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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眼前哭得像个无助孩子的萧豫,心中翻涌着愧疚以及极其复杂的无奈与怜悯。
“陛下,”祈桉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试图压下萧豫的慌乱,“此事…未必是陛下龙体有恙。”
他斟酌着用词,避开那令人难堪的字眼,“或许是…心绪不宁,压力过甚所致。选秀之事仓促,陛下忧心国事,劳神过度……”
萧豫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真的?祈卿的意思是…朕…朕没病?”
“臣非医者,不敢妄断。”祈桉谨慎地避开承诺,但语气却带着安抚,“但龙体脉络,臣方才探查,确实并无损伤之象。陛下不必…过于忧惧。
当务之急,是静心调养,勿再为此事烦扰,更不可再行…试探之举。”
他特意加重了“试探之举”四个字,眼神锐利地扫过萧豫,警告意味不言而喻——别再让人来试了!也别自己吓自己!
萧豫愣愣地看着祈桉,眼中的绝望和恐慌似乎被这番话冲淡了一丝,但巨大的羞耻和不安依旧笼罩着他。
他像个做错事又害怕后果的孩子,喃喃道:“可是选秀…她们都入宫了…若…若朕还是…那怎么办?礼法…国本…朝臣……”
“陛下!”祈桉的声音陡然沉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打断了萧豫的胡思乱想,“万事自有臣为陛下担下,陛下只需露个面就是了。龙体康泰,方是社稷之福。其余…皆是细枝末节。”
他站起身,袍袖拂过桌案,姿态决然,仿佛要将这令人窒息的暖阁连同那些羞耻难堪一并隔绝在外。
“陛下受惊了,好生歇息。臣告退。”祈桉微微颔首,不再看萧豫那副惨兮兮的模样,转身便走。
萧豫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捂着脸的手指微微松开一条缝,那被泪水浸湿的眼底,绝望之下难以言喻的神色一闪而过。
第48章 进宫
宫门在沈姝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外界的车马喧嚣。
引路姑姑的嗓音在冗长的宫道上回荡,像冰冷的鞭子抽在凝滞的空气里。贵女们垂首敛目,莲步轻移,环佩叮当声细碎而压抑,每一步都踩在薄冰之上。
沈姝夹在队列中,脊背挺得笔直。队伍行至一片幽静的竹林小径暂歇待命。翠竹萧萧,筛下斑驳光影,总算驱散了些许的脂粉气。
沈姝寻了块僻静青石稍坐,指尖无意识抚过袖中藏着的、母亲留下的那枚温润玉佩。
此刻,这竹林清寂,倒成了风暴前难得的喘息。
“哟,这不是沈家姐姐么?”一个带着刻意甜腻的声音打破了宁静。王家那位小姐袅袅婷婷走来,鹅黄宫装衬得她娇艳如花,眼底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挑衅。
“沈家商贾之家又门庭凋敝,姐姐竟也能位列其间,真是……难为姐姐四处奔波了。”
沈姝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只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漠的弧度:“王妹妹说笑了。选秀乃为陛下充实后宫,为国朝绵延子嗣,讲的是贤良淑德、仪容品性,何时论起门第高低了?莫非妹妹以为,陛下选秀,是看谁家门楣更光鲜么?”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将王小姐的讥讽轻轻拨开,反扣了一顶“妄揣圣意”的帽子回去。
王小姐被沈姝一席话噎得俏脸微红,眼中怒意更盛,正要反唇相讥,一个温和又不失清越的声音适时插了进来:
“沈家姐姐所言在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贺家嫡小姐贺兰心轻移莲步,自竹影处款款而来。她身着月白宫装,外罩浅碧纱衣,通身气度娴雅沉静,与周遭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仿佛自带一股抚平躁动的清泉。
贺兰心走到两人近前,先是对沈姝微微颔首示意,目光温和,随即转向王小姐,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位秀女的耳中:
“陛下圣德,选贤纳良,重的是品行才德、淑慎贞静,岂是以门楣论高下?我朝开国以来,妃嫔出自寒微者皆有之,方显天家海纳百川之气度。
王妹妹方才之言,未免有些失当,倒显得我们这些世家之女,气量小了。”
贺兰心顿了顿,目光在沈姝和王小姐脸上轻轻一扫,带着安抚的意味,继续道:“沈家姐姐端方持重,气韵清华,乃我等闺秀楷模。王妹妹天真烂漫,言语直率些也是有的。
只是此地乃宫禁,非比寻常府邸花园,一言一行皆关乎天家体面与自身仪范。些许口角,徒惹是非,更恐惊扰圣听,岂非辜负了各位姐妹的心意?”
贺兰心说完,对引路的姑姑露出一个歉然温婉的笑容:“姑姑,时辰不早,姐妹们歇息得也差不多了,是否该移步了?莫要误了觐见的吉时。”
那姑姑见贺兰心出来圆场,句句在理,解了围困,脸色稍霁,忙不迭点头:“贺小姐说得是。各位小姐请速速整装,随奴前行!”
一场眼看就要燃起的火星,被贺兰心一番滴水不漏、既顾全大局又暗藏机锋的话语,不动声色地浇熄了。
王小姐脸上红白交错,终究不敢在贺兰心面前再放肆,恨恨地瞪了沈姝一眼,悻悻地转身整理衣饰。其他秀女也纷纷收敛心神,氛围重新变得肃穆而压抑。
沈姝对贺兰心投去一个眼神,微微颔首致意,算是谢过对方解围。
她重新垂下眼帘,袖中指尖微蜷。贺兰心这番话说得漂亮,既全了王家的颜面,又安抚了她,更维持了表面的和气。这位贺家小姐,果然不容小觑。
竹林间只余下衣料摩挲与环佩轻响,队伍再次缓缓移动,向着那深不可测的宫闱深处行去。
沉重的朱漆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殿外的天光与喧嚣隔绝。
殿内,金砖铺地,蟠龙柱擎天,弥漫着冷冽的龙涎香与沉水香混合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数十位盛装华服的贵女按序跪伏在冰冷的金砖上,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沈姝跪在队列中后段,垂首敛目,只能看到前方一片低垂的、珠翠环绕的云鬓和微微颤抖的肩头。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只有殿前传来内侍尖细而刻板的唱名声,以及贵女们起身、行礼、报家门的细微声响。
时间仿佛凝滞。一个,又一个贵女被唤到御前,皇帝萧豫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抬抬眼皮,便由身边的内侍挥挥手示意退下。
“贺氏兰心,留听宣。”内侍高唱。
终于有了第一个未被立刻遣退的名字。贺兰心姿态优雅地谢恩,退至一旁垂手恭立。
然而,这并未带来多少希望。气氛反而更加压抑,因为除了贺兰心被暂时留下听候后续,再无一人被留下。
轮到了王小姐。她精心装扮的小脸此刻血色尽褪,强撑着上前行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皇帝萧豫斜倚在宽大的龙椅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视线甚至没有完全落在她身上。内侍再次挥手,王小姐身形晃了晃,眼中已含了屈辱的泪光。
沈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选秀,比她预想的更加诡异。陛下似乎意不在此?那为何要大费周章?
终于,内侍拖长了调子叫到了沈姝。
沈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姿态无可挑剔地起身,莲步轻移,行至御阶之下,盈盈拜倒,声音清朗而平稳:“臣女沈姝,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她眼帘低垂,视线落在地面金砖繁复的纹路上,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上方投来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那目光并非审视容貌,更像在……度量着什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清冷得如同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都起来吧。”终究是看不下去萧豫这般胡闹了,还不如不让他来。
第49章 封妃
说话的是国师祈桉。他并未坐在皇帝身侧的座位,而是静立在殿内一根巨大的蟠龙柱旁,一身墨色官袍,银发如霜。
他开口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僵局,却并未缓解多少紧张气氛。
还剩下的跪伏的贵女们依言起身,依旧垂首屏息。
皇帝萧豫的目光终于聚焦,他缓缓坐直了身体,不等祈桉插手,深邃的眼眸扫过阶下这群如花似玉却满心惶恐的女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讽刺的弧度。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和……一丝难以捉摸的玩味:
“朕前些日子,做了个梦。”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在殿内梭巡,最后若有似无地掠过祈桉所在的方向,又迅速收回。
“梦中得见一位神女,气质清华,言语玄妙。她只对朕说了寥寥数语,便消散无踪。醒来后,其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唯独那至关重要的几句箴言,却如雾里看花,始终不得要领。”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贺兰心也微微抬起了头。神女托梦?这选秀竟与陛下的梦有关?
萧豫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鹰隼般锁定了阶下的贵女们:“朕思来想去,既是神女托梦,想必与尔等今日入宫选秀有所牵连。或许,这机缘就应在尔等身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全场:“现在,朕要你们,每人取纸笔,将你们认为神女可能对朕说的话,写下来。一炷香为限。”
此言一出,殿内虽无人敢喧哗,但沈姝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贵女们瞬间绷紧的呼吸和身体的僵直。不是看容貌仪态,不是考诗词歌赋,甚至不是问家世门第,而是……默写陛下梦中神女的话语?!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神女说了什么?谁也不知道!这根本就是无从下笔,全凭臆测!写对了是侥幸,写错了……谁知道会是什么后果?陛下的心思本就难测,这考题更是诡异莫测。
内侍们早已无声地捧着文房四宝鱼贯而入,在每位贵女面前的小几上放下纸笔砚墨。
沈姝的心跳也漏了一拍。她飞快地抬眸扫了一眼御座。皇帝萧豫已重新靠回椅背,闭目养神,似乎对即将开始的“默写”毫不在意,但他周身散发的那种沉凝的气息却显示出他并非真的漫不经心。
而柱旁的国师祈桉,依旧是那副清冷如霜、隔绝于世外的模样,银灰色的眼眸微微低垂,仿佛殿内的一切喧嚣与紧张都与他无关。
沈姝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贺兰心。只见贺兰心秀眉微蹙,眼中也掠过一丝惊愕,但很快便沉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提起笔,蘸饱了墨,目光落在纸上,显然在极力思索。
而离沈姝不远处的一位贵女,已是脸色惨白如纸,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一滴墨汁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迅速洇开一团刺目的黑。
神女会说什么?祈福?预言?警示?还是……关于陛下自身?
沈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陛下此举用意何在?是真心想破解梦兆?还是借此考验众人?亦或是纯粹为了刁难?
时间在滴答流逝,香炉里那炷细香已燃去一小截。
沈姝不再犹豫,提笔落下。
一炷香燃尽。
“时辰到!搁笔!”内侍高声唱道。
侍女们上前,将一张张墨迹未干的宣纸收走,呈至御前。
萧豫终于睁开了眼。他随手拿起最上面几张,目光快速扫过。
有的写着“陛下洪福齐天,万寿无疆”,有的写着“神女赐福,子孙绵延”,还有的语焉不详,甚至字迹潦草颤抖。他面无表情地放下,又拿起几张。
当看到沈姝那张纸时,他的目光停顿了,示意青絮额外放到一边,便继续看剩下的。
“海晏河清,非强求可得;龙驭八极,在兼容并蓄。明珠蒙尘,非其质不华;人心叵测,待价而沽者众。”落款贺兰心,萧豫抬头看了一眼,粗粗将字与人对上。
直到将所有纸张都粗略翻完,他才缓缓抬起头。殿内再次陷入死寂般的等待。
萧豫的目光在阶下众女身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依旧垂首恭立的沈姝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兴味。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向身边站立的内侍总管微微颔首。
其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几乎凝固的空气:
“沈氏女沈姝留下。”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沈姝只觉得一股麻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稳住心神,深深叩首:“臣女叩谢陛下国师。”声音平静,唯有袖中紧握的拳心,沁出了微凉的汗意。
其他贵女还没来得及疑惑,内侍已端着东西走过来了。
“其余人,拿赏跪安。”
偌大的殿宇,华盖云集,数十位出身煊赫、精心妆扮的贵女,如此大费周章、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的选秀……最终,竟然只留下了她沈姝一人?!怎么可能是她疯了不成?
连祈桉也皱眉望向萧豫,显然这也不在他们计划之内。
这结果荒谬得让沈姝以为身处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中。
她甚至能清晰感知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那些瞬间凝固的惊愕、难以置信、旋即转化为强烈不甘与怨毒的眼神,如同实质的芒刺,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背上。
“沈姝,擢升为淑妃,即刻移居昭阳宫。”萧豫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看着沈姝,只是盯着沈姝作答的那张纸。
沈姝跪伏在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嗡嗡回响着。
封妃?直接越过所有位阶封妃?这完全超出了她最大胆的预期。
“臣妾谢陛下隆恩!”沈姝强自镇定地叩首谢恩,在内侍的引领下起身告退。
萧豫微微抬手,示意内侍总管:“带淑妃去昭阳宫安置,不用回府了。”
待殿内只剩下萧豫与祈桉二人,平静瞬间被打破。
“陛下!”祈桉带着急促和不解,他上前,眼眸直视着萧豫,“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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