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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过了很久,老海才对柏松霖说他那时候自命不凡的劲头特招人恨,全靠俩铃铛雕得好,声儿脆,一摇像风吹树梢摇,自己瘫在床上的老娘能拿着它在没风天想象。
柏松霖听了没说什么,只在下回进料时带了个榆木风铃来,没风用手拨也能听着榆浪滔滔。打那开始这就成了习惯,各种能发声的木制件柏松霖做了个遍,什么料做出来就是什么树的动静,木头秉性发挥到了极致,和自然之音完美融合、相得益彰。
老海都收下了。没说过谢,说的是服。
第11章 这点出息
开回小院,柏松霖和柏青山是卸完料才发现许槐不见的,人没在家,钥匙也没拿。柏青山出门去几个邻居家问,柏松霖跟到门口,头被小树枝砸了一下。
太轻,他没在意,又挨了两下才仰头看——
许槐举着根树枝,姿势别别扭扭地跨坐在树杈上。
“你装什么鬼?”柏松霖走过去拉着他的脚腕一拽,“刚在院里喊你怎么不答应?”
“我叫你了,你没听见。”许槐的声音有点闷。
“这点音量你再叫十次我也听不见。”柏松霖损他,又说,“下来啊,真拿自己当鸟人了?”
许槐很憋气地沉默一会,开口道:“我下不去。”
“那这么高怎么上去的?有狗撵你了?”柏松霖一句话也不饶他,站过去弓下点背,拍拍自己的肩头,“踩着,我托你下来。”
许槐抿了抿嘴,好半天才破罐破摔地说:“我下不去是因为我裤子破了!”
柏松霖直起身盯着许槐看,神情很快浮现出一重忍俊不禁。他这下也不急着让人下来了,绕着树看了一圈,问许槐:“我瞧着好好的,哪破了?”
许槐知道他是故意的,脸都憋鼓了,用鞋尖轻轻去踢柏松霖,还没碰实就被他攥住脚腕往起一抬。
裤子剐破条长口,柏松霖连许槐腿上蹭出来的那道红印都看得清清楚楚。
“嚯,这裤子算彻底报废了。”
柏松霖握着许槐的腿偏头打量,许槐见状用另一只脚踢他,这次踢中了肩膀,比上回踢得实在。柏松霖头回见许槐有这么明显的脾气,觉得有意思,顺手把他那只脚腕也握住了。
“还踢我?那你别下来了,就在树上站岗吧。”柏松霖臊他,“等有人过来你就给他们展示展示。”
许槐瞪着柏松霖,脚用力甩了两下,没挣开,脚腕还在人家手里。柏松霖使坏,掰着许槐的腿让他放不下去,风一吹嗖嗖地凉。
“那我就在这儿。”许槐说着往后一靠,“你走开!”
这是给逗大发了。柏松霖轻一下重一下拽许槐的腿,嘴里出怪动静,许槐一概不理会,绷着脸把眼合上。
过了一会,脚腕上的力消失了,原本被握热的地方很快凉下来。许槐的胸廓起伏几下,觉得自己更气了。
今天没人比他还倒霉,因为两个男人吵架慌不择路上了树,又因为这两个男人亲嘴惊得一路出溜差点掉下来,把那梢伸进院墙的枝子也震断了。裤子破得太明显,他只能原地等,好不容易把柏青山和柏松霖盼回来,这俩人却直接开进院里,压根没往树上看一眼。
现在柏松霖还走了。扯着他的腿一顿拉扯、一顿奚落完就走了。许槐紧紧抿着嘴,在心里骂他是个两脚着地的狗东西。
狗东西,等天黑了我下去非求小叔做桌丝瓜宴,到时候故意在你面前咂嘴……
许槐正想着,一个响指响在他耳边。他吓得往外挪,被扣住胳膊外侧带了回来。
“这儿疼不疼?”
柏松霖点了点许槐耳后,那儿有条破皮的划痕伸进了衣领里。许槐睁开眼,见柏松霖翘着腿窝在自己旁边,抿着嘴没吭声。
“问你话呢,”柏松霖拿肩撞了下许槐,“疼不疼也不会说?”
许槐还不吭声。
柏松霖凑近了看他,手晃晃他,鼻子里哼出个笑:“树把你裤子划了你气我,这点出息。”
这笑带热气,噗一下贴在许槐耳后,沿着那道伤往下钻。许槐本来没觉得怎么,这会却突然疼了起来,他呆呆地看着柏松霖,心里升腾起一点很奇怪的感觉。
“树还把我划着了,”许槐说,“胳膊、后背,划了好几块。”
柏松霖“嗯”一声道:“要不说你有出息呢。”
许槐闭了闭眼,心里什么感觉也没了,想重新生气也气不起来。他睁眼去看柏松霖,不知怎么一下就笑了。
“笑,这又不觉得没脸了?”
柏松霖屈起两根指头去钳许槐。许槐没躲,可他脸滑溜溜的柏松霖没钳住,只给他蹭上了一点灰。
“行了,”柏松霖说,“趁现在没人赶紧下来。”
柏松霖脱外套往许槐身上一披,三两下撑着树干下了地。一抬头,许槐还蹲上面笑呢,根本没剩什么难为情,脑门上就差刻个“傻”字。
“许槐,我数仨数,你再不动我就……”
许槐立马挪动,小心翼翼护着外套不被树枝刮到。柏松霖嫌他动作慢,托着胳膊肘直接给他顺下来了,外套裹紧,赶小狗似的把人赶进了院,这才给柏青山去电。
当天晚上,柏松霖和柏青山谁也没去工作间,都在院里使锯切木头。这批木料已经粗切过了,可还是大,为了便于存放和后续加工,他俩还得再过一道。
这不是什么好活,又是噪声又是木屑,脏累占全了,柏松霖却挺喜欢。每回到了这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是真喜欢木头,质感和塑料、金属、砖头、钢筋都不一样,也硬,但在自然里长起来,砍倒了也带股风花雨露味,不冰冷,有山的气息。
更别提这些木头的颜色和纹理,切出来要多漂亮有多漂亮。杨木轻软有光泽,松木淡黄多疖疤,桦木细腻,常生黑褐色的水浸细线,榆木坚韧,条纹通达清晰。还有那些从南方、国外运来的木料,每块都独一无二,禁得起细赏。
收拾利落,两人把木头整整齐齐码在偏院的背阴处,正对三间房。这里用铁皮围了一圈,雨雪天顶棚罩油布,晴好大风天直接敞口,里面的料作为存货不着急用,慢慢干燥,木头的油性和稳定性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保存。
都完事到了夜里十一点,柏青山先去洗漱,柏松霖打着光一遍一遍看木头。这会还不到他困的时间点,看够了他就坐正院里放空。
天上夜明如水,几点星,小而亮。背靠大山,静时能听到一两声鸟叫,像猫头鹰或山椒鸟。三月上旬风还是凉的,吹久了干活的燥热全散了,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也跟着前后飘摇。
柏松霖走近去看,一件是他的外套,一件是许槐的裤子,都湿湿的透着股香。
许槐的裤子还补过了,从裤裆到大腿内侧的一长溜有细细的针脚。他给这条裤子扔出去了,许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捡了回来。
就跟鲁班刚来小院时一样,那么条咬破了洞、都是口水味的小毯子它都不让扔,扔了再偷偷叼回来藏好。
好像这样即使再被弃养,它也不至于一无所有。
柏松霖进正屋冲澡回卧室。小夜灯没开,卧室里黑得似一口倒扣的钟,时间在里面嘀嗒嘀嗒,只有失眠的人能捕捉到它的流逝。
许槐很安静,现在他已经不会因为门开一下就突然惊醒。柏松霖躺下仰面看着天花板,他被流放在时间罅隙内一种漫长的孤独之中,大约还要两到三个小时才能得到珍贵睡意。
躺了很久,柏松霖还不困,百无聊赖时忽然听着点翻身的动静,这样一下,过一会又那样一下。因为两张床是错开的,柏松霖偏过头只看到一个卷得规规矩矩的被子筒,看不到许槐的脸。
“睡不着?”柏松霖挺突兀地问。
“嗯,”许槐又是一翻,小声问,“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柏松霖侧身转向对面的床铺,“要聊两句吗?”
柏松霖问完房间内沉默一瞬,沉默到连时间的嘀嗒声都没了。他有点难以忍受,随即说:“不聊就……”
“聊!你等等,我调个个儿。”
许槐抱着枕头扯着被子在床上转了180o,躺好后重新把自己卷成卷,侧过来面冲柏松霖。两个人现在脸对着脸,虽然黑,但彼此的五官都能看清——
许槐的两颗眼珠贼亮贼亮,让柏松霖心觉不妙。
“霖哥,”许槐把头从被子里拱出来,“你见过两个男人亲嘴吗?”
柏松霖:?
“我今天见了。”许槐自顾自地说,语气还露出点骄傲,“不过我以前没想过男人和男人还可以这样。”
“少见多怪,俩男人能干的事多了。”柏松霖嗤道,“没想过以后你多想想。”
说完感觉很不对,他摸了摸鼻子,找补一句:“男人只是一重性别身份,要看对眼了,不在乎这个。”
许槐点头,下巴在被子里一蹭一蹭。柏松霖不想和他就此再深入讨论,换话题道:“除了看人家亲嘴,你今天还干吗了?”
“我还因为这个上了树,把裤子划破了。”
许槐的语气像讲笑话,他再说起这事感觉还挺好玩。柏松霖听了就笑,一句话说不出,笑声低低地在胸腔里震,震碎成一小片一小片,填上夜的裂隙。
许槐跟着他笑,觉得笑声真好听。
等笑够了,柏松霖勾了下手,从笑的尾音里挤出句逗弄:“一晚上过去你脸皮都变厚了。过来,我捏捏看厚了多少。”
许槐才不过去,柏松霖手指头上有茧子,下手又实,捏一下挺疼的。柏松霖看他不说话就支起头继续逗:“数三下,你不过来我就过去了。”
这人怎么老来这招?许槐一骨碌坐起来,裹着被子满脸受气的样儿,磨磨蹭蹭到了床边,猛然想到什么。
柏松霖和许槐四目相对,又一次看到他眼里迸出贼兮兮的亮光。来不及拦,柏松霖看着许槐“咚”一声跳下来,鞋都没穿好,就那么趿拉着冲他过来了。
“霖哥,”许槐站在柏松霖床边伸出了手,“我给你按按吧。”
第12章 我给你练手
“许槐,你给我……”
你给我正常点。在柏松霖眼里,举着两个手爪子的许槐跟鲁班没任何区别,就是随时准备扑人的状态。
他话没出口,许槐抢先道:“我今天在薛爷爷家记了几个穴位,对缓解失眠有好处。”
柏松霖闭嘴了。许槐和他对视,赶紧表态:“我说是我失眠,没提你。”
“提了也无所谓,”柏松霖垂下眼笑了,笑里带点自嘲的意味,“老头心里明白着呢。”
许槐有几秒钟没说话,眨着眼看他,摇了摇头说:“这是你的私事,我不会提。”
许槐是真这么觉得。他不可能提柏松霖的私事,尤其是不愉快且让人困扰的私事。柏松霖每一夜都要翻腾很久才能睡着,他都知道,也想给柏松霖做点什么,但这一切不能影响到柏松霖自己所维持的平衡。
其实许槐已经感觉到了,柏松霖夜不成眠的背后有他自己难以消化的痛苦。而他要保护柏松霖的痛苦,保护它只留存在安静的夜里,不用受人注视谈论、哪怕是出于善意。
柏松霖和许槐的一对黑眼仁无声僵持,很久之后,他脸朝上躺平,对许槐说:“按吧,我当小白鼠给你练练手。”
许槐立马把手放在柏松霖头上,指头划过来划过去找位置,简直是拿他的脑袋当西瓜了,嘴里还念念有词,好像下一秒就要给他开瓢。
“百会穴……从轻到重、揉着圈按……”
柏松霖听见许槐念叨,嘴张着一点,样子挺傻。不过这么个夜,能有个人陪他醒着、还不问他任何问题,只懵懂地坚持,柏松霖觉得很满足。
也不止是满足,还意外,想都没想过。还有点怪怪的心情,想笑,想说废话,一点都感觉不到那种被黑暗困住的无能为力的痛苦。
“舒不舒服?”
许槐轻声问他,脸在他正上方,代替天花板霸占了柏松霖的视野。柏松霖根本没听见他问什么,就觉得这狗崽子真白,在黑夜里白得都反光,脸蛋还圆,跟块嫩豆腐似的。
不知道这么用力一掐,是不是就得掐碎了?
“你有点困了吧,”许槐却误会了,他看柏松霖的眼睛都像困直了,“闭上眼我再给你按一会。一会你就能睡着。”
说完许槐腾出一只手把柏松霖的眼皮拨楞下去。柏松霖在眼皮底下翻了个白眼,强忍住没说自己一点不困,手抓着被子摸了摸,又捻着边掐了掐。
掐了好几回,到第二天起床那点印子还在。
柏松霖神清气爽地出屋,找了一圈没找见许槐,一问柏青山,说许槐去了薛玄明家。
柏松霖当场就笑了,开车开到薛老头家门口叫人,让许槐出来跟他去趟商场。许槐打开门看了他一眼,眼形都是垂着的,说半天最后也没跟着去。
不就是没给他按睡着给自己按睡着了吗?意料中事,还至于这么不好意思?柏松霖越想越觉得许槐好玩,还有点说不清的暗爽,可能是一路开得顺,连一个红灯都没等。
再开回来时许槐也回来了,搬了个小板凳坐院门外给鲁班按头。鲁班认车,从柏松霖刚开进这条街就开始躁动,到柏松霖提了几个袋子下车终于坐不住了,冲过去上窜下跳地求摸。
“我摸摸,是不给你脑袋顶按出个坑?”
柏松霖手摸着鲁班,眼装模做样地瞥许槐,看人没吱声,直接过去在许槐头顶抓了两把。
“不跟我出去就为了坐门口按狗,按它能按明白吗?”
许槐随便他抓,仰起头说:“薛爷爷不让我按了,小叔我不好意思按。”
“嗯,也就鲁班能让你欺负欺负。”
柏松霖说完手下移,没碰到许槐的脸,在他肩膀上捏了两下。许槐站起来,不用柏松霖说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估计是跟鲁班待久了,他脑子里也长出了一根小狗雷达,能准确识别柏家叔侄的脚步声、语气、动作,甚至是不必开口的言外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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