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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松霖打开两个袋子给许槐看:“一会试试这几条裤子,合适就把你那条补过裆的扔了。”
“谢谢霖哥。”许槐小小地看他一眼,边从袋子里摸收据边说,“那条、那条要不让我留着吧……干活的时候能穿,就不怕再弄脏弄破了。”
“随你,一条开裆裤还宝贝成那样。”柏松霖不让许槐掏,把袋子合上说,“只能在家穿啊,不许穿出来。”
那裤子很好穿,而且是他到小院以后第一条属于自己的裤子。许槐点头,嘴上却小声反驳:“我都补好了,根本看不出来破过。”
柏松霖不理他这句,手在外套兜里摸了摸,摸出个手机递过去。
“这个也给你,怎么用没忘吧?”
一句逗弄的话,许槐听了却拿黑漆漆的眼睛凑近看他,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这个太贵,你去退了吧。我现在用不着它。”
“你用不着我和柏青山用得着。”柏松霖见许槐不拿,直接把手机顺他领口塞进去,“什么年月了,每天找你还得靠喊、靠腿找。给我拿好了,以后打电话找你敢让我们找不着,回来等着挨揍!”
许槐被冰得一哆嗦,背过身慌张地掏手机,又听柏松霖说:“你现在是靠柏青山的直播间接单,但等慢慢做起来了就能有自己的客源,少不了需要有媒介和别人互动、对接。与其到时花时间摸索,不如提前学习适应。”
许槐转过来,把手机捂在手掌里,问:“多少钱,我打欠条……”
“省省吧,几个钱还至于算这么清楚。”柏松霖嫌弃地弹了他个脑崩,“上回的榫卯建筑发出来播放量很好,视频收益不错,还有不少衍生订单。你跟我一起干的,这就算奖励。”
许槐低头想了一会,再抬眼又是亮闪闪两颗:“霖哥,那我以后还跟你一起干。随叫随到,给你打下手。”
“这你不都说过一回了?”柏松霖往后退了一步,他感觉许槐现在看他像看肉骨头,俩眼直放光,“听着有钱拿积极成这样,你就是个抠儿精加钱串子。”
许槐傻乐,按开手机划着看。他现在已经学会了有选择性地去听柏松霖说的话,绝大多数时候可以做到心如止水,对柏松霖凶他、阴阳他基本免疫。
柏松霖看他一会,掏出枚钥匙搁在手机屏幕上。
“这是院门钥匙。我跟柏青山商量过了,给你配了一把。”
许槐盯着钥匙看了看,很用力地点头保证:“以后你们出去我肯定看好小院,不乱摸乱碰。”
“狗崽子,”柏松霖提着袋子进院,表示懒得听,“看家护院是鲁班的活儿,你还和它抢上了。”
“你又说我是狗崽子!”
许槐在背后叫,柏松霖没理,嘴角微微一勾。他进正屋把几条裤子扔洗衣机里转上,出来一看,许槐没跟进来。
“人呢?”柏松霖喊他,“许槐!”
“在外面,”许槐的声音从院门口钻进来,“一会进去。”
柏松霖抬脚走回去,一看,许槐又把鲁班抱起来了,让鲁班坐腿上给它按头,按得还挺认真。
“你魔怔了?”柏松霖直接绷不住了,失笑道,“老折腾它干什么?”
明明昨天隔着被子抱起来还是又轻又软的一个,醒了怎么就这么犟、这么执着。
“我练手呢,”许槐没看他,眉头蹙起来一小朵,“不信练好了你还睡不着。”
许槐皱着眉有点拗劲,跟个必须要到点东西的小孩儿似的。只不过这小孩儿所求的不是为他自己。
柏松霖的手忽然很痒。他搓了搓,又掩饰般地捏着自己鼻梁揉了揉。
“饶了它吧,晚上我早点躺下让你练。”柏松霖说完这句,眼前立时冒出两颗灼灼亮的黑眼珠,他用余光瞟着说,“也别干按,干按能按困么?你边按边跟我聊聊天。”
许槐想了想自己被按睡着的经历,觉得有理。
于是从这天晚上开始,柏松霖超不过十二点就得上床,下来晚了许槐会去二楼叫人,眼巴巴地贼着他。柏松霖觉得他这真是给自己找下事了,当免费按摩道具兼陪聊,回回还得把以各种姿势睡着的狗崽子抱回床上。
嘴上说烦,实际却一晚没落。柏松霖慢慢也习惯了,不跟许槐聊会天都像一天没过完整。两人最常聊现在,聊柏松霖新进行的榫卯木建,聊许槐第一批圆满完成的订单,聊木头,聊画图,聊工艺,聊调色,聊久了不困反而很亢奋。
有时也聊过去。许槐会给柏松霖讲他零零碎碎记起来的片段,大多发生在学校里,前后连不上,东一块西一块。许槐后来特地找了个本子,讲完顺便写下来,柏松霖点开小灯给他照亮,一边嫌他写得慢一边顺手掐他脸蛋一把。
比起许槐,柏松霖讲的那些要有意思得多。他讲他小时候力气大,有邻居家的小猪乱跑,将近百斤,他才七岁就能生生给它拖进圈里。还讲他那时候夜里就不爱早睡,有一回听着外面的牛棚里有动静,出来一看,院门开着,牛没了。
“那牛是我爷奶养的,在当年挺值钱,能卖个小一万。我跑去屋里给我爷、我爸还有柏青山都叫醒,几个人坐了个三蹦子出去追,黑灯瞎火就拿手电照亮,开到山里终于看见了车印子。”
“那会都半夜了,冬天,特别冷,我爸给我裹在棉大衣里头,柏青山捂着我的脸。我们几个沿车印追了几十公里,因为下雪了,印子一直没断,后来追到另一个村,那俩人正从一户人家里往外拽牛。”
“然后呢?”许槐问他。
“然后牛就要回来了。我爷、我爸跟那户人家一起朝他们要赔偿,柏青山给我背回房里睡觉。当时天没亮,外面吵吵嚷嚷的,时不时还能听见鸟叫。”
柏松霖说完,远远的有猫头鹰叫了一声,低沉神秘,听着很是应景。许槐的耳朵尖动了动,无意识停下揉按的动作,受惊小狗一样往柏松霖跟前凑了凑。
柏松霖拨了拨他的耳廓,许槐的耳朵又是一抖。
“夜猫子叫得难听是不?”柏松霖问,“我给你学学,你听像不像。”
柏松霖用口哨吹了个猫头鹰的叫声,调子长长的,没那么瘆人。许槐歪在床边,一半身子在床上一半悬在外面,他摸了摸耳朵,也轻轻吹了个口哨学猫头鹰叫。
两个人对着吹,不学猫头鹰了,又学喜鹊、斑鸠、布谷鸟,一声高一声低,跟百鸟开会似的,没完没了。那天还是许槐先睡着的,柏松霖把他一卷抱回对面床铺,再回来自己这儿躺下,头一回眼一闭就睡过去了,连个身也没翻。
第13章 春上西半山
转眼风暖山林,树又绿了几梢,远望蓬蓬嫩嫩,有性急的还缀了红粉花朵。
四月之初,时令走到了清明。
这一天,柏松霖和柏青山要上山扫坟,两人一早就起了,收拾好糕果酒水,跟纸元宝装了一大黑袋子。
许槐抱着鲁班等在院门外,看见杨树的车过来就招了招手。
车行上山,一路都有平整车道,天微微透亮,每多开出一道转弯就多一种颜色。他们要去的墓场在金顶山山腰的一块开阔地,避风傍泉,是传统风水学上认为的极佳位置。
许槐坐在后排,隔一会悄悄看一眼身旁的柏松霖,晨曦在他眼下投了两片光晕。
开出没多久,车停靠墓场门外,四人一狗同行一路又分开,走向两座墓碑。许槐尾巴一样跟在柏家叔侄身后,看他们安静地清扫,摆好糕点、果子,开瓶盖缓缓倒酒。
酒水洇湿坟前一片,柏松霖另搓了圈土在里面烧纸。柏青山捡石头块绕圈垒好,脸上笑着说道:“爸妈,你们别心疼钱,敞开了花。不够使就托个梦,我和小霖再给你们送。”
“花不完给我们存点也行。”柏松霖往火里扔了两个纸元宝,“地底下估计也不通胀。”
杨树笑了一声,从不远处的碑林前走近几步,站到柏青山身边,默默正起脸色。
“叔,婶,我来看看你俩。”他对着碑说,“我们都好着呢,你们也好好的。待着没意思了就串串门,去我爷我奶那儿走动走动。”
杨树爸妈打杨树生下就离婚了,杨树跟着爸。柏青山和许槐干活的时候闲扯过,说他那野爹成天不着家在外面胡混,杨树一半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一半是柏家老两口经管的。
后来到杨树上高中,他那野爹和别人好上彻底不管他了,杨树的爷爷奶奶也在那一两年里相继离世。杨树本来成绩就不好,干脆不念了,拉货跑夜车,攒下钱又跟柏家老爷子借了点开起卖店,守着爷爷奶奶留给他的这几间房过日子。
柏青山说杨树这人念情,他不在下关县的那些年,杨树没少往柏家拿东西、出力气,进进出出,就是他爸妈的半个儿子。
三人又说了几句话,平平淡淡的,纸元宝跟话一起扔出来,火苗一燎就着了。许槐看风直往一边吹,火苗忽忽悠悠老像要熄,便脚底挪步,想挡一挡风。
柏松霖胳膊一伸给许槐薅了回来。
“往哪站?”柏松霖训他,手里两个元宝都给捏扁了。
柏松霖一冷脸非常慑人,许槐也不想在今天惹他不痛快,当下只解释:“我怕火灭了……
“火灭了不能再点?”柏松霖明显更凶了,“再说挡风你倒是站上风口啊,站下风方向,你这不擎等着自燃?”
许槐不说话了,乖乖挨训,直觉告诉他这会闭嘴比较明智。柏松霖暂停把纸烧完,出墓场的路上继续训人,换着词儿没停,到车上还黑脸一张。
都不跟他挨了,直接去的副驾。许槐蔫巴巴和柏青山坐在后座,鲁班上舔下舔也没给他舔好,整个一个自闭孩子。
柏青山不落忍了,前后看看,跟许槐说:“柏松霖就长了那么张嘴,他是怕你被火烧到。”
“我还用得着你给我代言。”柏松霖偏不顺他的坡走。
“嗯,你能耐,一年级那会家里刚给你买了新棉衣你就能在灶上烧着。”柏青山不惯他,故意提高音量讲,“我在院里都闻着烧东西的味儿了,问他,他说啥事没有。过一会我从窗户外边往里看,他后背上都烧冒烟了。”
柏松霖“啧”了一声,要不是顾及杨树还在,他当场就得翻几件柏青山的糗事出来。许槐憋笑憋得腮帮子疼,手指头来回摸着鲁班腿上的毛,都快给那一圈摸秃了。
杨树瞥一眼后视镜,及时平衡局面:“青山,你也大哥别笑二哥。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小时候裤子被火点着的那次?”
“杨树!”柏青山拿膝盖踢驾驶座,“没事吧你?不许揭我短!”
“不算揭短,”杨树笑笑,评估了一下座椅靠背传来的力度,决定大胆开麦,“你那会也才十二岁,小孩儿么,傻点也正常。”
杨树说那年冬天,他领柏青山和几个小孩一起在村子里烧火堆,围成一圈烤火、讲故事,讲着讲着闻着不对。几个人各自看看,好像都没事,又坐下继续讲,没多一会柏青山身后就冒起了黑烟。
“当时火星子已经烫进棉裤里去了,棉花那玩意儿,见点火就着,顺裤腿到处窜。你们小叔分不清疼,看我们都看他,说有东西咬他的屁股和腿,还傻笑呢,我吓得一把就给他裤子扯下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这个?”柏青山一点不觉得臊脸,反过来批判杨树,“那是我过年的棉裤,妈给我新缝的,你们又踩又摔还往上撒尿,火灭了也没法穿了。”
“怎么没法穿?我给你拿回家以后婶子不是洗干净又补了棉花,你穿得开心着呢。”杨树笑他,摇摇头说,“就是我被我爷撵着揍了一顿,说我什么危险张罗什么。”
说完一叹:“哎,好人好没报啊。”
车顺着这声叹停了,车上的几人下车。杨树和柏青山还在掰扯棉裤的事,杨树非让柏青山跟他说谢谢。柏松霖从下往上翻了个白眼,恨不得自己聋了,回头叫许槐过来。
许槐带着鲁班颠颠地小跑过去,跟在柏松霖身后钻进香椿林。
这时节,香椿正鲜嫩,芽细长碧绿还覆着露水,离近了气味浓郁。前两天晚上睡前聊天,柏松霖和许槐聊起了春吃香椿,一听许槐没吃过,当时就说过几天带他上山去采。
许槐掐下嫩芽握在手里,没想到柏松霖还记着。
握满一捧,柏松霖把袋子撑过来,许槐扔进去,趁机表态:“霖哥,我以后都离火远远的。你别气了。”
柏松霖看着他,手掌使劲在他头顶按了两下。
许槐重新高兴起来,主动把袋子拿过来撑开,跟在柏松霖身旁鞍前马后地接香椿芽。杨树和柏青山也进来采,鲁班卧倒在树底下,东闻西闻,隔一会嚼一口地上的草。
“嘿,抓住几个偷香椿的!”
林外的道上传来朗朗一声,叶育森把自行车停好,甩开膀子大步跳进来。他刚巡完林,裤腿边上乌漆嘛黑,沾着泥土和草屑。
“巡山的来了?”柏松霖下巴一抬算打招呼,回应说,“快,快给我们抓走。”
杨树和柏青山都笑,叶育森过去冲两人叫叔。许槐没弄清楚还能不能采,柏松霖就说他傻,听不出来玩笑话。
柏松霖说金顶山西面就是个野山,除了围起来的林场、墓场,其他果树林木全是自然生长,没人打理没人管,任君采撷。要不是前些年金顶山的东面评上了4A级景区,下关县顺势想申个旅游城市,西边这半山都不会有现在的柏油路。
叶育森听见柏松霖说的,也过来接话。
“都是一座山,金顶山西面就是比东面坎坷。我爷在的时候给我讲过,说西半山早些年滥砍滥伐严重,山都秃了,还发生过半夜里狼潜进村里叼活鸡、小羊羔的事,有一回差点给个小孩叼走。”
“真事。”杨树补充,“差点叼走那小孩就是崔平的亲哥。”
落到具体人身上,故事一下有了实感。叶育森点头说:“得亏是杨叔家发现,在道上给小孩抢过来了。经过这事,附近几个村的青壮年自发巡山,县里也给镇上拨了钱买树苗,农闲时大家扛锄头上山,满山去种。”
“我爷说当时但凡是个种子就得留着。家家有桃核杏核一律不许扔,得上山挖个坑埋了。”杨树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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