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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琰不太懂此举何意,却见他又将岸边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挪开几寸,捡了一颗石子递过来:“丢。”
姜琰照做,他并没有使多大力,丢得并不远,石子只在眼前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落向水面。
只见水面连一丝波纹都没有,那颗小石子触到水面的瞬间,如同落在坚硬的水泥地,弹跳几下,便稳稳停在池面不动了,姜琰睁大了眼睛。
见他惊讶,姚问薪解释道:“是法阵。”
“什么?”姜琰还是没理解。
姚问薪将那被挪开几寸的石块还原,继续沿池边走,道:“昨日颜煜迟问过你是不是无神论者?”
“嗯,算是吧。”姜琰回答。
“他有些夸张,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有神无神。”姚问薪沉吟片刻,考虑了一下措辞,道,“传说记载,盘古开天辟地,天地分阴阳而八卦,这个阵便是根据八卦布下的,底下是单独的空间,可用来做密室、陷阱。”
姜琰似懂非懂地点头。
姚问薪尽量拣他能听得懂的话接着说:“女娲捏土造人,人类开灵智而魂灵,你可以理解为是灵魂是人的意识的具象化表现,承载了人的思想,情感,人的一举一动皆由意识主导,肉体不过是意识存在于世上的容器。”
“当肉体死亡,意识脱出,人前的状态不同,灵魂的状态也就不同。”
“意思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姜琰摸了摸手臂,忽然感觉身边阴风阵阵,幽静的林园也变得阴森起来。
姚问薪似乎被他逗笑了,道:“也可以这样理解吧,正常的灵魂脱出肉体后便会走上轮回,一些异常的灵魂可能会逗留世间,特殊事件处理局便是为了应对这些异常情况设立的。”
他走得比较慢,像是在和姜琰一起散步:“特处局里的人多少都会一点阵法符咒之类的,那天我用的便是术数,也就是常言的算卦。”
风吹树梢沙沙作响,两人进入了西院的门洞。
姜琰落后几步,听得云里雾里,偷偷看了吊在他指尖的铜钱一眼,小心问道:“那……姚老师您那天是在算张有志杀害下一个受害者的时间吗?”
“不,我算的是玉柳街未来几天的凶吉。”姚问薪拐过一个弯,徐徐道:“只是算卦而已,哪能料事如神。”
“哦。”姜琰搔了搔脸颊,他不太了解这方面,只能干巴巴地拍马屁道,“那也差不多了,有这样的本事,岂不是做什么都能先人一步,提前规避风险!”
姚问薪脚下未停,声音却微沉:“并非如此,这世事虽时时刻刻都在变化,但总归是有个定数的,该你经历的灾祸,就算是设法避开,总有一天会以另一种方式重新来临,逃不了的。”
今夜对话所含的信息量太大,姜琰不知道该怎么接,想了想声如蝇蚊问了一句:“咱,真的是正规单位吗?”
姚问薪:“……”
又走过几条回廊,一间不大的院子出现在眼前,姚问薪将姜琰领到房间前:“这件案子差不多结束了,好好休息。”
安顿好了姜琰,姚问薪转身回东院找到了楚悯。
他正盘腿坐在一个打开的塑料瓶前,低声念着些什么,念了半晌,塑料瓶里那团黑烟渐渐变成了接近透明的白色,流动着向上攀升,最终融化在了空气中。
姚问薪没打扰这个过程,只等楚悯重新睁开眼,才上前将他扶起,磕磕绊绊地挪回了轮椅上。
楚悯的腿似乎一点力气都没有,等他拎过一张薄毯盖好后,已经是满头大汗了。
“你这腿……是怎么搞成这样的?”姚问薪蹙眉,“当年你下山回国时分明无事。”
楚悯喘匀了气,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呵呵笑了两声,道:“王权争夺不亚于战争,想赢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摊开两手,无所谓地耸耸肩:“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嘛,我把那些反对我的人都弄死了,还能比他们活得久呢!”
姚问薪似乎还想到了什么,但看着楚悯勉强微笑的样子,嘴唇嗫嚅两下,把话咽了回去。
楚悯调转轮椅,一边往屋外去,一边和他闲聊:“你就这样把煜迟给丢出去了,不怕他杀回来找你麻烦?”
圆月高悬,小径上路灯幽幽地亮着,姚问薪上前,握住轮椅椅背的把手帮忙推着,不咸不淡地答道:“按那个阵的距离算,他想回来也得十天半个月。”
够他重新换个身份藏起来了,颜煜迟找不到人,捅破天也没办法。
楚悯无奈地摇头:“我反正是怕了,你被他逮住那天,这小子跑回来找我算账,差点给我扔审讯室里去。”
随即又轻声劝慰道:“何至于这样,你消失的五百年,他一直在用各种办法找你,连我都认为就算当初你侥幸活了下来,过了这么多年也早死了,但他就是不放弃。”
声音顿了顿,见没有被打断,楚悯接着说:“问薪,别人我不清楚,但煜迟是惦记你的。”
姚问薪没有打断他,更没有回答,只推着轮椅沿着小径慢慢前行,两人就这么沉默着抵达楚悯的院子。
姜琰住的那间房已经熄了灯,想来是睡下了,楚悯探头看了一眼,放弃了原先的话题:“之后你打算把问宣放在哪里?”
姚问薪在他的茶罐里挑挑拣拣,拎出一罐大红袍,答道:“不是我打算,而是他自己想去哪儿。”
楚悯肉疼地抽气,那是他最贵的一罐茶,自己都没怎么舍得喝。
姚问薪慢条斯理地舀出一大勺茶叶,用滚烫的开水将茶叶冲得上下翻飞,他不紧不慢倒掉第一遍水,道:“他是姚问宣,更是姜琰,姚问宣五百年前就死了,姜琰有自己的人要过,我没资格帮他决定,只做好我该做的事就行了。”
“那你算过他这一世的寿命吗?”楚悯问。
滚水激发茶香,热气袅袅,姚问薪倒水的手一顿。
楚悯接过他手中的茶盏,将洗过的茶叶继续泡好,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端起杯子来朝他一举,哈哈大笑:“师弟,这叫什么?口是心非?”
姚问薪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茶水,道:“淡了。”
又往茶盏里加了把茶叶。
楚悯惨叫一声,赶忙抢过茶罐闭了嘴。
这段小插曲,让两人间的气氛轻松不少,姚问薪难得放松下来,向后靠在椅背上,视线飘向一旁。
院子里有棵桂花树,此刻正好是秋天,白色的小花星星点点散在树枝间,香气馥郁,姚问薪嗅着桂花香,瞧着那棵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而一笑。
楚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解释道:“我这院子是请人修的,说是院子里种桂花树显贵。”
姚问薪轻声说:“以前我住在山顶的时候,院子里也有这么一棵树,不过种的是乌梅。”
那颗乌梅树,是姚问薪被临峰长老收为内门弟子后,颜煜迟怕山巅清苦,偷偷下山买了小树苗揣上山种下的。
姚问薪问他买这个干嘛,他说:“万年积雪里总要有点机可观,日子才不寂寞。”
彼时姚问薪站在霜雪里,瞧他又是松土又是浇水,上蹿下跳忙得不亦乐乎,很是不解地说:“别白费力气了,山顶雪大活不下来的。”
颜煜迟抹了把额头的汗,一挥铲子,道:“我种的,我说能活就能活。”
又朝他眨眨眼,露出个狡黠的笑,说:“乌梅能开花能结果,果子津止渴,以解相思,小殿下见乌梅如同见着我。”
姚问薪从小受的便是内敛端正的教育,被这一通混账话闹得耳根通红,甩袖而去,只剩千年不停的山风送来他的声音:“胡……胡言乱语!”
如今的楚宅小院里,姚问薪就这桂花香品了口茶,喃喃自语道:“五百年了啊。”
楚悯瞧着他的样子,便明白他想到了什么,斟酌再三还是开了口:“我有一问,实在弄不明白。”
姚问薪被这句话拉回了思绪,挑眉示意他继续讲。
“两个月前,你忽然出现的时候我就问过,为什么过了五百年,你还是原来的样子。”楚悯抿唇,似乎在组织适当的语言,“你说你是死过又活了,才变成这样的。”
“那煜迟呢?这五百年我是看着他过来的,他也一丝一毫都未变。”楚悯面上是毫不掩饰的疑惑,“若非亲眼所见,我简直要怀疑他是什么精怪所化了!”
姚问薪沉吟片刻并未答话,而是将红线拴着的铜钱搓成三枚,随手丢在桌上,示意楚悯看。
楚悯少年时同颜煜迟一道,每日里上蹿下跳地玩,功课稀疏平常,更不要说他专修并不是术数,和那三枚铜钱大眼瞪小眼,什么也没看出来。
当他想要问这是何意时,那三枚铜钱便兀自抖动起来,竟在无外力辅助的情况下,打着晃立了起来。
楚悯大惊。
姚问薪将铜钱收起,重新缠回指尖,道:“我们同在松乌山求学时,颜煜迟便时常缠着我给他算卦,他好依据卦象避开霉运,但我从未答应过,颜煜迟只当我在同他玩闹,其实自我学术起,就算不出他的命格。”
他顿了顿,面色有些不虞:“我特意为此请教过师父,师父没有告诉我原由,只说有些人天便是特殊的。”
楚悯疑惑更甚,却也无甚办法,半晌只得叹气道:“这或许是他为何能被选为掌门继承人吧。”
姚问薪不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嘱咐楚悯,明日等姜琰醒了,麻烦他派人将其送回刑警队。
言罢动作自然地将那罐大红袍揣进怀里,往院外走去。
“你不是说煜迟没有十天半个月回不来吗,怎么这就要走?”楚悯问。
姚问薪潇洒摆手,眼看便要踏出院门了。
楚悯边推着轮椅在后面追,边愤怒地大喊:“你走就走,把茶还给我!”
姚问薪一溜烟跑了。
第11章 花桥
第二天楚悯叮嘱过姜琰特处局的事尽量保密,然后将他送回了警队。
本来就是临时被借过来的,姜琰倒也没惊讶,乖乖巧巧地领了文件去找肖队长报道。
哪成想忙忙碌碌几天,姜琰屁股还没坐稳,面容斯文的青年便披头盖脸扔了个背包,让他收拾收拾跟着出差。
于是长达五个小时车程后,姜琰头昏脑胀地在襄城南边的一个县城派出所门口下了车。
甫一站稳,迎上来个中年警员,晒得黝黑的脸庞上露出憨厚的笑,将两人请进派出所大门。
县城临山,山中有个花桥村,县城派出所接到村里婴儿失踪的报案,当地警力不足向上级机关申请支援。
大致了解过情况,肖队长行动力超强,当即决定不要耽搁,今天就去那村子瞧瞧,于是三人就这样走上了进山的路。
这山占地面积大,海拔也高,没怎么被开发过,密林丛,有些地方几乎没有路。
山体绵延东西,霸道地横档在襄城最南边,充当了襄城与隔壁市的分界线,因此得名翠屏山。
“花桥村在半山腰上,这山中间裂了个大缝,缝上架了座桥,桥头的石柱上雕了花,所以叫做花桥村。”警员在前头带路,回头一看,肖长里和姜琰深一脚浅一脚爬地十分艰难,“山路确实有点难走。”
他原地等着两人跟上来。
继续道:“因为交通不便,我们平常没事不太去花桥村,村里人也几乎不下山,消息不通,这次是一对城里来的夫妻报的警,才知道原来村子里失踪了五个孩子了。”
肖长里不知道从哪儿捡了根木棍儿当作拐杖,气喘吁吁地问:“五个孩子是一起失踪的?”
中年警员点头:“嗯,同一天晚上,大人们睡了一觉起来孩子就不见了。”
肖长里又断断续续问了一些问题,三人一路走走歇歇,终于在太阳落山之际到了花桥村前。
只见山体活像被人扯着两端,从中间撕开了一条口子,洌洌山风呼啸而过,断崖边被人钉入石柱,四根铁锁链嵌入石柱连接两岸,在高空架起一座索桥。
远远地姜琰看见似乎有个人站在石柱前,一身洁净宽松的棉麻衬衫,指尖绕着根细细的红线,铜钱迎着山风晃荡,弯腰凑在石柱前看着什么。
姜琰惊呼:“姚老师?”
姚问薪闻声回头,微笑和他们打招呼:“真巧啊。”
肖长里还记着案子半路被人抢走的事,没了曾经共事时和颜悦色,硬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姚问薪干脆地回答:“爬山。”
姜琰看看他发丝干爽,半点不染尘埃的样子,又看看自己三人满身杂草泥土,决定对此事持怀疑态度。
见两人并不信,姚问薪也没有解释的意思,继续思索起他的石柱来。
“过了这座桥就是花桥村了。”中年警员抹了把额头上的细汗。
“成!”肖长里也不再管他,丢了手里的木棍,跟着警员先一步踩上索桥,姜琰却没动。
他疑惑地回头看去,却见姚问薪依旧杵在石柱边,姜琰则脸色惨白。
肖长里问:“走哇,干嘛呢?”
姜琰强行咽下口水,试探性地朝索桥走了一步,山中忽然刮起阵风,吹得那铁索哗哗作响,他被吓得倒退两步,终于惨叫:“不行不行不行!肖队,我恐高!”
肖长里:“……”
姚问薪低笑两声,上前伸出手:“我带你过去。”
连哄带骗,终于是上了索桥,姜琰左手拉姚问薪,右手紧紧攥锁链,艰难向前挪动。
裂口中山风奔腾而过,尖锐的啸声回荡,像极了万鬼哭号,姜琰走两步就要停下来缓口气,姚问薪有耐心极了,一手负在身后,慢慢带着他,时不时出声安慰。
好容易过了桥,姜琰双腿发软蹲坐在地,一副劫后余的样子。
肖长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恨铁不成钢。
待他休息好,三警员一登山爱好者继续沿狭窄的山路走,约莫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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