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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槐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泪没掉出来,含在眼里回了几回就干了,只剩睫毛还带点濡湿。
柏松霖用指腹搓着捻了捻,手臂箍得更紧了。
“好在你去的地儿离得不远,没出省,想回来挺方便的。我查过了,你们学校附近就有客车站,车程不到仨小时,要坐高铁更快,只用一个钟头。后天我开车送你过去,给你都安顿好,你踏踏实实把该办的办了,啥也别怕,真有什么事,打个电话我就能过去。”
柏松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一大串,絮絮叨叨的,热气儿喷下来烫得许槐耳朵尖都痒。他还是没听见最想听的,可也够了,身体不再紧绷,软软的成了一团。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说……”许槐低下头去玩柏松霖指头边上的小硬块,“你都计划好了,你为什么不说。”
“这有啥好说的?”柏松霖没动,随便他捏咕,“说再多该去还得去,起不了什么作用。”
再者说,说出来的话有多少可信?有的言不由衷,有的词不达意,听说不如看做,做了的才是最真实、最靠谱的。
柏松霖一直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偏有小狗在他怀里拱了拱,特别小声地和他咬耳朵:“可是你说了我就可以少难过一天了……昨天我以为你不在乎我走不走,晚上都没怎么睡着……”
你倒是什么也能说。柏松霖的心被狠狠一攥,一口气没捯上来,好半天都疼得过不去那股劲。他闷着脸去贴许槐的额角,下巴颌蹭了蹭,胡茬扎得两个人都刺痒。
许槐在他身前换了个跨坐的姿势,偏着脸枕上柏松霖的肩膀。
狗崽子,这家伙不折不扣就是一团小狗嘛,要放绳,绳头也应该握在他的手里。可现在却好像反过来了,小狗叼着绳头跑跑停停,停下来的时候就用黑亮的眼珠看他、再叫两声,等着他跟上去。
这真是……真是太奇怪了……
奇怪得简直要他的命。
直到第二天开回小院,柏松霖依然没有适应这种感受,不过有新的正占据上风——
关于离愁别绪。
心悬着,放不下。倒不怎么伤感,但很杂乱,还有一点即使握住也会从指缝间漏出来的慌。
这种感受,他以为自己不会再体会。
他以为自己早就经够了、修够了,不会再因为见不到什么人产生多大的情绪波动。
然而在给许槐收拾箱子时,看着那几件叠得齐整、连半边都没填满的衣物,柏松霖的心还是软成了一个小小香包,里面装的不是助眠香草,是眷恋、担忧、牵挂。
以及他不能承认的恐惧。
许槐不知道柏松霖在想什么,就看见他一趟一趟进来往箱子里放东西,蹲下去背影挺大一坨,沉默黯然。
趁他出去许槐凑近一看,里面多了好多他爱吃的东西,一小包一小包撑得鼓鼓的,竟然还有巧克力糖豆和手剥的鲜核桃仁,黑白分明。
许槐突然一下子就不难受了。他在箱子里找了个地方把木头小狗塞进去放好,心脏飞扬,开始有了美美的期待。
把它们吃完他就回来一趟,再装走点念想。
晚上小院里的一帮人去薛老头家吃饭,吃的炖锅子,锅边上贴一圈小饼,焦焦脆脆,蘸汤吃刚好,满浸秋豆角的香糯滋味。
许槐吃得特别饱,回来心满意足地收拾,把证件和银行卡装进随身的小包。等他躺到偏院的小床上,柏松霖还在外面鼓捣,他叫了几次也没叫进来人,后面迷迷糊糊听见柏松霖和柏青山说话,说总感觉这行李还差着点什么东西。
“要不你坐行李箱里?”柏青山问他,“你坐进去应该就齐活了。”
许槐困得眼也撑不开,趴在本子上偷偷地笑,睡着前耳朵里传来柏松霖怼柏青山的声音。
隔天大早,几人结伴出发赶路,邵原三个的车票是来之前就买好的,柏松霖先和许槐把他们送进站,再开车由县际高速去往青平县。
车御风而行,一路开得很顺,许槐挺高兴地放歌听,隔一会手机“叮铃”响一下,是柏青山给他发的小视频。
视频里鲁班趴在大门口脸朝外看,蔫头耷尾的,模样沮丧。
许槐把每个视频都点开看了好几遍,心疼坏了,发语音说我很快就回去。
“你是说给人的还是说给狗的?”柏松霖听了问他,“要说给鲁班你得汪六声才行。”
许槐在眼皮底下翻了一个硕大的白眼,抿紧嘴打字,把这句原话发给柏青山。
柏青山很快回复:家里没看严放跑一只,辛苦小槐了。
许槐没忍住侧过脸笑,车玻璃里同时映出他的笑脸和车外路况。
他觉得自己拥有的什么也没少,还是很满很安全。
甚至还会更多。
临近中午,车驶进青平县,人流最多的青平古镇旁边就是州山科大。柏松霖从东南门一径开进去,沿途都是砖墙黛瓦,仿若古镇屋舍的延伸。
许槐的宿舍楼在校园中部,十二层高,正对着足球场和体育馆。当时他办理休学,寝室延期保留,现在回去还能和邵原、秋怡明住一间,原来闻砚临睡的床铺住了个延毕的硕五学长,听说在校外跟朋友合伙创业,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
一切就和以前一样,完全不会陌生。
高铁跑得比车快,邵原和秋怡明已经回来了,许槐在闻砚临拉的四人群里发消息,没一会两人就拿着他以前的学生卡出来接他。
柏松霖做了登记,跟着他们上去把行李送进寝室,四下看看,直接动手扯了盖在床铺上遮灰的被单打扫起来。
他干活儿和玩木头时一样沉稳麻利,许槐好几次都插不进手,最后甚至像个客人一样站在一边听指挥、递东西。
收拾完俩人去吃饭,食堂就在宿舍楼底下。许槐进去习惯性地往免费汤桶的位置走,它旁边紧邻着一个土豆丝、青菜、番茄炒蛋聚堆的便宜窗口。
里面的打饭阿姨还记得他,见了特别热情地和他打招呼。柏松霖默默站在一边等,等了一会从他手里抽走饭卡,许槐聊得投入,完全没有发现。
等他聊够了,不远处飘来一声口哨声。
许槐顺着看过去,柏松霖轻点下颌示意他过来,胳膊肘搭在桌沿上,眉眼在灯影下显得很深。
太显眼了,即使坐在角落你也不可能看不到他。许槐把餐盘一搁朝柏松霖的方向走过去,移动之间,头顶的光似乎慢慢变暗了,周围的人声和嘈杂都弱化下去,成了背景。
最清晰的只有这张桌子和上面的饭菜,全是他爱吃的,还冒着轻淡的白气。
他坐下,冲柏松霖笑了一下,感觉这一切很像胶片电影里的一个慢镜头。光影、色彩、声音全带着复古的质地,模糊的像素点和轻微失焦也粗粝朦胧。
而桌子对面的柏松霖只觉得他太能磨蹭,怕饭菜凉了,叫许槐赶紧动筷。
他自己也低头吃饭,都尝了尝,觉得科大的食堂还不算难吃。
许槐在这儿,大概不至于瘦成刚来小院时的样子。
两个人吃饭时都不太说话,今天也没有鲁班在边上扒来扒去,吃得很安静。吃完原地坐着,彼此的视线自然地撞在一块,很快荡开又无处安放,再移回来相互交缠上去。
眼睛圆圆,脸蛋圆圆,柏松霖看了看许槐,掏出饭卡在他头顶上轻拍一记。
“给你充过了,里面的钱够用。在学校每天吃点好的,别净惦记哪个菜便宜。”
许槐两手合握把卡夹进掌心,这才发现自己遭人偷了。
“你咋知道我密码的?”许槐问柏松霖。
“我聪明呗,试也试出来了。”柏松霖用看傻子的眼神斜眼看他,忽然凑近了问,“你银行卡不也是这个密码?”
许槐的嘴惊成一个扁扁的“o”型,完全不记得自己把卡密告诉过柏松霖这件事。柏松霖看他这样就笑,伸手弹了下他的耳垂,说没见过他这么傻的。
“我怎么傻啦。”许槐不太乐意。
“自己饭卡没了都不知道,这还不傻?”柏松霖哂他。
“那是因为你在我旁边,”许槐解释,“我觉得有你替我看着才没太上心。”
柏松霖闻言顿了一下,端起两人的餐盘往外走,清清嗓子说许槐歪理太多。
两人从食堂出来,柏松霖陪许槐去打印复学申请和审批表,又买了点缺的日用品,一路绕着操场把他送到宿舍楼下。
这下真的要分开了……
许槐抿着嘴看柏松霖,心底的舍不得正在泛滥成灾。他还有一肚子话想说,酝酿了半晌,只说出一句:“路上慢点开车。”
说完反刍,他猛然惊觉这话很像在赶人。
淦!
难道他真的全方位无死角被柏松霖传染了?
许槐懊恼地拿眼珠溜柏松霖,柏松霖却只说我知道,压根没品出什么,手一抬往许槐的脖子上挂了串东西。
“我回去了你把自己的东西看好,”柏松霖拍着他的脑袋嘱咐他,“别整天傻乎乎的,凡事多上点心。”
许槐“嗯嗯”地点头,眼睛一低,看到一枚安静垂挂的钥匙,拴在细细的银链上,隔着衣服正硌在心口。
“这是小院的大门钥匙,我的这把暂时放在你这儿。”柏松霖说着把手里提的袋子递给许槐,问他道,“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许槐说知道,眼睛里瞬间胀得像注进了两泡水。柏松霖给过他家里的全套钥匙,现在给的这把不是怕他进不去家门,是告诉他有人会在家里等他。
虽然柏松霖没说出口,但许槐觉得他就是这个意思。
“行了,上去吧。”
柏松霖把袋子提手勾在许槐手上,下巴一抬,催他进宿舍楼。
许槐慢吞吞地点头,背身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好像要确认柏松霖还在不在。
眼神特别可怜,有今天没明天似的。步子也慢,照这速度不知道哪年才能走进去。
那副小样儿,活像只要被送养的小狗。
柏松霖真受不住看他这样,手勾了勾,许槐立马跑回来,一下子站到了柏松霖的身前。
刚刚就想抱了,许槐跃跃欲试,脚后跟都翘起一点。柏松霖俯下来向他靠近,嘴唇离他的耳朵仅半指远。
“回头记得把银行卡密码改了,傻子才用生日当密码呢。” ?!?!
许槐退后一步看柏松霖,等了几秒转身就走,气坏了,这回一次都没有回头。
第42章 怎样才算好上了?
回了寝室,邵原和秋怡明一起看过来,四只眼睛定在许槐身上。
“告别完了?”
秋怡明问他。许槐“嗯”了一声,把买回来的东西收好,转身给俩人分箱子里的吃的。
秋怡明拿过来就吃,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你和霖哥是好上了吗?”
这个问题和刚才的不是一个级别,许槐明显怔住,朝邵原递吃的的手都不上不下停在半空。
邵原接过去说:“霖哥还在楼底下。”
许槐听了立马推开阳台门站进去。他们在十层,这么看下去球场和体育馆都不大,人更是小小一个点。
很多来来往往的小黑点里,许槐一眼就看见了柏松霖。他靠着车门静立,好像扎在那儿了。
霖哥。
许槐差点叫出来,还好是还记得身后有人,把俩字咽回喉咙没真漏出来。
他这会特别后悔自己走得那么干脆。
本来就是个不该长嘴的人,自己和他计较什么?还不如抱上去咬他一口解气呢!
现在好了,搞得心里还怪不是滋味的……
许槐把手扒在玻璃上看,看不够又贴上去挥了挥。柏松霖站了一会就进车里了,车开走,他站过的地方只留下几个圆圆的指头印。
许槐也关门进来了,挺失魂落魄的小狗样儿,像淋了雨,全身的毛都往下耷拉。他坐回桌前,桌上的木头小狗倒是很支棱,下巴抵着桌面屁股朝天,尾巴高高翘着。
你说怎么样才算是好上了?许槐用手指头戳一戳小狗眼。抱过、亲过,每天围着一张桌子雕木头、躺在一张床上睡觉,一起吃过很多饭、说过很多话,这样能算是好上了吗?
可是他们之间好像没有一个明确的开始。稀里糊涂的,忽然就看对方没那么烦了,忽然就和对方经历了很多事,忽然就心疼了、欣赏了、舍不得了,忽然在时间里堆积,忽然就变成这么一种不清不楚的的感觉。
许槐沉默地发呆,呆着呆着,忽然很浅地笑了一下。
下午邵原和秋怡明都要去学院楼,一个上岗,一个蹲实验室。许槐拿着材料跟他俩同路,上三楼的行政办公室先把复学手续办了。
签字的老师还挺关心他,问他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
许槐没想起来自己办休学是因为什么,含混地点了点头,又听老师问伤都养好了吧?
许槐一愣,迟疑地点头,点出了他戴着口罩、鸭舌帽来办公室办休学的画面。
当时应该很冷,北风呼呼拍打着窗玻璃,一下一下震人耳朵。
他把帽檐压得很低,整个人是扣缩的,签字时手都没全伸出来,只露了两根被踩得红肿的手指。
走出办公室,许槐先低头给柏松霖发消息。
许槐:霖哥,我办完手续了
许槐:这个月补考一门,正常做完毕设就可以了
柏松霖回得很快,是条一秒钟的语音。
柏松霖:“嗯。”
过一会又是一条:“我快上高速了,回去给你打电话。”
柏松霖的声音听着太让人踏实了,只要不是损人骂人,语调一直都是稳稳的,很耐听。许槐心里长长透出一口气,步调重新轻快起来。
下楼时他看了眼拐弯处的镜子,里面的自己脊背挺直,眼神有股韧劲,不再飘飘忽忽。
窗外的天蓝得高远明澈,阳光晴朗,云只有轻软的几朵。
是个很好的天气。
许槐去一楼实验室找秋怡明,老李今天有事不在,实验室活像个小公园,冷清松适。秋怡明给许槐看他跟的项目,甲方是老李合作的项目方,承建仿古建筑、园林景观,要在今安县利用当地的大水库圈地造园,秋怡明和几个师兄给他们做部分园内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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