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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问薪追问道:“什么慈善组织?”
“叫长基金,其、其实更像是一个教会。”李耀先顿了顿,破罐子破摔道,“老师就是那里的人。”
姚问薪道:“哪个老师,叫什么名字?”
李耀先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所有人都叫他老师。”
“是他让你去花桥村的?”姚问薪道,“包括带走段双雁?”
男人颓然地点头,已经放弃了所有抵抗,道:“他还专门给了我一辆车,叫我从花桥村随便带走一个女人,结婚,个孩子,等时机到了,就把女人和孩子送回去,之后的事不用再管。”
姚问薪道:“那你为什么没有跟段双雁结婚?”
“她从来没下过山,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个孩子还是痴傻的,我为什么要娶这么一个村姑?”李耀先反问道,忽而又想起什么似的道:“对了警官,你不是问我有没有发现她不对劲吗?”
姚问薪本无意掺和颜煜迟假扮警察的剧本,奈何此刻已在戏中,再无从脱身,只得凉飕飕地剐了那可恶的混账一眼,被迫接了下去:“怎么?”
“她想杀了我,段双雁有时半夜起来喂那傻子吃奶,就会拿把刀站在我面前,半梦半醒间我看见过好几回。”男人手指痉挛地抓紧了被子,“还有一次,我休息的时候在家睡觉,那疯女人打开了燃气,还是邻居闻见了味道不对,砸开了门。”
颜煜迟似乎是站得累了,四下望了望,没找到第二个能够坐下的地方,干脆支着手斜靠在了鞋柜上:“她为什么想杀你?”
李耀先冷笑道:“她不止想杀了我,她自己也想死,每天待在这种阴沟一样的地方,换做你,你不想死吗?”
姚问薪道:“那位老师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么相信他?”
“基金会里都是像我这样被社会抛弃的人,没人在意,没人关心,没人给主持公道,只有老师会安慰我们,理解我们,帮助我们。”李耀先道,“我亲眼见过,有个男人,原本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受到基金会的帮助,就赚了一大笔钱!”
李耀先本来无意识地扣着自己的指甲,说到这里忽然激动起来:“警官,你说你喜欢我的画,但只有你喜欢,只有你能看到,有什么用吗?”
姚问薪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方才的与颜煜迟一唱一和的随口胡诌。
李耀先拿起放被文件袋保护得一尘不染的作品集,道,“现在我住在这种地方,比你年纪还大安置房,隔音差得放个屁邻居都能听见,就算我画得再好,它们也只能和我一起,烂在臭水里都没人愿意看一眼!”
李耀先猛地一锤床铺,身体前倾,像只暴怒的困兽,他用力地喘息着,勉强维持住了人样。
“但如果我有钱,我的画就不会只挂在卧室里,而是有机会在最大的艺术馆展出,不会再有人因为我穷,因为我只是住城乡结合部的安置房的垃圾,就把我像狗一样扫地出门!”
姚问薪和颜煜迟对视一眼,问道:“你是怎么接触到这个组织的?”
“经人介绍的,我的画卖不出去,只能打点零工来维持计,约莫一年多以前在送快递的时候,有个男人跑来找我搭话,告诉了我长基金的存在,说如果有困难,可以找他们帮忙。”李耀先道,“我缺钱,就去了,后面的事你们也知道了。”
姚问薪道:“知道那老头谁吗?”
李耀先:“他说他叫张有志。”
听见这个名字,两人皆是一惊。
颜煜迟终于舍得从柜子上把自己撕下来,站直身体,道:“你们基金会的老师长什么样?”
李耀先被迫仰头望着他,眼角狂跳,费劲地从脑子里挖出一个模模糊糊的男人模样:“三十几岁的样子,个子挺高的……好像是单眼皮?”
颜煜迟等他舌头打结似的哼哼唧唧半晌,终于耐心告诫,“啧”了一声,并掌狠狠拍在了男人额头。
第28章 追踪
将近下午四点,猛火炙烤了大半日的人间总算等到了一片姗姗来迟的云。
观东街北边的一个小区某栋单元楼前,躲在草丛呼呼大睡的野猫耳朵尖动了动,身着大红色快递员工作服的男人带着电梯间凉爽的风匆匆路过。
关上被清空的后箱,终于结束一天的工作,李耀先掏出纸巾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热汗,裤兜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跟着掉落在地。
“一个地址。”颜煜迟眯起眼睛,将上面的文字报给了姚问薪。
“观东街……35号?在昨天我们落脚的小吃街那边?”姚问薪微微吃了一惊,什么基金会能选在一条满是违法占道的小吃街上。
李耀先在树荫下徘徊许久,吸完最后一口烟,踩灭烟头,弯腰跳上快递车叮铃哐啷地朝观东街去了。
鱼龙混杂的街道,来自五湖四海的美食们占据了道路两侧,瞧那争先恐后地架势,只恨不能直接摆到人脸上。
李耀先将快递车停在小吃街外,脱下颜色鲜艳的马甲,还对着后视镜捋了捋头发,才抬步走进了进去。
35号门牌下站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颜煜迟从眉眼依稀辨认出,此人正是死在押不芦一案中的张有志。
李耀先远远见到他,招了招手,跟着张有志走进了背后黑洞洞的楼梯间。
“咦?”颜煜迟蹙眉。
姚问薪从塑料凳上站了起来,走到双眼紧闭的两个人身边,轻声问:“怎么了?”
颜煜迟道:“我看不见他说的那个老师。”
顿了顿他解释道:“看不清脸,怪不得李耀先刚才支支吾吾说不清,原来是他根本记不清这人的长相。”
“不对。”姚问薪道,“李耀先连只见过一面的张有志都记得,怎么可能记不得这人的模样。”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颜煜迟撤回手,沉声道,“他用了障眼法。”
李耀先猛地睁眼开,倒进一口凉气,只觉眼前天旋地转,他挣扎着站起,不甚摔倒,踢翻了面前的塑料小桌,立在一旁的垃圾桶也惨遭牵连,汤汤水水地吐了一地:“你们、做了什么?”
姚问薪侧身避开飞溅的食物残渣,看着眼前这个抱着脑袋跌坐在地的男人,道:“知道段双雁为什么想杀了你吗?”
李耀先不语。
“你说段双雁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村姑?那是谁把你还没狗窝大的房子收拾得像个家?过去一年里又是谁让你不必再为计奔波,安心创作?”
那困顿深山的姑娘,或许因为这个不怀好意的闯入者,偶然窥得现今世界的一角,终于出了逃离的勇气,却走进了另一个牢笼。
“她确是受不了这地方。”姚问薪道,“但却不是因为住在高屋大殿或者陋室空堂,而是因为你。”
人在接连遭遇挫折难免会心怨怼,夜夜辗转反侧,一遍遍叩问,为什么命运总是多舛?为什么老天爷有眼无珠?为什么上帝掷骰时偏偏轮到了我承受苦难?
如此再去看其他人,总觉得他们占尽了幸福、骄傲和快乐,越是比较,越是深陷妒恨的沼泽无法自拔,越是想要争一个公道,越是唾弃自己“注定”不被公平对待的悲惨一。
姚问薪离开时回过头又看了一眼,蜿蜒而下的泡面汤沾湿了李耀先的衣角,皱巴巴的廉价西装袖口翻出了零碎的线头,他却迟迟没有起身。
颜煜迟拉上车门道:“我怀疑李耀先去的那个地方只是长基金的临时落脚点。”
姚问薪挑起一边眉,示意他继续说。
颜煜迟道:“张有志带他去的是观东街商业楼二层的一间办公室,里面陈设很简单,就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不像是长期驻扎的样子。”
姚问薪道:“你是说,那位神秘的老师是看人下菜碟,为了骗李耀先入局,特意搞了这么个基金会?”
颜煜迟点头:“很大可能是,我已经发给楚悯帮忙查了。”
“既然如此,这个地址估计早人去楼空,没有调查的必要了。”车子发动,熟悉的推背感袭来,姚问薪道,“那我们这又是去哪儿?”
颜煜迟道:“你还记得李耀先说,他相信这位老师,是因为见过一个男人在基金会的帮助下赚到钱了吗?”
姚问薪跟上他的思路:“如果基金会都是假的,这男人很大可能只是个诱饵,找到他,也能顺藤摸瓜。”
“没错,我在李耀先的记忆里看到这人资料上的住址了。”颜煜迟潇洒地一打方向盘,道,“是萝卜是菜,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姚问薪麻木地扣紧了安全带,决定将考驾照一事提上日程。
顺着绕城高速开进二环,两人在一个花园小区前停了车。
“嚯,还真是有钱人住的。”颜煜迟打下车窗,探头张望两圈,道,“安保很严,大门有刷脸的门禁,不是业主进不去。”
五分钟后,两人隐匿身形弯腰从地下车库入口钻进了小区。
“这人叫李骏勇,是一家装修公司的老板,儿子上小学四年级。”颜煜迟说着,扯下黄符,站在负一楼的单元门前,理了理领口,卷起半截衣袖,抬手在呼叫铃上随便摁下一串门牌号。
轻快的音乐声响起,一个年轻的女声从扩音器里传了出来:“请问找谁?”
颜煜迟略微抱歉地冲呼叫器上的摄像头道:“您好,我是住85楼的邻居,忘记带门禁卡了,能麻烦您帮忙开一下吗?”
门锁“咔塔”开启,颜煜迟露出了个灿烂又骚包的笑容,对那头的女孩道谢。
姚问薪冷眼旁观片刻,觉得这辈子也无法与这只行走的花孔雀和解,抢先拉开门进了单元楼。
一梯四户的格局,算得上十分宽敞,姚问薪一言不发地站在电梯里理着指尖的红线。
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向上攀升,颜煜迟仔细咂摸了会儿气氛,谨慎地开口:“跟局里一组员学的,这也是头回用。”
姚问薪不咸不淡掀他一眼,权当回应。
还没等颜煜迟再为自己辩解两句,电梯便停了下来。
冰冷的银色电梯厢缓缓朝两边打开,本该工作的感应灯却没有亮起,昏暗的楼道内一片死寂。
第29章 八门
电梯厢一动不动停在原地,铝制的铁门泛着不近人情的金属光泽,与幽暗的楼道仿佛两个世界。
姚问薪本打算跨出去的腿顿了顿,指尖下意识绷紧,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什么动静,侧头问道:“李骏勇家门牌号是多少?”
颜煜迟的声音低沉,没了方才的笑意:“8504。”
正位于楼道最阴的西南角!
果然连位置都是刻意挑选好,等着人上门。
姚问薪轻轻蹙起眉,思考片刻,谨慎地走出了电梯厢。
深灰色的大门半掩着,门板上贴着一个倒过来的福字,边角已经有些脱胶,薄薄的附了一层灰尘,约莫是过年时贴上的。
细窄的门缝漆黑无光,望不进内里,隐约透出一股不详的味道。
姚问薪轻轻握住了门把手,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颜煜迟。
高大的男人稳稳地挡在身后,仿佛一堵坚实的墙壁,风吹不倒雨打不垮。
见他望过来,颜煜迟挑眉抛出个疑惑的表情,姚问薪仿佛触电似的收回视线,抬手推开了门。
门廊正对着客厅,窗帘紧闭的室内寂静无声,两人将将进了屋,大门便自动落了锁。
房子的户型是非常板正的四方形,装修却怪异得很,除了大门,与采光用的落地窗,东西南北地围了一圈房间,造型各异的门正对客厅。
略略一点,姚问薪心里大概有了数——开、休、、伤、杜、景、惊还有死,这竟是套标标准准的八门遁甲。
颜煜迟叹道:“把家里装成这幅模样,真乃奇人!”
姚问薪没理他的贫嘴,挑了门廊左手边的一扇打开。
这应该是书房,正对房间门口的墙上打了排顶天立地的实木柜,柜子上一个一个小方格规规整整地陈列着各类书籍,有名著,也有关于室内装修的杂志。
实木柜正中央的格子却比其他更大些,宽约三米,顶上还装了灯带,只是其中的东西不见了,只剩个孤零零的底座。
窗边的书桌上零零散散地摆着各种办公用具,姚问薪手指扫过电脑旁的茶杯,杯壁尚且温热,道:“晚了一步,屋里的人刚离开。”
“到处找找,说不定能翻到基金会或者那位老师的线索。”说着,颜煜迟随手抓起一份合同翻了翻,惊呼,“嚯!预算五十万!”
又看到日期,今天刚签的,印章处的油墨还未干透。
书房拢共巴掌大点地方,两圈逛完,除了预算惊人的几份合同外再无其他,二人只得又寻了一间进去。
普普通通的主卧,纯白的乳胶漆墙面,香槟色窗帘,窗边梳妆台旁还养着一小盆龟背竹,不过屋主人似乎不善打理,龟背竹已经垂下了头,奄奄一息。
屋中间有张两米宽的大床,床头挂了副婚纱照,照片上的女人长发挽起,身材窈窕,男人也尚在而立之年,方方正正的国字脸,西装衬衫勉强兜住腰围。
颜煜迟瞧了片刻,摸着下巴犹豫道:“这男人有些眼熟啊。”
“怎么个眼熟法?”姚问薪问道。
颜煜迟比划两下,道:“眉眼处,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正欲仔细想想,兜里的手机却响了起来,颜煜迟捞出来接起。
“煜迟啊,我在本市没有查到叫长基金的公益组织。”楚悯道,“观东街二楼的办公室……”
电话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卡成了劣质磁带,颜煜迟“喂”了几声,放下手机一看,信号不知怎么倒退了两格,于是他转身朝窗边走去,试图缩短自己与信号塔的距离。
谁知方才够到窗帘,那可怜兮兮的最后一格信号便彻底偃旗息鼓,通话被迫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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