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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问薪盯着泥点半晌,没听见回答,转头看去,窗沿上已不见了人影,只剩一张黄符。走近拿起,发现是张平安符,姚问薪用不到这个,应该是给姜琰的。
此确是好意,他便没有推辞,揣着回屋给了姜琰。
村子里的鸡鸣过三遍后姚问薪就醒了,昨晚颜煜迟不仅塞了黄符给姜琰,更是在屋子的所有门窗上都贴了,不知是符纸起了作用,还是这村里确实只有人在作祟,反正夜里什么都没发,众人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等姚问薪穿戴整齐走出房间,颜煜迟已经将一口大锅摆上了桌,食物的香味伴着山中清晨湿润的空气钻进了鼻腔。
“放心,我一早起来做的。”颜煜迟将差点被烫熟的手指捏在耳垂上,边跳脚边说。
姚问薪闻言,立刻闪现至桌边,只见锅里盛着薄厚不一的面片,煮得晶莹剔透,嫩绿的菜叶或许是颜煜迟现摘的,还窝着两个鸡蛋。
没有葱花,他满意颔首,落坐,抬手盛出一大碗,慢条斯理吃了起来。
姚问薪吃到一半,肖长里和姜琰也起了床。
由于昨日实在劳累,又没吃晚饭,这两人此刻活像两头饿狼,神志尚未清醒,嘴已经开始嚼了。
姚问薪保持饭吃七分饱的优良习惯,结束了用餐,他放下勺子,估摸着两人理智已回笼,道:“昨天下毒之人没得手,不知道还会做些什么,我们得抢在他行动前去找李耀先。”
他问坐在一旁的颜煜迟:“你知道李耀先家住哪儿吧?”
还未等到回答,木门发出咚咚的声响,有人找上了门。
第13章 传说
那敲门的声音相当克制有礼,只咚咚咚敲了三下,见无人应答,又敲了三下。
四人对视一眼,颜煜迟先开了口:“哪位?”
门外那人道:“请问是市里来的警察吗?我是失踪案的报案人李耀先。”
屋内众人齐齐互视一眼,没想到他们还没动身,李耀先便先找了过来。
姚问薪询问的目光投向颜煜迟,后者轻轻点头,表示此人应该没有问题。
于是姜琰匆匆收拾好桌子,开门将人请了进来。
李耀先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日式休闲套装,头发在脑后绑了个短短的低马尾,憔悴的面容给他添了几分颓废的气质。
屋里唯一的一张木桌刚被当作饭桌,此刻又摇身一变成了办公的地方,李耀先坐在桌边,张口的第便是:“这个村子很不对劲!”
说完,他或许是意识到了这话实在有些没头没尾,于是解释道:“我是说,这个村子里的人,他们简直不像是活在现代。”
姚问薪投去了一个疑问的眼神。
李耀先用力搓了把脸,理清了思绪,说:“我是个画家,大概一年多以前,为了寻找灵感来翠屏山写,听县城里的人说山上有个很古朴的村子,我就一个人进了山。”
李耀先被花桥村世外桃源般的景色,以及村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逸活吸引,在花桥村住了有小半个月。
那时常常给他送饭的是村里的另一个女孩,名叫段双雁,女孩对外面的世界十分向往,两个年轻人性情相投,渐渐了情意。
可段双雁的父母强烈反对,甚至强硬地将她关了起来,于是有天,李耀先趁女孩父母干活时偷偷将她救了出来,两人私奔下了山。
“我们自己做主结了婚,直到双雁怀孕,孩子出,二老才算勉强同意我们俩的事,这次我带她们娘俩回来根本就不是为了那什么祈福仪式,只是想给岳父母看看孩子,联系联系感情,谁知道出了这种事……”李耀先满脸懊恼。
这段不被家人祝福的感情,眼看终于就要冲破阻碍投入幸福的怀抱了,又被命运当头一棒。
姚问薪看着李耀先痛苦地将自己原本整整齐齐的头发抓成鸟窝,冷静问道:“只是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并不能算得上不对劲吧?”
“双雁和我在一起前,原本是有未婚夫的,村里另一户人家的儿子,和她同龄,说是还在娘胎里就定了娃娃亲。”李耀先道,“都什么年代了,还兴指腹为婚这一套!”
“当初我们俩的事被发现之后,立刻被带到了村长家,那老头让他们把双雁关起来,命令第二天就办婚礼,还把我赶出村子,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这个村的所有人所有事都听村长一个人的,这简直就像……”他语塞片刻,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形容,只好干巴巴地改口,“这太奇怪了!”
李耀先几乎要跳起来了:“那个祈福仪式,把孩子十根手指刺破,往碗里的硬币上滴血,硬币沾满了血,再放进神像手里,说是这样可以为新儿挡灾,你们没有亲眼看见,那场面太诡异了!”
“等等,你先冷静一下。”姚问薪按住李耀先的肩膀,试图镇压他激动的情绪,“你是说花桥村的人把这种仪式叫做祈福?”
李耀先正要回答,木门第二次被敲响了,他被吓得浑身一震,险些叫出声来,连带着肖长里和姜琰身体都绷紧了。
外头是春丫头那清脆又冷漠的童声:“明爷爷把丢孩子的人都叫过来了,你们怎么还不过去?”
颜煜迟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伸手按住了门板,答道:“就来。”
春丫头再次叫道:“快点吧,都在等着你们!”
这次没等人应声,她又放软了声音说:“还给你们做了早饭呢,用新磨的玉米面烙的馍馍,可好吃了!”
听了春丫头这话,四人都想到了昨晚死在饭桌上的中年警员,背后一阵发凉。
肖长里道:“你确定失踪孩子的家长都到了吗?”
春丫头答:“都到了!”
姚问薪看着坐在屋里的李耀先,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颜煜迟按住门板的手没放松,道:“好,我们收拾收拾就过来。”
门外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春丫头离开了。
姚问薪曲起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敲,对李耀先说:“待会儿我们走之后你确定外面没人再离开,不要让人发现你来找过我们。”
颜煜迟拉开门,没忘了拿上昨晚的食盒,一行人朝村长家去了。
山道狭窄,肖长里面色严肃,带头走在前面,步履飞快,姜琰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姚问薪坠在后面看着他俩的背影。
他和肖长里共事时间不长,印象里这个男人总是这样,不分昼夜最先出现在案发现场,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奔波着,试图在各种角落挖出蛛丝马迹,履行他口中的职责,好似有用不完的精力。
清晨的露水混着薄雾浮在空气中,沾湿皮肤,被风一吹让人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村长家那充满旱烟味的平房终于出现在视线里,此刻枯柴似的老人正坐在门前的小矮凳上抽旱烟,几个村民或蹲或站在他身边交谈,春丫头端着个簸箕在不远处喂鸡,嘴里发出“咕咕咕”的声响。
众人刚走进去,老村长露出个满口黄牙的笑:“来啦?厨房里有刚出锅的馍馍,让春丫头……”
肖长里摆了个拒绝的手势,接着他亮出证件,走了个惯常的开场白:“襄城市刑警队队长肖长里,来查花桥村儿童失踪案……”
刚讲到一半,感觉衣角被人拉住,肖长里低头看去,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太太坐在柴堆上仰头看他,问道:“我的孙儿,能找到吗?”
这句话就如同一滴水进了滚烫的油锅,那些原本安静的老老少少顿时像被摁下了开关,一拥而上将肖长里团团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吵得不可开交。
姚问薪揉了揉太阳穴,不动声色地退后几步,正撞在一个坚硬的胸膛上。
颜煜迟扶住他的肩膀,微微低下头来,小声道:“瞧出不对劲了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弄得他有些发痒,姚问薪轻轻偏了下头,道:“这些人太着急了。”
没错,他们太急了,丢了孩子的父母,刚开始会焦急,四处寻找孩子的踪迹,但这种焦急超过一定时间,便会引着人将所有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折磨得他们吃不下睡不着,这时焦急就转化成了恐惧。
人的精神被恐惧摧毁,一定是疲惫,憔悴不堪的,而不是这种浮于表面的哀嚎。
显然这些人并不想找孩子,他们的所有举动都是在演戏。
那头肖长里左支右绌,好容易抽出空来,指挥姜琰过去帮忙,姚问薪则走向了角落里悠闲喂鸡的春丫头。
他的脚步惊动了一只埋头啄食的老母鸡,母鸡忽闪翅膀跑远,春丫头漆黑的眼珠转了转,将簸箕抵在腰间,朝两人一摊手。
颜煜迟笑着将手里的食盒递了过去,见她没什么多余的反应,又道:“你这么小的年纪手艺倒不错。”
春丫头又继续喂起了鸡,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昨天我来的时候,看见了村口的神庙供的神像,你说那不是神,是你们村的恩人?”姚问薪问道。
春丫头今日对待他们的态度依旧不热情,却也不再冷漠了,她大大的眼睛眨巴两下,道:“是恩人,不过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颜煜迟不知从哪儿扒拉出一根树枝,与一只斗志昂扬的鸡过了几招,饶有兴致地看她。
春丫头丢下簸箕,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想了会儿,道:“那神像是个少年的样子你们都看见了吧,听说他也是我们村的人,十来岁就出去闯荡了,好多年不见人,后来有天忽然跑回来,说村子有灾。”
“因为他平日里张口闭口就是苍、天道之类的满口胡话,这回自然是没人信,于是他就自己跑上跑下,把好多人的房子整个搬走,也不知道他是在哪儿学的本事。”
“村里人最初还骂他胡闹,结果过了几天,发了好大一场地震,山都震开了个口子,就在原本村子所在的位置,不过因为他提前把人搬走,村子里并没有人受伤。”
“所以大家为了感谢他,就在村口给他立了庙,塑了神像,出入拜一拜,保平安。”
春丫头晃晃脑袋,两条辫子随之飞舞,见眼前两个大男人听得出神,她呵呵笑起来,道:“这故事传了好多年,大人们哄小孩都讲这个,你们不会真信吧?”
颜煜迟却没有在意她的嘲笑,支起下巴问她:“故事里有没有说,村口的桥也是他修的?”
春丫头想了想道:“有啊,故事里咱们村的以前叫段家村,因为修了那座桥才改叫花桥村的。”
“这样啊,那主角还真是个拯救一方的传奇人物呢。”颜煜迟说。
正聊着,姜琰顶着一身狼狈过来了,他整了整自己不知道被谁抓乱的衣领,道:“肖队说要分别和那群受害者家属谈话,还需要些时间,但村里其他人也需要走访,可能要拜托你们去一趟了。”
姚问薪点头:“我正好也想看看昨天那个庙。”
他不经意往旁边走了两步,背过身去挡住春丫头的视线,轻声嘱咐:“此刻是白日,凶手大概不敢动作,但也需要警惕,昨日饭菜里的毒还不清楚是谁下的,尽量不要吃村里人给的东西。”
姜琰一一应了。
姚问薪又回身从颜煜迟的背包里摸出一把巴掌大的匕首塞给他:“昨天晚上给你的符也揣好,去吧。”
肖长里已经从屋里搬出了几张凳子放在院中,准备就地开始谈话,姚问薪拎起再次试图与母鸡交流武艺颜煜迟,两人径直朝村口去了。
第14章 迷信
在村长家与春丫头聊了一会儿,此刻天光已大亮,姚问薪与颜煜迟并肩走在村里,偶有村民好奇地打量他们,触及颜煜迟移过来的视线,便会露出一个友好淳朴的笑容。
到了村口,或许是时辰还早缘故,那神庙来来往往的人竟比昨日他们进村时看到的还要多,颜煜迟远远见了,觉得当着他们的面大摇大摆地查探实在不是个好主意,便在自己和姚问薪身上拍了张隐匿符。
两人隐了身形却没急着进去,而是驻足在门柱上的对联前。
颜煜迟轻轻念了出来:“林深才觉幽兰香,窥远始悟机现。”
旋即了然一笑:“原来是写这少年的。”
“以幽兰喻人,索桥上石柱上也刻着兰花,应是他所喜爱之物。”姚问薪道,“又是移屋,又是造桥,传说若为真,这少年确实有几分本事。”
二人就着隐身符,悄无声息地跨进了庙。
庙的内里也一如外观——相当朴实,只有一个供桌、一尊神像,颜煜迟还不信邪地绕到神态后方,是一面空空如也的墙壁。
没有额外能够检查的,二人只好围着神像仔细打量起来。
昨日只匆匆一眼,如今仔细看来,姚问薪才发现,那立在神台上的石像的模样瞧着竟是只有十六七岁,面容清秀,头顶束着冠,宽袍大袖,出尘飘逸。
兰*
只是闭着眼,神色有些冰冷,无论跪拜的众或白发或童颜,或美或丑,它都始终冷静地立着,无悲无喜,无动于衷。
忽而有喧闹之声靠近,定睛一看,原来是两名男子推推搡搡地过来了,口中还不停叫嚷着。
一个身着黑色小褂的男人说:“说好的六筐菜换三匹布,是你为了赖账,故意歪曲事实!”
另一个蓄着胡子的男人说:“分明是五筐,哪里来的六筐,是你吃醉酒记错了!”
小褂男人“你你你”了半天,揪着他的衣服将他往神庙里拖,大喊:“既然说不清楚,那就让恩人做主!”
被揪住的男人被他扯得踉跄了好几下,也嚷嚷:“我又没说谎!谁怕谁啊!”
两个人拉拉扯扯,乱成一团地进了神庙,原本正在上香祈福的村民连忙为这争吵不休的两人让路。
只见小褂男人扑通一声跪在蒲团上,从兜里掏出一枚硬币双手合十道:“坠地时正面朝上我为真,反之你真,求恩人明断!”
话毕,拜了三拜,双手举过头顶松开,硬币旋转着落地,滚过几圈正面朝上停止不动了。
见此情形,胡子男人慌乱摆手不住道:“分明说好的是五筐菜!”
周围人却根本不听他的解释,有窃窃私语的,有直接指责他的,小褂男人站起身骂道:“恩人都说了你在撒谎,还有什么好狡辩的,你休想赖账,少的一筐菜今日就得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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