害婆婆,他不能不听。”
萨满婆婆拍了拍他的手:“好孩子,婆婆谢谢你。”
正说着,百姓们怒吼的声音渐渐从东边辰阳殿的方向传来,越镝风和萨满婆婆对视了一眼,他忙蹲下身,把萨满婆婆背上了肩头。尽管连日的饥饿让他肚子咕噜噜叫个不停,但心中的恐惧还是叫他拔腿飞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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