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迟钝地回归,他嘶哑地开口,唤道,“……阿野。”
他想起来了,他很久之前就见过那个眼神的。
—那是怨。
可那时的他错把占有欲当成小孩子的依赖,纵容他隔断自己一些没必要的社交,放任他将信仰寄托在自己身上。
温敛夏在他的灵魂上撕了道口子,他本以为那会随着时间淡去,却没想到他偏执的信徒,宁愿每天用刀子划破将要愈合的伤疤,也不愿舍弃这分可有可无的信仰。
他太爱他了,那不止是灵魂上的一道口子,也是意外闯入他黑暗人中的一道光。
物本能具有趋光性,他也不能免俗。
可他的神明抛弃了他,不愿接受他,那他只能……
傅逢野嘴角噙着笑,一根根掰开了温敛夏扒着崖沿的指头,在他将要坠落的瞬间,握紧了他的手。
也许他算不上一个虔诚的信徒,但他一定是最爱他的神明的信徒。
傅逢野纵身一跃,在坠落中紧紧抱住温敛夏,在他耳畔低语呢喃:“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温敛夏猛地睁开眼,浑身被冷汗浸透,他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急促的呼吸新鲜空气。
门被吱呀推开,温敛夏惨白着脸扭过头,他看见了端着饭进来的傅逢野,在看见他醒来的瞬间眼眶通红。
粥撒了一地,温敛夏被拥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抱着他的人发着抖,不自觉用力抱紧,像是想要将他揉进肋骨,把他藏进他的心里。
这种感觉和梦里最后那个拥抱太像了,温敛夏被抱地有些喘不过气,却难得没有挣扎,说不上是疲惫还是心安。
他缓缓闭上眼,把下巴抵在傅逢野肩头,轻声道:“我饿了。”
傅逢野身体抖了一下,眼中迸发出惊喜的火花,立即应道:“我去做。”
在他离开卧室后,温敛夏又闭上了眼睛,他实在累极,没有心力再去思考那些恩恩怨怨。
未来。
他又不敢去想这个词了。
……
外界仍没有放弃营救温敛夏的计划,面包车被拍晕的两个警员清醒后,向局里报告了傅逢野的外貌特征,搜查令很快发布。傅逢野一边忙着应付公司的检查,和警察不间断的搜查,一边粉饰太平瞒下一切照顾温敛夏。
短短数日,他明显憔悴下去,眉眼间多了几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阴郁。
温敛夏的烧终于退了,但他身体素质一直不好,恢复的没有那么快,短期之内还是下不了床。
温敛夏很累,他想不通两个人纠缠到最后,让彼此都变得痛苦狼狈,伤痕累累的意义是什么。
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不能分开,难道一定要撞得头破血流才能罢休吗。
他想不明白,傅逢野也不让他想。
他看出了他的心绪不宁,所以选择用最简单粗暴的快乐让他忘记。
他们本就灵魂与肉体同步共鸣,相互拉扯着沉溺于欲海的欢愉,到后来温敛夏也不再反抗,甚至偶尔会有些回应。
即便不多,但也足够傅逢野欣喜若狂。
他们就这样不尴不尬的活着,傅逢野以为温敛夏已经不在乎答案了,可他显然忘了某个人钻起牛角尖时的执拗。
傅逢野在傍晚的时候照常给他送饭,他知道温敛夏他的气,放下粥后就要离开,没成想被对方扯住衣角,略有些错愕回头:“哥哥?”
温敛夏没什么力气,用气音道:“放我走……”
傅逢野眼眸微沉,给温敛夏掖了掖被角,俯身舔去他眼尾氤氲的雾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哥哥烧糊涂了,又说胡话,这次我就当明天见。”
温敛夏还想伸手抓住他,可眼前人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先前用尽全力握住的那片衣角,也随着他迈出的步子从掌心脱落。
温敛夏疲惫地闭上眼,他连喊对方名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到最近,还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好困。
转移的时候温敛夏被蒙住眼睛,并不知道现在身处何地,只能从外界传来的隐隐喧嚣声中判断,这似乎是市区中心顶楼的一间公寓。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
他这段时间总是很累,活力并没有随着烧退而恢复,反而愈来愈稀薄,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温敛夏觉得自己现在像个行尸走肉。
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住,整个房间的氛围格外压抑。
温敛夏本来是想拉开窗帘的,可他刚拉开一条缝,就被屋外的阳光刺痛了双眼,惊慌失措的迅速关上。
温敛夏感觉又恢复了先前傅逢野失踪那段时间的状态——疲惫、畏光、恐惧社交,只想把自己关在舒适区里,最好和谁都不要再产联系。
他无比清晰的认知到,他即将迎来自己的第二次死亡。
温敛夏把自己包裹在被子里,像蚕蛹那样蜷起身子,眼神空洞的盯着虚空某处发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发呆时的思维总是很跳脱,可能上一秒在想今天的粥有点咸,下一秒就联想到某人不爱吃香菜。
没有网络,没有手机,能做的事情屈指可数,温敛夏慢吞吞下床,在屋子里漫无目的的闲逛。
这次傅逢野并没有给他带上禁锢活动范围铁链,公寓的各个房间也没有上锁,唯独大门用了特殊的虹膜识别门锁,只有傅逢野才能打开。
倒是窗户做了特殊处理,外面按上一层防跌落的铁丝网,窗户能拉开的范围也有限制,只能打开四分之一,大约探出去一个手掌的大小。
就是不知道傅逢野改装时,想的是担心再有人来打扰他们,还是害怕温敛夏在他不在的时候做些什么。
温敛夏很想说,如果是后者的话,那傅逢野纯属多想了,他早在很久之前就知道这种方式行不通。
上帝太狡猾了,祂的见面券不是那么好拿的。
温敛夏扯了扯嘴角,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温敛夏在厨房的冰箱里,找到了码的整整齐齐的几份便当,上面都贴了便签,里面是什么菜,要用微波炉热多久写的清清楚楚。
彼时温敛夏不解其意,直到太阳落山,才隐隐察觉出端倪。
傅逢野又消失了。
不知道是外界出了什么情况,还是笃定他不会再敢逃跑,所以放心的把他一个人留在空荡的房间里。
温敛夏注意到了角落的微型摄像头,但他懒得去挡。
爱看就看吧,左右他真的很累不想动弹,也抓不到他什么把柄。
昏暗的环境总是容易让人忘却时间,温敛夏睡得昏天黑地,饿了就去厨房热饭吃,吃完了就坐在沙发上发呆,偶尔状态好的时候,还能在本子上写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日记。
他一边唾弃厌恶着自己的堕落,一边又无能为力去改变。
自那夜逃跑后的疯狂之后,温敛夏犯病的频率越来越多,有时他明明记得自己坐在沙发上发呆,清醒时却发觉自己躺在地上,指甲外翻,嵌着被血染红的墙灰。
他有些迟钝的去卫巾洗手,找到医药箱为自己包扎伤口,酒精擦过伤口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不止指甲——大腿内侧被抓挠出的血痕,腕骨被咬出的深紫牙印,还有数不清的被掐出的青紫——身上不知何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伤”。
好痛。
温敛夏抬头看向镜子里的人,那双总含着笑意的桃花眼如同死水,眼底一片乌青,脸颊瘦削的有些凹陷,乱糟糟的长发披散着,就算说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也不会有人怀疑。
“……”
卫间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玻璃被砸碎的声音接踵而至,医药箱歪歪斜斜挂在洗手池边,温敛夏在一地狼藉里大口喘着粗气,轰鸣炸开的耳鸣声让他几乎有些站不稳。
镜子里的人怎么会是他呢?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平日冷静自持的表相被打破,温敛夏跌跌撞撞从卫间跑出去,打翻了见到的所有东西。
他看见什么就扔什么,歇斯底里的模样有几分那个女人的影子。
角落微型摄像头的红点闪烁,他知道傅逢野在看,所以故意边扔边骂,但他知道骂人的词汇着实不多,翻来覆去就是:“傅逢野,我讨厌你,我恨死你了!狗崽子,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啊啊啊啊啊!!”
乱打乱砸发泄一通后,温敛夏脱力的跪倒在地上,顺手拾起一块玻璃碎片,用力攥紧,任由掌心鲜血流淌。
他把被血染红的玻璃碎片抵在自己脖子上,仰头看向监控方向,露出一个格外讽刺的笑:“我疯了。现在我终于比你更加痛苦了,你满意了吗?”
温敛夏闭上眼睛,先前嘲弄的神色褪去,表情逐渐变得释然。
锋利的玻璃碎片划过脖颈,表层的皮肤被擦破,像雪地上突兀出现的一条红线,缓缓往外渗着鲜血。
“咔嚓。”
“温敛夏,不要——!”
千钧一发之际,电子锁的开门声响起,一道人影推门而入,大跨步走到温敛夏面前跪下。
傅逢野一眼就看见了跪坐在客厅中央的温敛夏,心脏一瞬悬到嗓子眼,满地狼藉上的鲜红刺痛了他的眼睛,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夺走那块玻璃。
就在此刻异变陡,温敛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调转方向,把锋利的玻璃碎片架在傅逢野脖子上,嗓音沙哑:“我恨你。”
他努力装出冷漠强硬的姿态,但泛红的眼眶和不自觉发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的真实心情!
谁料傅逢野却像是松了口气,好像感觉不到脖颈处的威胁,抱住了温敛夏,在他颈侧无比清晰道:“没关系,我爱你就好。”
温敛夏没料到他的突然靠近,下意识把玻璃往旁边移开一点,但还是在他的下巴留下一道红痕。
温敛夏的眉头不自觉皱起,想推开他却推不动,垂下眼眸,声音冷漠道:“这不是爱,放我走。”
“有什么区别吗?”傅逢野似乎十分费解,歪头看向温敛夏,用食指轻飘飘地推开玻璃碎片,笑道,“你舍不得杀我,我不想你离开我,我们目的一样,这就够了。”
“不一样!”温敛夏陡然拔高音量,情绪因失控而变得直白,“我要你爱我,因为我想爱你。”
这话实在矛盾,傅逢野却听懂了。
温敛夏爱他,可他现在分不清他对他究竟是占有欲还是爱,他在质疑他对他的爱,他在害怕。
他想爱他,但他不敢爱他。
傅逢野垂眸掩去眼中所有情绪,欺身靠近温敛夏,两人间的距离快速缩近。
温敛夏举着玻璃碎片,色厉内荏地威胁,“别动!你难道以为我不敢动手吗?”
傅逢野轻笑一声,握住温敛夏手腕,将玻璃碎片紧贴在自己脖颈的动脉处,眼神缱绻地描摹温敛夏的面容:“我知道你敢,但是我不怕。如果我这条烂命哥哥想要的话,就拿去吧。”
说罢,他握住温敛夏的手就朝自己脖子划去,温敛夏先前强自镇定的表象终于破裂,两只手一起往回拽,才堪堪阻止了对方疯狂的举动。
温敛夏把玻璃碎片扔到一边,胸膛剧烈起伏,怒火攻心扇了傅逢野一巴掌:“你疯了吗?!”
安静的空气中巴掌声格外清脆,傅逢野抬手擦去脖颈上溢出的鲜血,看着同样狼狈不堪的温敛夏,突然低低笑了起来。
他抓住温敛夏的手放到脸侧,歪头舔砥他掌心还在流血的伤口,掀起眼皮看向温敛夏,眼底暗芒闪烁:“哥,别气,手会疼。”
温敛夏不知道该说什么,傅逢野这么一闹打乱了他原先的计划,看着对方卑微到近乎虔诚的视线,他不想承认有一瞬间他相信了对方的真心。
温敛夏闭上眼,声音格外疲惫:“我累了,放我走吧。”
“哥哥在说什么胡话。”傅逢野捧起他的脸,漆黑的眸子倒映着眼前人可怜的身影,“杀我可以,放你走不可以,这辈子都不可以。”
温敛夏久不见阳光,皮肤是病态的苍白,傅逢野的手在方才争夺间也被玻璃划破,他把自己的血涂在温敛夏唇上,先前颓唐破碎的气质一瞬转变,恍惚看见了传说中的勾人心魄艳鬼。
傅逢野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天真顽劣:“哥哥你看,这都是你教我的,现在你也被我弄脏了,我们分不开了。”
傅逢野没得到回应,因为温敛夏又哭了,他哭得好伤心好伤心。
这些天他总是在哭。
他一哭,傅逢野也变得难过起来。
但他没办法,他做不到放手,他会慢慢让温敛夏愿意再次相信他……
温敛夏这段时间作息不规律又不好好吃饭,身体本就强弩之末,此刻情绪起伏过于强烈,直接昏了过去。
傅逢野接住温敛夏栽倒的身体,在抱起对方的瞬间僵在原地,他从没想过温敛夏会这么轻,抱在怀里没什么分量,就像一株枯败的鲜花,随时都会被风吹走一样。
睡梦中的温敛夏眉心不自觉皱起,眼睫微微颤抖,即便梦中也难得片刻安宁。
傅逢野抬手抚平他的眉心,眼底闪过一抹挣扎。
—真的,还来得及吗?
唯一能回答他这个问题的人,躺在他的臂弯里,被挣不脱的噩梦困扰。
第58章
输液架上的点滴缓缓流下,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空气中的细小尘埃也变得清晰可见。
屋内充盈着消毒水的气味,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皮肤很白,在光下近乎透明,隐约可以看见皮下淡紫色的血管,整个人缩在大一圈的病号服里,愈发显得清瘦。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算得上微弱,面上神情却格外宁静,似乎终于摆脱了噩梦,可以放松下来,又好像再无留恋,随时都会离开一般。
温敛夏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睛,有些茫然的环顾四周,好一阵才找回思考能力,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医院。
温敛夏眼中闪过一抹茫然,他出来了?他不是……那傅逢野呢?傅逢野去哪了?
温敛夏简直不敢去想某个可能,暗骂一句倒霉孩子,掀开被子,拔掉针头就往外走。
他刚推开门,就撞上了查房的护士,对方被他吓了一跳,满脸惊恐地把他往屋里赶:“你刚醒怎么能乱跑啊,现在身体还很虚弱……哎呦!药还没输完怎么自己拔了,你看看,你手背都流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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