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神庙,估摸只有二十来平,砖石木头砌成的房子,两侧实木红柱上左边刻着“林深才觉幽兰香”,右边写着“窥远始悟机现”。
姚问薪眼皮一跳,视线在那两副对联上停留片刻。
大门敞开,香火缭绕,檀香阵阵,内供一尊少年神像,身着道服,背着一把石剑,左手掌心向上托着什么东西。
神像前的蒲团上,正跪着两个碎花布衣的妇女,双手合十虔诚地磕了三个头。
正看着,山道上忽然传来惊呼:“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背着背篓站在远处,警惕地打量他们。
中年警员忙掏出证件:“我们县里派出所的,来调查婴儿失踪案,请问受害人家属住在哪儿,我们需要找他们了解一下情况。”
出乎意料的是,那女孩态度竟十分奇怪,她又上上下下将四人审视一番,才冷哼一声:“跟我去找村长,他知道。”
临走之前,姚问薪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神庙,只见两个妇人已经起身,她们从兜里抓出一把硬币,两人分了分,丢进了香案上的石碗里。
“这是供的哪位神仙?”姚问薪问女孩。
女孩冷淡道:“并不是神仙,是我们村的恩人。”
肖长里觉得奇怪,追问道:“恩人?什么恩人?”
女孩却不再答话,脚下加快了速度。
姚问薪不紧不慢坠在最后,正兀自思考那怪异的神庙,姜琰慢慢落到了他身边,小声跟他说悄悄话:“姚老师,是这个村子有什么不对劲吗?”
这小子或许是刚才与他一起走了趟铁索桥,算是同共死过,关系顿时拉近了许多,说话都不磕巴了。
姚问薪挑眉。
姜琰凑了过来,道:“要只是个普通失踪案,能让您特意赶过来吗,是不是特处局发现有什么冤魂作祟啊?”
这还真不是,他存粹是追着这小子过来的,姚问薪乜了神秘兮兮的姜琰一眼,故作高深地“唔”了一声,抬脚走了。
花桥村不大,且相当落后,村里的屋子皆是使用石料与木头搭建,屋前大多用篱笆围住一块地作院子使,院里养着鸡鸭。
众人跟着女孩绕过几间院子,到了村长家,她两三步蹦进院子,敲门大喊:“明爷爷!明爷爷!有人找!”
屋内传来几声咳嗽,一只枯枝般的手拉开门,露出褶皱堆叠的脸:“是春丫头啊。”
村长眼皮松垮向下耷拉,整个人瘦得像竹竿,吧嗒吧嗒抽了口老式叶子烟,浑浊的眼珠从烟雾缭绕后扫过几人。
春丫头放下背篓,说:“山下县城派出所的警察,说是来查孩子的事。”
村长这才将众人迎进屋里,甫一跨进去,姚问薪差点被屋内的烟味儿熏个跟头,掩唇咳嗽两声,便见春丫头哐当一声打开窗户,冲老人抱怨:“都叫你少抽点烟!要抽也开着窗抽,这屋子里简直像个烟囱!”
她抓起一把蒲扇用力扇风,将那满屋的烟扇出窗去:“熏腊肉也没有这样,迟早抽死你!”
村长的烟斗在地上磕了磕,好像是习惯了女孩的叫骂,并不理睬。
春丫头骂过两句,似乎是顾及还有几个外人在场,也就熄了火,出门做自己的事去了。
肖长里瞧终于消停下来,开口提了正事:“我们是市里刑警队的,特派来查村里孩童失踪的案子,请您配合,告诉我们村里有哪几户人家丢了孩子,我们需要找他们了解具体情况。”
老村长掀起眼皮,颤颤巍巍地往烟斗添了点烟叶,老式烟叶燃烧过后发出特有的,呛鼻的糊味儿。
他朝门外看了一眼,用砂纸般声音道:“天色不早了,明天吧,明天我把他们都叫过来,你们想问什么再问。”
屋外太阳已西沉,余晖透过各家升起的炊烟,在院内择菜的女孩身上镀上一层金色。
姚问薪按下还要说话的肖长里,道:“那就明天吧,还要麻烦老人家帮我们安排一下住处。”
谁知听了这话,老村长抽烟的动作停了一瞬,眼神古怪地瞧他。
半晌又将春丫头喊了进来:“带他们去东边那间房子安顿。”
傍晚的山村,温度已经开始变凉,春丫头提着食盒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麻花辫像两只上下翻飞的蝴蝶,偶尔路过几户人家的时候还会笑呵呵地打招呼。
可一旦四人试图同她交谈,小姑娘便会板起脸来,冷冰冰地只从鼻腔里作出应答,毫不掩饰对外来者的敌意。
众人看着她小大人似的模样,哭笑不得。
又走了几分钟,两侧矮房越来越少,姚问薪心里升起一丝怪异,就见春丫头极快地爬上山坡,随即脚步一拐,一间被掩在深深浅浅杂草堆与乱石后的木屋出现在眼前。
姚问薪几乎是在看清这间屋子的瞬间,便打算转身匆匆离开。
可还未来得及动作,便听春丫头凉凉道:“到了。”
随后她将手里的食盒哐当一声放在地上,几蹦就跑没了影。
屋门口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悠闲摆弄手机的黑衣男人,闻声扫过来的视线蓦地定在姚问薪僵硬的后背上。
姜琰看了看那男人,又看了看姚问薪,奇道:“颜老师怎么先到了?”
那目光灼热,如有实质,似乎要在姚问薪背上烧出个洞来,他冷哼一声,似笑非笑地说:“是啊,我怎么先到了。”
第12章 合作
饭菜被小心翼翼摆在方桌上,一头坐着面无表情的姚问薪,另一头坐着似笑非笑的颜煜迟,饭桌活像炼狱。
姚问薪此人,用颜煜迟的话来说,面上雅正端方,内里睚眦必报,稍微得罪一下,或许他当时不会如何,但转身便能搬座山来砸你头上。
如今,伪君子姚问薪正微微蹙眉端详指尖的铜钱,估计正懊悔出门没给自己算一卦。
肖长里倒像是丝毫没察觉气氛中剑拔弩张,自顾自拣了双筷子。
爬了一下午山,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那中年警员见他动了,也不再拘着,端起碗米饭开始吃。
肖长里却没急着夹菜,开口道:“你们二位不是真来旅游的吧?”
两人猝不及防被这么一问,都愣了下。
“前两天那个案子,查到一半被上头调走,是哪个部门避而不谈,下发的说明文件含糊不清,”肖长里筷子倒着在桌上轻点两下,“你们要做什么,不干我这种一线小刑警的事。”
他状似无所谓的目光扫过针锋相对的两人,继而收回:“我只管查案,毕竟这是我的本职工作,二位觉得呢?”
这话的意思是,虽不知你们是哪派身份背靠哪棵大树,但别在有案子的时候闹,耽误工夫。
姚问薪偏头,正想开口什么,却见对面的颜煜迟灿烂一笑:“肖队说得没错,案子确实要好好查。”
然后向他伸出手来,道:“姚老师,不嫌弃我吧?”
姚问薪掀起眼帘扫他,伸出手去握上,微笑道:“岂敢。”
炙热的的温度烙在掌心,两人的视线交汇,火花四溅地打了一场,却听啪嗒一声,两耳不敢闻窗外事,一心埋头干饭的中年警员筷子脱手,痛苦地捂住肚子,四脚朝天地摔下了桌。
姜琰就坐在他旁边,忙将人按住:“怎么了怎么了?”
中年警员似乎想说什么,张嘴却是只能发出“嗬嗬”的呻吟,瞬息之间便没了动静。
颜煜迟一探,面色登时大变:“没气了。”
肖长里大惊,凑上去又将那尸体仔细检查过,没发现任何外伤,几人的视线都移向桌上的饭菜。
肖长里:“这饭菜有问题?”
姚问薪沉吟片刻,转向颜煜迟,问:“你这些天的餐食,也是那个叫春丫头的小女孩送的吗?”
颜煜迟轻轻合上中年警员的眼睛,道:“是她。”
饭菜里有毒,颜煜迟吃了这么多天依旧活蹦乱跳,如果不是他神农附体百毒不侵的话,那便说明只有今天送给他们的饭菜被下了毒,凶手想杀的是后来的四个人,颜煜迟纯粹是个添头。
四人正讨论着,门外倏地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轻,节奏极快,在即将靠近木屋时突然放慢。
姚问薪神色一凛,拂手将桌上的饭菜全部打翻,碟子碗筷丁零当啷碎了满地,他朗声道:“怎么这么不小心,饭菜全洒了!”
颜煜迟几乎在瞬间便懂了他的意思,把中年警员的尸体抬进里屋,放在床上,又回到客厅,带上房间门,刻意装作压低声音:“小声点!有人在休息!”
这两句话说完,姚问薪余光便透过窗户扫到不远处杂草丛里冒出双漆黑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向后一缩不见了踪影。
“走了。”姚问薪说。
肖长里掏出手机,愤然道:“这是个什么地方,敢明目张胆谋杀警务人员!”
他在翻翻找找,拨了个电话出去,几秒后又挂断。
“别忙活了,深山老林的没信号。”颜煜迟拿过角落里的扫帚,收拾起地上的狼藉,还抽空撇了姚问薪一眼。
又怨怪,还委屈,甚至透着些无奈,看得姚问薪浑身打了个哆嗦。
肖长里神色阴沉,他略微思索道:“明天一早,小姜你们带上尸体下山去向市里求援!”
姚问薪摇头:“不成,单独行动太危险了,他们很有可能在下山的路上动手,更何况我们尚不清楚想要我们死的到底是谁。”
我在明,敌在暗,万不可打草惊蛇。
颜煜迟补充道:“村口那座铁索桥是花桥村连接外界的唯一通道,就算我们顺利跑出去,且不说这小破县城的警力能有多少,万一进山的途中被察觉,他们完全可以将桥毁掉,往山里一钻,外面的人进不来照样没办法。”
案子还没开始查,先死了人,剩下的被困在这村里,求援不成,这可真是出师不利。
但他们退是不可能退的,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先在村子里摸摸看。
达成共识后,四人重新围坐在方桌前,讨论起了失踪案。
姚问薪说问颜煜迟,“你在这儿待了几天,有发现这个村子的异常之处吗?”
颜煜迟略一思索,道:“几天前我被送到这里,本想当天就往回赶,然而在那座铁索桥前遇见了一个叫做李耀先的男人,他说他家孩子失踪了。”
花桥村有个习俗,每当村里有新儿满月,便要将其带去村口的神庙里做一场祈福礼,求神明保佑孩子一平安顺遂。
李耀先应岳父岳母的要求,带妻子和刚满月的孩子从城里回来拜神祈福,当天一起做礼的还有四个婴儿。
哪成想,祈福礼第二天,一睁眼便发现孩子不见了。
刚开始,他还以为是岳父岳母抱出去玩了,可一直等到午饭时间,二老干活回来,一家四口面面相觑,才知道根本没有人看见过孩子。
颜煜迟道,“李耀先找了半日,哪儿都不见孩子的踪影,而且他还发现,剩下四个一起做祈福礼的婴儿,也都不见了。”
刚满月的婴儿,连翻个身都费劲,不可能自己离家出走,只能是被人偷走的。
“我装作登山客,在村子里逗留观察了几天,发现个问题。”颜煜迟压低声音,“这个村子里除了李耀先,没有人真正在为孩子丢失而着急。”
“若明里暗里装作不经意提起,他们便哭天抹泪,可一转眼又该吃吃该睡睡,好像丢孩子只是件毫不起眼的小事。”
姚问薪指尖轻轻摩挲铜钱,思索半晌,道:“那李耀先不是花桥村人?”
“没错。”姜琰接上了话,道,“肖队给我的卷宗上有李耀先的资料,他是在城里出的,父母也是襄城市里人,不过他老婆是花桥村人。”
“估计这村子已经不是第一次发儿童失踪案了。”肖长里道,“怪不得那老村长没有立刻配合我们。”
说完,他接着问:“刚才在村长家,你为什么要拦着我问话?”
姚问薪道:“这村庄闭塞,村民心理上是很排外的,若是你不依不饶,接下来想让他们配合便更困难了。”
他们落脚的这间屋子位于整个村子的最深处,被崎岖的地形和杂草遮挡,与别的人家泾渭分明,天然成了两个互相提防的敌对阵营。
刚好三个房间中的一个被尸体占了,于是剩下的四人便决定两两分组住,以便夜里有什么危险。
肖长里随口安排:“小姜和我一个屋,你们俩……”
“不。”姚问薪道,“姜琰和我住,颜煜迟你跟肖队。”
颜煜迟看他,姚问薪面无表情回视。
抛开他俩的过节不谈,这确实是最能保障所有人安全的合理安排,颜煜迟没再说什么。
各自简单洗漱收拾后,姚问薪坐在院中的藤椅上休息,颜煜迟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山里的星星确实比城里亮得多,却还是比不上五百年前的松乌山。”
姚问薪一回头,见他坐在窗沿上,抬头望天,唇边挂着浅浅的笑。
都说面由心,颜煜迟的长相并非是那种十分周正的俊朗,反而连眼尾都相当跋扈地上挑,配上高挺得过分的鼻梁,给他增添了两分攻击感。
但此刻,月光似乎是格外偏爱这个男人,温柔地洒在他的脸上,给那锋利的眉眼镀了一圈柔和的边框。
颜煜迟又说:“特别是山顶,山顶的月亮是最亮的,坐在树上看,好像伸手就能抓住。”
姚问薪不由地多看了几眼才移开视线,道:“你很喜欢松乌山上的夜空?”
颜煜迟依旧笑着:“喜欢啊,我不仅喜欢松乌山上的夜空,还喜欢松乌山上的风,喜欢松乌山上的花,喜欢松乌山上的树。”
说着他略微换了个姿势,问道:“你不喜欢吗?”
姚问薪目光从颜煜迟身上挪开,此刻却找不到下一个放置的位置,漫无目的地飘荡片刻,只好落在自己鞋尖。
那处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点泥,姚问薪皱了眉,又不愿用手去抹,只好暂时按捺下心里的不适,语气里还是略带了些僵硬:“喜欢又如何,这些东西到处都有,松乌山的有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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