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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没关系,双雁已经回来了,恩人的身体也拿到了。”春丫头笑着,关上了神庙的大门,“而这些罪不可恕的坏人全都要被献祭给村子!”
第20章 轮回
日光彻底被隔绝在门外,烛灯被木门带起的气流撞得晃了两下,明明灭灭的一点光亮扫过对峙众人红白交错的面庞。
断渠锋利的剑锋抵着申娃子的脖颈,孩子的小手如同铁钳般将几人钉在原地。
一时间,庙里无人讲话,只有紧张急促的喘息。
僵持片刻后,姚问薪半蹲下身,与婴孩无神的眼睛对视,叹了口气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有演戏的必要了吧,我猜,昨晚来偷尸体的,是春丫头身边那个小男孩,也就是村长,对吗?”
申娃子高高扬起下颌,不答。
姚问薪也不在意,继续道:“你们村世世代代一直都是同一批人,山崖下的养灵阵就是你们的轮回,一世的寿命足了数,将尸体扔进养灵阵中,出来便重新从孩子长起。”
他将那孩子空白的面庞扭向神像:“而养灵阵给你们修补身体的气,皆是通过所谓的祈福仪式,从这些几个月大的孩童身上抽取的,现在村长活了,这几个孩子马上就会彻底被抽干,死去。”
这话听得姜琰倒抽一口凉气,肖长里方才的火还没完全消下去,此刻听了姚问薪的话,如同添了把干柴,烧得是什么大王小鬼都不怕了,指着申娃子的鼻子骂道:“你们是畜吗!拿后代孩子的命去换自己活!这世上竟有这样的父母!”
“孩子?”申娃子反问道,“你说这玩意儿是我们的孩子?”
他仰天大笑:“你看看他们,不会动弹,不会说话,痴痴傻傻,从来活不过三岁,你管这叫后代?”
“那是因为你们早就脱离了正常的轮回,下的孩子当然也不在轮回之中,没有魂魄,只是一副躯壳。”姚问薪冷声道,“不过我很好奇,你们为什么要放火烧村长家,只是为了作秀给我们看吗?”
几人对话期间,颈子上的银剑始终纹丝不动地架着,申娃子见过此人独自断后的身手,自知不敌,却也并不气恼,面上反而挂着一丝闲适的笑意。
“因为段银春私自动手,在你们的饭菜里下了毒。”申娃子道,“第二天村长发现你们队伍中少了一个人,便知道已经打草惊蛇。但他心软,不肯斩草除根,不过反正村长这一世的寿命也尽了,所以打算演一出戏,将放火、下毒一起栽给李耀先。”
怪不得昨晚摸出的卦象显示村长确实是死了,姚问薪随手拢了一把红线,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余光扫到颜煜迟,见那人背手持剑而立,肩宽腿长,不上蹿下跳时颇有些唬人的仙风道骨,姚问薪看着看着却莫名觉得他的姿势有些奇怪。
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申娃子又说:“我们甚至提前把他关了起来,还准备好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等将村长送进养灵阵,便把李耀先交给你们。虽然你们找不到孩子,但抓到一个杀人犯应该也能罢休了。”
申娃子把玩着手中的小刀,阴骘的面孔与那个温和有礼的青年截然不同,他道:“谁知村长提早从山谷里出来,告诉我们他感觉到了恩人的气息,就在死掉的那个警察身上。”
“五百多年了,他终于又出现了!”申娃子拿刀的手剧烈颤抖着,兀自激动起来,“我们必须找到他!只能让村长试着去偷,明叔当时还处在死混沌的阶段,不容易暴露真实身份!可是你们!”
“你们这些多管闲事的外乡人!”申娃子上前一步,小刀笔直地送到了姜琰鼻尖。
姜琰下意识向后一仰头,断渠的剑锋没入申娃子颈间的皮肤,顿时皮开肉绽。
一滴血珠滚过断渠雪亮的剑身,啪嗒掉在地上,颜煜迟皱了眉。
或许是那中途被打断审判仪式,又或许是见这些村民对着石像又鞠躬又磕头的次数太多,他直觉此地此刻见血不太妙。
申娃子仿似怒气上头,失去了痛觉,大骂道:“花桥村与世隔绝,和外界相安无事五百余年,是你们非要先来招惹,如今就不要怪我们狠下杀手!”
话音落下,他狠狠往前一撞,手中的匕首刺出,姜琰双脚还被钉在原地,情急之下只能将自己扭成个麻花,勉强避过。
匕首没能刺中,但申娃子的脖子却结结实实被断渠削了个齐根断。
鲜血喷了姜琰和颜煜迟满身,那脑袋咕咚一声滚下,正好落在姜琰面前,愤怒的双眼不依不饶地瞪着。
申娃子人头落地,他身后跟着的几个村民也大叫着摔碎瓷碗,捡起碎瓷片干脆利落地往自己脖子上一划,咚咚咚倒在地上,竟是死了个干净。
饶是肖长里火烧得再旺,见此惨烈的情形也被浇成了透心凉,他第一反应便是要去救,却抽不出脚,只能转头朝姚问薪喊道:“怎么能让他们放开!”
“嘘!”姚问薪将他按下,安静的庙里隐隐传来嗡嗡的震动声。
颜煜迟预感成真,脸色瞬变:“糟了!”
他和姚问薪同时动手,一刀一剑齐齐将几个婴孩的双臂砍下,众人恢复自由的同时,庙里始终闭目安安静静立着的石像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足有三米高的石像扫过众人,,取下背后的石剑,高高举起,猛地砸了下来。
姚问薪只来得及拽过距离最近的肖长里。
石剑带起气流和着尘土,扑灭了仅剩的两支烛火,众人眼前一暗,庙里陷入了漆黑。
姚问薪带着肖长里悄无声息地躲进了神台背后,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小空间里,他能听见身旁人剧烈的心跳。
再习惯危险的人,遇到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力量,依然会绝望害怕。
姚问薪想了想,不甚熟练地拍了拍肖长里的手背,将那柄小匕首塞给了他,虽然与石像相比实在如同蚍蜉撼树,但武器在手多少会有点安全感。
肖长里努力平复着呼吸,没接,推了回来,又在黑暗中抓过姚问薪的手,写了个“姜”字,问:姜琰呢?
姚问薪回了个“颜”字,意思是颜煜迟会救。
肖长里似乎是放心了,没再动作。
“咯咯……”
忽然,一串像是孩子的笑声响起,姚问薪心里暗骂一声,不由分说再次将匕首塞进了肖长里手中,自己则五指紧绷拽紧了渐渐发烫的铜钱。
“晨晨!”背后供桌下传来惊喜又急切的叫喊,好死不死,那遭瘟的李耀先竟是被那石剑惊天动地的劈砍震醒了,乍一听见孩子的笑声,迷迷糊糊便叫,又被人捂了嘴,发出“呜呜”的挣扎。
“咯咯!”不知是不是晨晨的东西尖啸一声,随即“吧嗒吧嗒”朝神台底下爬去,路过村民们的尸体,还能听见淌过血液的声音。
它速度极快,转眼间脚步声已至身前,姚问薪手腕已经抬了起来。
就在这时,供桌底下爆出火光,颜煜迟猛地抬脚将那东西踹上了墙,一手拎起李耀先的领子掀翻了供桌,大骂:“看清楚了是你孩子吗,就父子情深!”
屋内大亮,姚问薪一瞧,四肢扭曲被甩在墙角并非孩子,而是申娃子那具无头的身体。
石像借此机会终于找到了躲藏的几人,低下了巨大的头颅,石头雕刻的眼睛明明没有眼珠,却像是在盯着他们。
李耀先随着供桌一起被掀翻在地,直面了这诡异的一幕,当即吓得吱哇乱叫起来:“卧槽卧槽这是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啊啊!”
他边叫边手脚并用向后爬,忽而摸到了什么崎岖柔软的球状物体,李耀先侧头看去,一颗孤孤单单的头颅落在一群木偶般的婴孩之中,触及他的视线,还眨了眨眼。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惊恐的尖叫极大地满足了申娃子,身子还瘫在墙边,头却疯狂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在花桥村的神庙里杀害花桥村村民,恩人会替我们报仇的哈哈哈哈哈!你们死定了!”
混乱之际,石像再次举起了石剑,颜煜迟一掌将姜琰推远,自己则转身向李耀先奔去。
石剑落至半空,李耀先后背抵上了大门,眼看就要来不及,那石剑却在离两人几尺远的上空顿了一顿。
只这一顿,颜煜迟已将人拽出了石剑之下。
回头瞧,却是姚问薪立在石像肩上,红线捆着石剑剑身,拉了一把。
可那石像的力道实在恐怖如斯,姚问薪还没来得及解开红线,便被扯了下来。
他拽着红线,凌空翻身蹬在门板上,随即落地,还没站稳便被人拦腰搂过,塞到了背后。
申娃子癫狂的笑声和石像缓慢转身的脚步将砖块瓦片震得噗噗作响,颜煜迟手持燃烧的黄符挡在几人面前。
姚问薪被搂得一愣,随即又走上前,道:“这样躲下去不行,我有个办法。”
闻言,颜煜迟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姚问薪扫过状似癫狂的申娃子,以及旁边几个满身是血蓄势待发的村民,道:“前门打不开,估计已经被人从外面封上了,这三面墙都是砖块,但房顶是木头。”
他指指房顶,道:“等会儿我吸引他们主意,你趁机破开……”
颜煜迟却道:“嗯……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姚问薪道:“你说……颜煜迟!”
颜煜迟已经足尖一点踩着神台,剑身跳上了石像的头顶,神像那双石质的眼睛登时追着人望向了别处。
他刚走,几个脖子飙血的村民便扑了上来,姚问薪一边注意颜煜迟的动作,一边将红线当做鞭子抽了上去,趁他分神,有个漏网之鱼借着同伴的遮挡扑向了李耀先,被人一脚踹远了。
肖长里喘着粗气收回腿,道:“好歹我也是襄警大优秀毕业。”
那头颜煜迟已经攀上了房梁,姚问薪问道:“优秀毕业爬得上房顶吗?”
肖长里:“……我尽量吧。”
石像改劈为刺,对准颜煜迟所在便是一剑,将房顶刺了个大洞,瓦片乱飞,颜煜迟已经落地一滚,拎起瑟瑟发抖的李耀先翻身跃出了洞口。
姚问薪抽开几个发狂的村民,带着面色惨白的姜琰也跳了上去,肖长里紧随其后。
然而优秀毕业终归还是差了一截,刚顺着神台爬上石像的肩膀便好险没被甩下去,还是姚问薪甩出红线将人捞了上来。
四人站在屋顶,颜煜迟胳膊下还夹了个李耀先,远远与春丫头对视一眼,扭头冲向铁索桥的方向。
守在门口的村民们当即打开大门,放出石像追了上来。
第21章 破局
从小到大,姜琰都算不上特别活泼的那类人,老实巴交的父母养出了老实巴交的孩子,老实巴交地念书考试,小时候连学校运动会都不敢请一天假。
长到二十来岁,最大的意外便是青春期受香港警匪片的影响,稚嫩的胸膛里无可避免地燃起了那个年纪该有的叛逆,一路燃到高考志愿填报,姜琰鼠标一挥,毅然决然地在第一志愿里填上了襄城警大。
直到真真正正地在警校待了三个月,残酷的现实便将他锤了个满头包。
姜琰胆子不大,个子较同龄人瘦小,体能训练每每垫底不说,还恐高,站立高度超过三层楼腿肚子便抖如筛糠。
没了那层电视荧幕厚的滤镜,一腔热血便化作五公里负重下滚落的汗滴,消失在人的拉练中。
大学四年成绩一路低空飞过,他以为自己大不了混个文职,每个月领几千块的工资,朝九晚五坐在办公室里打瞌睡,跟卷宗里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里压根不在一个次元。
可见人在年少轻狂时,总是心比天高,看见路边野狗撒欢都觉得风景无限好,什么知世故,什么认命,在少年人眼里,都是满肚子黄汤的老头儿们口中,来来回回嚼了无数遍的陈词滥调。
天高地广,怎么就不能一日看尽长安花?
不过少年心气贵也贵在少年,一旦走出被幻想装饰得花团锦簇的梦境跌入现实,落差感便如同当头一棒,将人打得满地找牙,梦想、登顶之类通通再不敢提,只恨不能掉头回去抓起那大言不惭的自己,狠狠扇上两巴掌。
如此看来,从男儿何不带吴钩,到月寒日暖来煎人寿,往往不过一瞬时间。
好在认清了自己的平庸,他便也没什么宏伟远大的理想抱负,自觉能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已经算是幸运了。
哪知襄城刑警队业务拓展的方向飞檐走壁地劈了叉,请来的顾问不是顾问,是半仙,要抓的犯人不是犯人,是鬼怪。
此刻站在悬崖边,凌冽的山风倒灌进肺,尖叫的人群缓缓逼近,石像砸在地面的每一步都发出剧烈震动,姜琰恐惧到了极点,反而出一丝笑意,觉得此情此景简直荒唐至极。
“你带不了两个人,让他先走!”姚问薪拽过李耀先,一把将他推上了铁索桥,“现在立马下山!”
木头桥面随大地剧烈摇晃,李耀先好容易扒紧了铁索,战战兢兢抬头一看,拖着石剑的巨大石像,癫狂的村民,抱着脑袋的无头尸体,群魔乱舞似的不断追赶而来。
他被吓得肝胆俱裂,也不再需要谁催,连滚带爬地朝下山的方向跑去。
姜琰目送他一步摔三回的身影消失在对岸,又看看自己眼前的百米高崖,双腿发软,满怀希冀地望着身旁的姚老师问:“那我们呢?”
姚老师抓住他的胳膊,语气堪称温柔:“闭眼抓紧我。”
姜琰眼中的光消失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背后忽地感受到了一股推力,他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一脚踩空之时,姜琰回头看见了笑眯眯的颜煜迟,随即吐出了他二十多年来从未骂过的脏话:“我操不行不行不行啊啊啊啊啊啊啊!”
强烈的失重感吊起心脏,将感官完全淹没,姜琰感到鼻腔一阵泛酸,理性的泪水充斥了眼眶。
一双冰凉的手盖住了他的双眼,呼啸而过的风将姚问薪的声音刮得失了真:“别怕,相信我。”
姜琰失去了知觉。
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岩石上,姚问薪正面无表情地说着什么,察觉到他的动静低头问:“醒了?”
姜琰撑起身体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眼前依旧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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