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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美景,美得他心里和山泉水一起沸腾开来。
他枕着自己的胳膊,尽力自然地说出准备了好几天的话:“喂姚问薪,明日便是元宵了,你要不要同我下山去逛逛。”
树下人沾着茶香的声音飘荡而来,道:“师父让我没事不要下山。”
颜煜迟急了,翻身下来,蹲在他对面的石凳上,挠头道:“这不是有事嘛!”
姚问薪掀他一眼,倒了杯茶给他,问:“何事?”
颜煜迟顿时就结巴了,支支吾吾半天,把袖口的金线揉得乱七八糟,才道:“就逛逛市集什么的,反正……反正……你来就知道了。”
难得这平日里上天入地的混球露出这副样子,姚问薪唇角不由翘起了个小小的弧度,故意顿了半晌,才道:“好吧。”
颜煜迟得了应答,心满意足端起茶杯一口将茶水干了,被烫得一蹦三尺高,他一边蹦一边往山下跑,还不忘捂着嘴喊道:“明日……嘶……明日定要等我!”
明日,姚问薪想,明日发了什么,他头忽然剧烈疼痛起来,眼前平静的雪景忽地一闪,漫天惊雷爆闪,乌梅树无辜受牵连,被劈得焦黑,树下的石桌也碎裂成几块。
淇奥剑脱手摔在地上,姚问薪猛地回过头,颜煜迟就站在山道之上,衣袍跑得散乱不堪,满眼满脸皆是错愕与惊惧。
他如约来了,可等待他的只有血泊焦土。
姚问薪赤红的眼中滚下泪来,满是血沫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又是一声炸雷响起,他看见山道上的人大喊了一句什么,却被雷声盖住听不清,接着颜煜迟朝他飞奔了过来。
哐当,有重物坠地的声音。
姚问薪陡然清醒,此地并不是松乌山,而是花桥村,原本站在山道上的颜煜迟此刻却在身后,灼热的掌心贴着他的额头。
姚问薪一拍藤椅,椅子顺着力道向后砸去,他飞快从藤椅上站起,转身面色冷如冰霜。
这王八蛋不知道从哪儿学的术法,居然诱得他心神松懈,趁机偷窥他的记忆。
颜煜迟按着椅背接下了这暴怒的力道,四平八稳地说:“我觉得你应该之后再跟我算账。”
他用下巴指了指村长家的方向,道:“那边好像出事了。”
第16章 送葬
两人闹出的动静惊动了肖长里,他抄着一把扫帚冲了出来:“出什么事了?”
姚问薪竭力平复急促的呼吸,往颜煜迟指的方向望去,是他们白天去过的村长家,此刻火光冲天。
那重物坠地的声音过后,是女孩凄厉的嚎哭,夹杂着模糊的人声,听得人背心发凉。
确实来不及想更多事,姚问薪只好暂时忍下怒火,面色不虞地叫醒迷迷糊糊的姜琰,四人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去。
远远的,便见村长家院门大敞,大火还在熊熊燃烧,屋子已塌了一半,那动静惊动了整个村子,村民们正提着水桶往这边赶。
春丫头披头散发,跪倒在院中嚎啕大哭,被好几个人拉扯着往后退。
“这是怎么了?”姜琰小声问道。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急得直跺脚道:“我正睡着,就听到旁边好大的动静,还以为是地震,跑出来一看才知道是村长家着火了,春丫头说村长还被压在下面!”
肖长里和姜琰闻言,忙问一旁的村民要了个木桶,加入了救火的队伍。
颜煜迟四下望了望道:“这么烧下去不是办法,村长留着还有用,我去……”
姚问薪手指夹着铜钱翻了两圈,隐约摸出个凶来,面无表情地拦住了他,道:“来不及了,村长已经死了,这火起得蹊跷,不一定烧出什么名堂。”
顿了顿,又补充:“不过这是个搜村的好机会。”
颜煜迟心下了然,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隐入了黑暗里。
忙活了大半夜,火势终于差不多被扑灭,救火的男人们身上早已被熏得不成样子,春丫头被几个中年女搀扶着,嗓子都哭哑了。
这时有个男人用木棍撬开一块碎石,大喊:“在这里!”
只见有个面目全非的人被压在一根粗重的横梁下,干瘦的胸膛塌下去一半。
春丫头只看了一眼便当场晕了过去。
几个满头大汗的男人赶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人挖了出来,但那老村长早已被烧成了焦炭。
残破的尸体被平放在地上,一时间没人说话,只听见断断续续的抽泣。
姚问薪在火灾现场走了两圈,房子被烧得只剩一个骨架,在夜风中摇摇欲坠,那木头残渣中时不时爆出两声脆响。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看见他的动作,擦干自己头上的汗迎了上来:“这么晚,打扰了你们休息,真是对不住。”
听声音,是早些时候与村长交谈的申娃子。
姚问薪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他,此人身材高大健壮,剃着利落的平头,面上是掩不住的悲痛。
颜煜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凑过来装出一副担忧的神情问道:“火是怎么起的?”
话音刚落,好不容易被人救醒春丫头忽然爆出一声尖利的痛哭:“我都叫你不要在屋子里抽烟,你就是不听!明爷爷啊,你就这么走了,扔下我一个人……”
闻此声,申娃子眼眶又是一红,险些落下泪来:“人老了,脾气犟,说什么也不听,春丫头没少为他操心……”
他一抹脸,将那股酸意强行忍了回去,又对旁边一个中年男人道:“把村长之前打的那副棺材抬过来吧。”
申娃子指挥着众人,收敛了老村长的尸骨,还迅速在院子里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灵堂,待悲痛的村民们勉强祭拜过后,就要起灵送葬。
姚问薪忽然道:“来花桥村这些天,多谢了老村长的照顾,能容我上柱香吗?”
此话一出,离得近的几个人视线都扫了过来,姚问薪倒是不躲不闪,冷静的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
“当然可以。”申娃子磕巴了一下,道:“不过麻烦你快些,要是误了时辰就不好了。”
姚问薪应了,来到棺材前点上了三根香,拜了三拜,正要往香炉里插,忽而像感觉到了什么,拿香的右手一顿,随即又伸出左手改用双手持香,神色平静地稳稳插进香炉中。
做完这一切,姚问薪默默退回同伴身边,没再打扰葬礼的进程。
申娃子高声喝道:“起灵!”
四个精壮汉子猛地抬起棺材,春丫头捧着遗像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身后的申娃子举着幡。
他们不远不近地跟在抹眼泪的村民后面,肖长里面色严肃地小声道:“这村子果然跟李耀先说的一样处处透着古怪。”
姚问薪侧头朝他抛去个疑问的眼神。
肖长里道:“花桥村的房子用料大多是木头,一旦着起来很容易殃及邻里,更不用说这还是深山里,稍微控制得慢些怕是要引发山火,但村长家这把火烧得冲天也自己燃自己的,一个火星子都没飘出去。”
“而且,刚才救火的时候我观察了下,桶是从对面人家拿的,水都在相邻的几户人家水缸里取,非常充足,就好像他们已经准备好今晚会有一场大火。”
肖长里的这番话引得姜琰心底微微发毛:“意思是,整个村子的人自导自演点火烧死了村长,可为的什么呢?”
暂时没人能回答他,肖长里缓缓呼出一口气,忽然问道:“你刚才非要去给村长上香,是发现了什么吗?”
姚问薪犹豫片刻,道:“刚才我上香的时候,香差点断了。”
肖长里一愣:“什么?”
颜煜迟接上了话:“一根敬人三根敬神四根敬鬼,这是上香的规矩,香断了则表示祭拜的对象不受或者受不起这香火。”
姜琰道:“但这些村民都拜了啊,为什么就姚老师的香差点断,难道就因为他是外人?”
“因为他们布置灵堂的时候,在棺材里放了一尊和那神庙里一模一样的木雕像,不过尺寸要小上很多。”姚问薪道,“起初我还想是什么传统能让神给人陪葬,后来才发觉,他们装模作样地祭拜一通拜的都是那尊神像,香当然不会断,只有我拜的才是老村长。”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达了神庙门口,春丫头和申娃子的齐齐朝着神像鞠了一躬,便继续领着送葬队伍前行,一路走到了山崖边。
那抬着棺材的四个汉子将棺材停放在崖边,随着春丫头的痛哭和申娃子一声令下,装着老村长的棺材便被推下了悬崖。
棺材撞击石壁发出沉闷的声响,四周的哭声顿时大了好几个分贝,春丫头甚至站不稳似的快要晕过去了。
姚问薪被吵得有些头疼,转头一看姜琰眼睛都瞪大了:“这……这是什么习俗?”
颜煜迟慢悠悠地晃到悬崖边,伸头朝下方望了一眼。
一回头申娃子毫无声息站在他身后,微笑道:“谢谢你们能来送村长最后一程,葬礼已经结束了,咱们回去吧。”
村民已经互相搀扶着离开了,他们也只能跟着往回走。
大火过后,整个花桥村都弥漫着火焰燃烧过的焦糊味儿,让姚问薪想起了老村长那根旱烟。
一路上肖长里都试图套出更多火灾发的详情,申娃子却只是沉痛地摇头,车轱辘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不时侧过脸去哭两声,哭得肖长里不得不住了口。
颜煜迟挪到姚问薪身旁道:“我摸了一遍,没有孩子的踪迹,还有那个悬崖,从上面根本看不到底,我觉得得找机会下去瞧瞧。”
姚问薪默不作声地与他拉开距离,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见他如此反应,颜煜迟也不恼,说完便背起手保持现在的距离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
将众人带回住处,申娃子又感谢了一番他们帮忙救火及送别老村长,便表示村里还有事需要处理,满脸悲痛地走了。
肖长里目送他离开,回身道:“好了,你们刚才说的什么敬神敬鬼,还有香断了到底什么意思,查个案子怎么还整上神神鬼鬼的了?”
颜煜迟摸着下巴打量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在兜里翻翻找找,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证件拍在桌子上,道:“说起来你或许不信,但我们真的是正规保密单位。”
肖长里半信半疑地将那年久失修的皮夹本拈起来看,只见上面钢章红字正儿八经地写着:特殊事件处理局调查员,颜煜迟。
附赠此人精心打扮的骚包证件照一张。
姚问薪并不是特处局的编内人员,没见过那小本本,目光刚轻飘飘地扫过,便被那一寸照吓了回来。
肖长做刑警七八年了,见过的穷凶极恶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自觉接受能力还是比常人强许多,此刻依旧被“特殊事件”几个字敲了个满脸懵。
他将颜煜迟的证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犹豫道:“所以……你们其实是道士?那老村长变成鬼了?”
来了,这种世界观被冲击的茫然,姚问薪揉了揉太阳穴,被糊味熏得疼的脑门更疼上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乖巧地缠在自己指尖的红线,上次趁颜煜迟不备,结出的传送阵半路落在了翠屏山,不知是自己的问题还是这个地方有古怪,犹豫半晌还是决定不要冒险再在肖长里身上实验一遍了。
于是只能勉强从几天前对姜琰说的那一番话中挑出些重点,给肖长里解释了。
眼看肖队面上的茫然更深了,姜琰不禁出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感觉。
“还记得上个案子里,你私自去调查杨烨时,在他家看到他妻子尸体,有几个人强行拦着不让你靠近吗?”姚问薪道。
肖长里点头。
“因为她是被人下了诅咒而死,贸贸然让你接触会有危险。”
“我们不是什么派系争权抢案子,而是这里面的东西已经不是刑警队能解决的范围了。”颜煜迟见缝插针地为自己正了个名。
姚问薪没管他打岔,继续道:“我给老村长上香是就想确认他的死是否有异常……”
他正斟词酌句,忽然脸色一变,转向窗外厉声道:“谁!”
他话音还未落下,颜煜迟已经冲了出去,从窗户外的草丛中揪出了个人。
那人的模样早不复前日的讲究,头发鸡窝似的糊在脸上,血丝爬满了眼球,神情慌乱,明明是被颜煜逮进屋里,却反过来紧紧抓住了他的袖子,口中喊道:“警官!警官救命!段双雁!段双雁要杀了我啊!”
第17章 遇袭
听了这话,肖长里也顾不上姚问薪口中乱七八糟的诅咒、断香了,他上前把李耀先按到椅子上道:“你慢慢说,谁要杀了你?”
李耀先道:“昨天我听你们的,回去等消息,可刚一进屋就被她关起来了,门窗封死,不给吃饭,不准离开一步!”
见颜煜迟不为所动,转而拉住肖长里哀求道:“我、我趁村里着火,他们都出去救火才跑出来的!警官!警官你救救我救救我!你把那个女人抓起来,把这个村子的人都抓起来,他们是一伙儿的!”
他指甲神经质地扣着桌面,俨然是一副不堪折磨的样子,姜琰放缓了声音试图安慰他。
姚问薪却是微微蹙起了眉,昨天他们确实是听见村长和申娃子谈话,说是过了今晚便要处理李耀先,段双雁应该是听从他们的吩咐将人先关了起来。
可他们也在庙里遇到了段双雁,同样一副憔悴不堪的模样,若李耀先这副样子都是因为花桥村、因为段双雁,那段双雁又是备受了什么折磨呢?
只是村子里的流言蜚语这么简单吗?
姚问薪抬起头,在颜煜迟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想要靠清水冲淡鼻腔中萦绕不去的焦味,重新梳理繁复的思绪,奈何作用不大。
身后响起沉稳的脚步声,姚问薪没回头,只是平静看着杯里的水道:“刚才上香的的时候,我的铜钱在发烫,棺材里的东西怕是不简单。”
颜煜迟沉下了脸:“他们起灵之前,没有钉棺材钉。”
此话一出,姚问薪脸色骤变:“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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