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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别急着起来,休息一会儿。”姚问薪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顺着脸颊滑过颈侧。
冰凉的触感让姜琰轻轻打了个哆嗦,继而想起了常做的那个梦,也是这样冰冷的触感,如同三九天里的霜雪。
那人说:“别回头,往前走。”
他很想问,为什么别回头,后面到底有什么?
“哟!”身旁凑过来一个含着戏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小子原来会骂人啊。”
姜琰周身的冷意褪去,换成了跳崖的时候自己那声入云霄的一骂,顿觉尴尬不已。
那不怀好意的人被拍了回去,姚问薪站起身道:“石像应该不会追下来,毕竟它要是摔烂了,这个阵也就没用了。”
颜煜迟顺势背靠石壁,也收敛了玩笑:“还是小心点为妙,谁知道那些自己割喉的疯子还有什么后招。”
姜琰这才发现,他们身处山壁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离崖底还有大约十来米的距离,而他们脚下,刻画着一个巨大的法阵,此刻正散发出莹莹的光泽。
姚问薪立在崖边,半长的碎发翻飞,他没接话,只望着谷底的法阵。
半晌,他缓缓道:“申娃子说,在花桥村的神庙里杀害花桥村的村民,恩人不会放过我们,这句话有点奇怪。”
“嗯?”颜煜迟应道,“花桥村将他供为一方神明,他便庇护这一方信徒,有何奇怪?”
“你见过哪家神明是等人死了再庇护的?”姚问薪道,“与其说是庇护,倒更像是圈养。”
他回头对上肖长里和姜琰两双茫然的眼睛,顿了顿换了种说法:“那少年用神像和阵法画了个圈,套住了轮回不止的花桥村村民,一旦他们因为某些原因寿数未尽而死,打扰了原本的轮回,便会唤醒神像。”
姜琰完全清醒了,接上了他的话:“也就是说,申娃子他们为了对我们赶尽杀绝,自己割喉叫醒了神像?”
姚问薪点头,道:“从进入这个村子开始,所有人都说那少年是救命的恩人,春丫头所讲故事中的搬家、修桥,也确是救人之举,但我想不通他为何要将花桥村困在原地五百年,这与永世不得超有何区别?”
此番话让众人都沉默了,一时间空气里满是沉重。
颜煜迟终于舍得离开石壁,也走到了岩石边,道:“他究竟是什么目的容后再议,眼下要紧的怎么破了这个阵,让那些村民消停。”
他兀自思索片刻,道:“不如我去试试改他两笔,应该能让养灵阵失效,说不定还能困住一两个追过来的人。”
姚问薪乜他一眼,对这个混世魔王道:“坐着吧,拖着条伤腿剑都举不利索,跳两回崖不够,想落个半残?”
姜琰下意识去看颜煜迟受伤的左腿,却见他稳稳立在岩石边,半点没有伤患的样子,听了这满是刺的话并不恼,反而笑眯眯地看着姚问薪:“原来你一直在担心我?”
闻此言,姜琰立刻眼观鼻鼻观心,顺道捂上了肖队长的嘴。
“不担心,祸害都遗千年。”姚问薪懒洋洋回他一句,跳了下去。
他半蹲下身,指尖碰了碰那些刻痕,随手捡起一根树枝,狠狠插入地面,那瞬间,他们都听见了山崖上传来某种东西撞击的声音。
姚问薪充耳不闻,猛地向后一划,树枝所过之处,阵法炸开一道裂痕。
“姚老师小心!”姜琰心又悬到了嗓子眼,忍不住趴到边上大喊。
刚才喊完,一只手便提着他的后领将他拉了回来,只听“砰”地一声响,有个黑影砸在姜琰趴过的地方又弹起,顺着岩石滚了下去。
那是个人,从百米高空摔下竟还没死,脑浆崩裂,四肢扭曲,鲜血涂了一地仍然在疯狂扭动,像是案板上待宰的鱼。
“卧槽!”凡事有了初次便有二次,经此一遭,姜琰觉得自己以后骂人应该不会再有心里负担了,这或许是近段时间来仅剩的好消息。
天上下起了人雨,姚问薪被逼得连连倒退。
他轻啧:“凶成这样,不让人改吗?”
随即脚下一蹬冲了出去,硕大的碎石和着人体从天而降,姚问薪借着这些东西不断向前跃进,瞬息之间便来到大阵中心那枚铜钱上方。
“颜煜迟!”
姚问薪和断渠出鞘的声音同时响起,银色的剑光笔直地飞入他的手中,然后便如流星般砸下。
剑锋与漆黑的铜钱碰撞的瞬间,姜琰只能看到大阵中心爆开刺眼的亮光,无数乱石齐飞,尖锐的金属音充斥耳膜。
一秒、两秒,耳鸣渐渐退了下去,清脆的鸟叫声远远传来。
姜琰小心翼翼地放下遮住眼睛的胳膊,便见姚问薪蹙着眉提剑站在不远处,衣服被锋利的碎石划破了几道口子。
原本的山壁消失得无影无踪,几间寻常人家的小屋拔地而起,袅袅炊烟升腾,村道中央还趴着一只睡得四仰八叉的大黄狗。
“这又是上哪儿来了?”肖长里已经被折腾得麻木了,道:“难道那法阵还有大变活人的功效?”
颜煜迟摸着下巴左右张望着两下,忽然不轻不重地冷笑一声,抬步走到姚问薪身边:“好大的怨气,竟能形成如此真实的走马灯。”
“走马灯?”姜琰奇道,“那不是传说人死之前回顾自己一看到的吗?真有这种东西?”
姚问薪将断渠还给颜煜迟,解释道:“并非只有濒死才能看到,走马灯其实是由人们瞬间爆发出的浓重情绪凝结而成,不过人在临死前激发的次数比较多,情绪越激烈,走马灯便越真实,有时甚至能将人拉入其中,也不一定是一的回顾,可能是心中最在意的人或事。”
“所以我们是进入了花桥村供奉的那少年的走马灯?”肖长里道,“岂不是回到了五百年前?危险吗?”
颜煜迟手欠地揩去姚问薪侧脸上不小心沾上的一块灰尘,习以为常地忽略对方堪比断渠剑锋般锐利的目光,从容道:“危不危险要看走马灯的主人究竟经历了何事,要是我没看错的话,这应是花桥村还未发地动之前的样子。”
他往远处抬了抬下巴:“好了好奇宝宝们,有人来了。”
众人侧头望去,只见村口远远走来一人,十七八岁的年纪,白袍素冠,正是那神像所雕刻的少年。
第22章 救世
那少年身姿挺拔,斜背一把银剑,面容称得上是英俊,只是此刻密布愁云。
他脚步飞快,风似得刮过山道上的众人,来到一户人家门前,敲门道:“明叔叔,明叔叔在家吗?”
屋里隐隐有人应声,几分钟之后一位身着靛蓝色粗布长裙中年女人出现,见到门外少年,先是疑惑,上下打量过后,圆圆的眼睛瞪大了,犹豫道:“你是……百?”
见她认出了自己,少年才略微笑开来,道:“是我呀,春婶!”
听见这声春婶,姜琰与肖长里倒抽了口凉气:“什、什么,这春婶不会就是春丫头吧!”
姚问薪道:“看样子是了。”
春婶忙将人迎进屋里,前前后后围着他转了好几圈,欣慰道:“哎呀,都长这么高了,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哇?”
略略寒暄两句,那名叫百的少年收敛了笑意:“明叔在吗?我找他有事!”
“一早上山砍柴去了,估摸着也快回来了。”春婶拍了拍他的手,笑道,“你坐着等会儿,婶去杀只鸡,中午再添道菜!”
这世上最难推拒的,大概便是长辈口中添饭加衣了,百没能拦住春婶,那圆眼睛的妇人利落地揪起院里最健硕的一只大公鸡,割喉放血,结束了它雄赳赳气昂昂的一。
大公鸡临终的惨叫惊醒了对门抱着竹简打瞌睡的小娃娃,他伸长脖子张望过来,又回头看了看自家厨房里煮饭的母亲,小声喊道:“春婶婶!那位哥哥是谁啊?”
可惜这小动作未能瞒过母亲的法眼,一拍灶台喝道:“叫你认个字,嘀嘀咕咕又跟谁聊天!”
手中的锅铲还未敲到娃娃头上,先看见了院子里的少年,训斥的骂声登时转了个调:“呀!是百呢!”
百和她打了招呼,走近拿起叫娃娃昏昏欲睡的竹简,温声道:“申娃子也到了该识字的年纪了,我走的时候还被阿妈放在竹篓里呢。”
“可不嘛!都快八年了!”忽而传来洪亮的男声,众人循声望去,几个身着布鞋小褂的男人背着木柴,正步履飞快地从山道上下来,“也不知道偶尔托人传个信,害叔叔婶婶们成日里担心!”
口中虽说着责怪的话,但面上笑意却无法掩盖。
不断有听见消息的人加入进来,你一言我一语,总也念叨不完,最后干脆就在院里摆上桌子,各端来两盘菜三碗汤,竟是临时凑了个席面出来。
颜煜迟随意找了个劈柴的木墩坐了上去,撑着下巴道:“目前来看,花桥村的人与这少年不像是有怨。”
何止是无怨,简直是其乐融融。
尚在中年的村长两杯酒下肚,拉着百泪眼婆娑,道:“你这孩子可怜啊,你娘刚怀上你,爹就死了,后来才刚会说话母亲也病死了……”
春婶往他背上狠狠掴了一巴掌,小声骂道:“说这个干什么!”
村长受了这一巴掌,身子竟纹丝不动,继续道:“我发现的时候,你母亲都臭了,你一个小娃娃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独个儿在她旁边睡了三天。”
同桌的一个汉子接话道:“我们葬了你母亲,不放心一个娃娃待在那房子里,让你来我家住,你也不愿意,硬抱的话,嗬!半大点孩子牛似的脾气,给我肩膀啃了好大一口!”
众人哄笑起来,听到这儿,百面上也浮现了笑意:“多亏了叔叔婶婶们照顾,让百有饭吃有衣穿,得以长大。”
紧接着,他话音一转,收敛了笑容道:“不过今日百回来,是有另外的事情——八年前,我不听劝告独自跑下山去,所幸也学得一点本事,日前得知村子将有大灾,特来告知叔叔婶婶们。”
此话即出,原本喧闹的院子登时安静下来,村长问:“什么大灾?”
百扔出一枚铜钱,道:“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阴阳失衡,大地震动,而村子就位于中心,若不避让,便会被吞噬。”
更长的沉默,村民或惊异,或无动于衷,偶有交头接耳的声音窸窸窣窣响起:“唉,这孩子又来了,小时候便捧着他母亲留下的那本书,看得整个人神神叨叨的。”
“是啊,没想到出去跑了几年,更严重了。”
春婶问:“怎么避?”
百见有人肯信,忙道:“搬离此山即可!”
村长搓了搓被酒气熏红的面皮,语重心长道:“百啊,明叔不是不信你,只是咱段家村世世代代的根都在这翠屏山,怎么能说丢就丢,祖宗会怪罪的。”
显然是不信的。
百的面色白了,又道:“那不离山,村子向西挪动百丈,避开地动喷发的正中心。”
姚问薪摇头道:“说不通的,这些村民久居深山,甚少与外界接触,日子简单,心思单纯,认知也粗浅,便会比山下的人更加固执。”
果然,方才打趣他的汉子猛得一拍桌子,碗筷叮叮当当蹦起老高:“你这孩子,大家可怜你双亲皆失,平日里胡闹也就罢了,如今真是愈发不像话!”
这句话总算是说出了众人的心声,原本的窃窃私语扩大,再没有百说话的余地,宴席到最后不欢而散。
后来的几天,无论少年如何磨破嘴皮,也无法说服任何一个人,甚至到了大家都避之不及的地步。
于是在某日夜里,村子深眠之时,百拾了根树枝,画了一个阵,将整个段家村连根拔起,搬走了。
村民被动静惊醒,披衣而出,见此情形惊怒交加,把百骂了个狗血淋头,刚骂到一半,忽感觉脚下剧烈晃动,有人喊道:“你又要干什么!”
很快,他们便发现,不只是村子,而是整个翠屏山都在震动。
“不是他,是地动!真的发地动了!”
沉闷的嗡鸣从山体内部传来,乱石齐飞,树木倾倒,大人孩子摔倒的惊叫声此起彼伏。
震动持续了好久,等到终于一切终于平静下来,众人发现,段家村原本所在之处被撕开了一个深可见骨的口子,那些未被百搬离的田地牲畜皆被吞没其中。
村民或坐或趴,狼狈又惊恐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悬崖裂谷,久久无法言语。
“百、百啊……”还是村长先反应过来,颤抖着手去抓身旁的少年。
“明叔。”百接住了他的手。
村长嘴唇几开,嘶哑着喊了一句:“你救了我们段家村!”
不远处,姜琰抱着根柱子差点被晃吐,脸上青红交加,道:“看来春……段银春也没有骗我们,他确实是救了村子。”
姚问薪拈着指尖的铜钱,面色却渐渐难看了起来,道:“然而这才是灾祸的开始。”
第23章 天命
神像完工的那日,雕满兰花的索桥也架在了裂谷之上,百收起刻刀,手指轻轻拂过石碑上“花桥村”三个字。
申娃子蹲在石柱旁,仰脸问道:“百哥哥,你喜欢兰花吗?”
百点头:“喜欢。”
“为什么?”
百道:“兰幽谷,香远益清。”
申娃子皱起小脸:“不懂。”
百摸摸他的脑袋,没再多解释。
“百!”身后传来村长的声音,“庙盖好了,就差一副对联了。”
“来了。”
石像悲悯地立在村口,身负石剑,手拈铜钱,像一个沉默保护神。
少年久久凝视,而后提笔:林深才觉幽兰香,窥远始悟机现。
天光飞速流转,金乌西沉又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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