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一户人家累起的稻草堆无声无息地窜起一簇小小的火苗,转而骤然暴起,将这个偏离轨道的小山村再次拉回了他们既定的命运。
火焰与夕阳融为一体,唯独村口远离民居的神庙幸免于难,匆匆赶来的少年僵立于一片焦炭之中,已分不清尸体与炭渣。
“不会的,还有救!一定还有救!”
百惶然回头,与自己的神像视线交错。
他取下神庙门前一盏灯笼,咬破自己的手指,画满阵法的绢布将温暖的烛火染成了血红色。
灯笼越来越亮,烛火摇曳,爆出飞溅的火星,没入狼藉的废墟之中。
一具具面目模糊的尸体爬出,呻吟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出皮肉,逐渐恢复了前的模样,百两鬓已斑白。
姚问薪看着少年惨白的面色摇了摇头:“他这是拿自己的命在换。”
死而复的花桥村对百感激涕零,再不直呼其名,而是称之救命恩人。
百留在村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房屋重建,麦子熟过一季后才离开。
第二年,山下有两国交战,从泷江直打到翠屏山,几个士兵负伤逃窜进了花桥村。
村民不知什么国家纷争,见几个士兵伤口可怖,忙拿出草药救治,还将村后的一处草房收拾出来给他们养伤。
三日后,一面朱红色的军旗冲过索桥,鲜血浸满山道,翠屏山划入姚国境内。
颜煜迟叹道:“百姓何其无辜。”
百两鬓的白发蔓延至头顶,庙里香火更甚,他也不再离开花桥村,一身白袍换成了粗布麻衣,银剑蒙尘。
直到申娃子念完了整本《三字经》,一场大旱笼罩了村子,地面皲裂,人踩过,土块发出碎裂的声响,翠屏山在一日日暴晒下,只剩光秃秃的黑色树干,阴沉可怖。
“没水,山下城里渴死了好多人。”村长抹掉满头的汗珠,接过春婶手中的一碗清水,反而递给百,“如今我们也只剩这最后一点存水,村里的井都枯了。”
春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犹豫道:“百、百啊,这大旱什么时候能结束啊,有法子吗?”
村长用手肘捣了她一下,春婶连忙改口:“婶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百望着那一张张被太阳烤得通红的脸,道:“我已经在找地下水了,可能还需要几日。”
裂谷中,百从大阵掬起一捧清水,疲惫多日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笑意。
姚问薪略略查看了脚下的阵,道:“原来养灵阵竟是这样来的。”
颜煜迟奇怪道:“他画的这不是养灵阵啊?”
姚问薪道:“他此刻画的确实不是养灵阵,现在这阵只有一个抽取地下水的入口,可若是再添上一个出口,便能形成循环。”
颜煜迟道:“可又何以见得养灵阵是如此而来?”
姚问薪道:“因为他做的不是减法,而是加法,此阵是他一笔一笔试出来的。”
百从腰间取下一只水壶,装满带回了村子。
可迎接他的并不是人们满怀期待的目光,而是气息奄奄的申娃子。
水壶哐当摔落在地,清澈甘甜的水滋润了皲裂的土地,可只一壶水又如何能对抗千里赤地,眨眼便被吸收殆尽。
“百哥,你回来了。”申娃子声音微不可闻,需得俯下身才能勉强听见。
“怎么回事?”百将他的身体扶起,那还未完全长开的男孩衣衫下竟是脓疮满布,蝇虫欢快地绕着他飞舞,找不见一块好皮。
申娃子道:“渴……渴得厉害,村里的存水没了,明叔实在没办法,杀了一头牛,放……血给大家喝,说再撑过、这几天,你就回来了。”
“春婶婶先、病倒了,后来,后来大家都……病了。”他艰难地喘着气,可惜收效甚微,“明叔让我来等、等你,告诉你,谢谢你,可能这就是我们的命,不……不用再救了。”
“为什么会这样……”姜琰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因为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既定的命数。”姚问薪道,“世人皆害怕死亡,也害怕亲朋好友的离去,倘若人人都为此逆天改命,那世间岂不乱了套。所以该发的总归会发,逃过了今天,还有明天。”
颜煜迟目光落在他平静的脸上,半晌才挪开。
申娃子咽了气,百抱着他的发烫的身体,任烈日炙烤,久久没有动弹,仿佛这村里多了尊一动不动的神像。
半晌,他道:“我不信。”
姚问薪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百猛地抬起头,直面刺眼的日光,目眦欲裂,高喊:“我不信!去你妈的天道!去你妈的命运!你要他们死,我偏不!”
他转身再次跳下百丈高崖,久不曾出鞘的银剑,一剑一剑在谷底留下癫狂的刻痕,阵成,剑断。
百将断剑倒转捅入自己腹部,鲜血和着清甜的地下水缓缓渗入大阵。
村民们疮流脓的尸体铺满这一方土地,百大笑起来,一头青丝彻底白透了。
“原来第一个祭阵复活这些人的,竟是百自己。”姚问薪道。
姜琰已经彻底说不出话,肖长里看着那烂泥一般倒在血泊里的少年,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死了吗?”
流了那么多血,快要被吸干了,应该是活不下来。
没有人回答,走马灯散去,眼前的场景与五百年前重叠,尸体堆叠,只是这次再无人冲天一怒。
第24章 信念
已是深夜,溺死人的沉默中,姜琰喊道:“着火了!”
众人循声向下看去,阵中洒了一地横七竖八的尸体,先是一具燃起火光,随后更多的尸体无风自燃,劈啪作响。
颜煜迟顿觉脑门疼:“我看这花桥村改名叫走水村得了。”
“别说其他的了!快先想办法救火吧,山火燃起来是要命的!”肖长里急道。
姚问薪还待在底下没动,颜煜迟伸出个脑袋喊道:“百最开始引水的那个阵,能用来灭火……咦?”
还未等他说完,火势便已转小,等姚问薪抬头望过来时,已经只剩个火星子了。
姚问薪道:“这火只烧了尸体。”
定睛一看,连块草皮都没燎着,才齐齐松了口气。
姚问薪跳到三人身边,轻轻抚去无意间沾到的尘土,道:“差不多结束了,走吧。”
三人皆望着他。
姚问薪:“?”
姜琰腿肚子又开始打战,气若游丝:“怎、怎么走,不会爬上去吧?”
肖长里皱眉:“可是颜老师的腿伤了,还能带人吗?不然你们先上去,再找支援来救我。”
颜煜迟当机立断,身体一歪,扑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捂着自己的左腿,语气要多委屈有多委屈:“问薪,我疼……”
姚问薪:“……”
五分钟后,几个人挤成一团,姜琰和肖长里紧张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姚问薪。
颜煜迟拍了拍两个小刑警的肩膀,安慰道:“放松点,咱们问薪出手从来都是稳稳当当,唔……不过上次把我扔出来的时候好像发了点意外,但是没关系,我怀疑他其实是故意……”
铜钱叮当落地,脚下的岩石骤然变成了平坦的水泥地,再睁眼却是漆黑一片。
颜煜迟凭着记忆,不慌不忙地转向了姚问薪所在的方向:“请问这是哪儿?”
还未来得及回答,只听一声尖叫突然炸开,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虚空之中破开道口子,昏暗的灯光透了进来。
几个年轻男女慌慌张张地闯开门,与里面的人面面相觑。
“你们……”肖长里犹豫着出声。
还没说完两个字,慌慌张张的男女们又尖叫着跌跌撞撞地奔了出去。
姜琰听着头顶锅碗瓢盆乱砸一气似的音效,缩了缩脑袋道:“应该是鬼屋,或者密室逃脱。”
姚问薪走出房间,面无表情地路过墙角披头散发的女鬼,看背影心情似乎不太爽。
四人伴着鬼哭狼嚎走完整个密室,听见工作人员疑惑地拿起对讲机,道:“喂?前面的顾客还没结束,怎么又放了一队人进去?”
这是一处鱼龙混杂的小吃街,姚问薪坐在油烟翻飞的炒饭摊旁给楚悯拨了个电话。
甫一接通,便听见那边叫道:“太子殿下终于舍得屈尊搭理我了?以前我怎么没听说您字典里还有连坐这一套呢?感情躲个姓颜的,跟他沾边也得进冷宫?”
楚悯为老不尊嚷嚷声音太大,被靠过来的姓颜的听了个正着,他眉毛一挑,笑开了。
前后不过十分钟,连遭三场人身伤害,姚问薪彻底没了脾气,干脆直接冷飕飕地说起了正事:“花桥村这边留了点痕迹,需要你安排善后。”
他简单概括了过去几天的惊心动魄,楚悯听得直抽气,玩笑也不开了,道:“嘶,我马上叫人过去处理。”
“麻烦派车来接我一下,四个人,不,我们没在花桥村。”姚问薪揉了揉眉心道,“定位发你,再帮我查个人,名字叫李耀先。”
交代完事情,正好四份冒着热气的炒饭端了上来,姚问薪只尝了一口,便撂了勺子。
姜琰早饿得两眼发昏,赶忙塞了满嘴,这才有力气说话:“姚老师怎么不吃?”
姚问薪道:“不太饿。”
颜煜迟瞧着他扒拉饭粒的憋屈模样,伸手端走了那油腻腻的盘子,从兜里摸出块热腾腾的糯米糕递了过去。
“刚在旁边小摊上买的,甜的。”罢了还补充一句,“没有葱。”
姚问薪被塞得一愣,才拆开慢吞吞地小口啃,嘴上还不肯认输,道:“谁家糯米糕放葱。”
香甜的米糕融化了姚问薪面上的冰川,他慢条斯理啃完了一块,方才被挤兑得差点冒烟的脸色好看许多,正想着味道不错,要不要再买点回去吃,就接到了楚悯的电话。
“你们怎么跑观东街去了,那地儿是翠屏山还要往东的城乡结合部,从城西的特处局过去得绕过翠屏山,到了估计也是下半夜了。”
姚问薪言简意赅:“出了点意外。”
“先找地方将就住一晚吧。”楚悯道,“你说的那个李耀先,襄城叫这名字的太多了,还有具体点的资料吗?”
姚问薪想了想道:“职业是画家,妻子叫段双雁,儿子一个月前刚出。”
楚悯应道:“成,哦对了,你那儿怎么有四个人,除了问宣和肖队还有谁?”
姚问薪把电话挂了。
近两年,襄城城市扩张,地域上将周边的农村吞吃其中,建设上却始终拖拖拉拉,拆一半修一半,跑路的开放商加上抠抠搜搜,层层下卡的经费,将原本还算规整的小乡村搅成了个大花脸。
观东街正位于这片乱七八糟的街区,他们就近找了个环境还算不错的小民宿,订了两个标间,每间还带个伸头便能和隔壁接吻的小阳台。
姚问薪洗完澡,在阳台上遇到了出来抽烟的肖长里。
肖长里道:“小姜呢?”
“睡了。”姚问薪道,“那位警官的尸体,会有人帮忙带下山处理后事的。”
“多谢。”
两人相顾无言了一根烟的时间,便听肖长里又说:“之前误会你们抢案子,抱歉。”
姚问薪道:“没关系。”
肖长里把烟蒂摁进烟灰缸里碾了碾,声音低哑:“记得刚到刑警队的时候,有个前辈告诉我,干刑警这行,最忌讳地就是得过且过,他说若是我们遇到点困难就轻言放弃,那这个世上许多还抱有希望的人,以及蒙尘的真相便永远也等不到看见太阳的那天。”
他把脸埋进掌心抹了一把,道:“干刑警七八年,我一直也是这么做的,自信没什么能够动摇这个信念。”
“可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在我们所以为的科学、公理之上,还有更多难以抵挡的庞然大物,姚老师,我不认为百救人是错的,换做是我,也会选择救花桥村。”
“可他拼了性命却得到个这样的结果。”连日奔波,肖长里嘴边冒出了一截胡茬,衬得那原本清秀的面孔沧桑了许多。
他道:“我开始怀疑,我们迄今为止所搭建的认知体系到底算什么,我这么多年坚信不疑的信念又算什么呢?”
第25章 交锋
楼下非法占道的小摊还没有休息的意思,锅铲碰撞中掺杂了油盐酱醋的味道,蛮不讲理地灌了每个路过的人一鼻子人间烟火。
隔壁浴室传来开门的声音,肖长里似乎被惊醒,觉得实在有些交浅言深,轻咳一下,道:“太晚了,我先去睡了,姚老师你也早点休息。”
姚问薪点头,独自在阳台上待了会儿,便听见隔壁阳台又出来一人。
颜煜迟发梢还滴着水,侧头看了看他,道:“聊什么呢?”
“聊我为什么不吃炒饭。”姚问薪随口答道,隔着两道护栏,将一个印有药房字样的塑料袋扔进了他怀里。
颜煜迟打开一看,是治疗外伤的药膏和绷带。
笑着接了话,道:“谁挑得过你啊,葱不吃蒜不吃姜不吃,咸了不吃,甜了也不吃,谁还以为你喝露水长这么大的。”
“以前是吃的。”
“咦?”
姚问薪轻轻笑了一声,道:“小时候母后宫里总摆着很多零嘴,有些是宫里做的有些不是。”
颜煜迟静静听着。
“她托采买的宫人从外面带回来的,蜜饯糕饼一类,咸口甜口的都有,她爱吃,问宣也爱。”
姚问薪两手交叠,胳膊撑在栏杆上,指尖的红线吊着铜钱轻轻摇晃,神情难得温柔。
“孩童时养在母后身边,她也总喂我吃,后来搬到东宫,一言一行都有人规束,必须符合太子的身份,只能宫里做什么便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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