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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敛夏压根没听进去护士的絮絮叨叨,满脑子都是傅逢野不会被抓了吧,很难想象那么个娇惯养的小少爷,要怎么在极端艰苦的环境里待下去。
他现在也顾不上两人之前的龃龉,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傅逢野不能出事。
他到底是他带大的小孩,人一中最关键的几个阶段都受了他的影响,即便不想承认,他也看得出傅逢野身上有他曾经的影子——敏感、偏执、缺乏安全感,所以不敢承认被爱,戒备地冷眼旁观着所有可能离开的东西。
不同的是,温敛夏的尖刺永远向着自己,他会提前戒断,以求对方离开时自己不会受伤,但傅逢野的刺是双向的,他不肯放手,执拗地要求个结果,以至于最后伤人伤己。
是他把他变成这样的。
温敛夏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浅褐色的瞳仁一片清明。
无关其他,他要对这个孩子负责。
毫无方向的闷头乱找没有效率,温敛夏意识到了这点,冷静下来,把目光对准眼前的护士:“你好,我能问一下,您知道我怎么来医院的吗?”
“哎呦真糊涂了,恁这娃娃快躺下歇会儿。”这个胖胖的护士约有四十来岁,说话的时候眼睛被两颊的肉挤成月牙的形状,看上去就像一直在笑,显得格外和蔼可亲。
她有着这个年龄段绝大多数妇女的共同爱好,于是一边给温敛夏重新输液,一边悄悄八卦试探,“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小伙子送你来的,哎呀怪吓人的恁俩,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还好没伤到重要地方……”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温敛夏打断她又要偏题的话,急切地追问。
胖护士摇了摇头,说:“不晓得哇,他把你送过来后,付了医药费就走了。”她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嗳”了一声,“不过你住院之后,倒是还有个女人来看过你,长得跟那个小伙子有点像,是他姐姐吧可能。”
温敛夏很快反应过来护士口中的女人是谁,不出意外应该是梁安饶,她来过的话,那傅逢野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最担心的事落了地,温敛夏才后知后觉感到身体上的难受,大脑嗡鸣,带来一阵阵的晕眩感。
他闭上眼摇了摇头,那股突如其来的耳鸣才散去些许。
胖护士一见他这样,猜出大概,叹了口气:“你们这群小年轻就是不知道爱惜身体,营养不良那么久了都不知道来医院查查,你看看你,都瘦的皮包骨了,得多吃点啊娃娃,胖乎儿的多可爱。”
温敛夏被她的开朗逗笑,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会好好吃饭的,谢谢您。”
嘴甜的小辈总是容易引起长辈的好感,护士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又开始絮絮叨叨地叮嘱。
温敛夏在旁安静地听着,不时腼腆的笑笑,点头表示附和,心思却早已顺着窗缝溜出去,跟着窗外被惊起的麻雀一起飞远了。
……
输完药又输营养液,后面还有个消炎药等着他,温敛夏手上的伤口很深,没有及时处理有些发炎,等会还要拆开重新消毒。
组织液洇湿了绷带,新长出的肉黏在上面,换绷带消毒包扎的过程便显得格外漫长。
好在温敛夏习惯忍耐,全程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医也忍不住感慨:“小伙子挺能忍痛的。”
温敛夏笑了笑,维持着面上的云淡风轻,心底的小人早已疼到撒泼打滚,恨不得跳起来吱哇乱叫。
操啊!疼疼疼疼疼疼!!
温敛夏输完液去了个卫间回来,看见病床旁的椅子上,多出一个正在削苹果的女人。
他愣了一下,抿了下唇,还是推门走了进去:“梁女士。”
梁安饶笑了一下,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温敛夏,说:“小温来了,跟以前一样,还喊我阿姨就行。”
苹果被削的坑坑洼洼,几乎只剩下个核,可以看得出梁安饶是真的不擅长削皮,也难为她纡尊降贵做这些。
温敛夏接过苹果,察觉到对方有意拉进距离的举动,从善如流的改口:“梁阿姨。”
他有预感,梁安饶接下来要说的,恐怕又和某个人脱不开关系。
果不其然,梁安饶再开口时,就是:“小温,阿姨很抱歉,先跟你说声对不起。”
温敛夏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没有说话,静静等着对方的后续。
……
“你把他弄去哪儿了!”
窗边端着咖啡的女人眉头微微皱起,眼底闪过一抹受伤:“阿野,你就是这么跟妈妈说话的?”
傅逢野的火气被她那个眼神一扫,顿时哽在喉头不上不下,他闭上眼,挤出一声痛苦到近乎呜咽的沙哑声音:“把他还我……求你……”
梁安饶静静望着他,什么都没说,傅逢野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傅逢野从出租屋醒来,眼睛还没睁开,下意识翻身想要把人揽进怀里。
可他却扑了个空,掌下的褥子早已没了另一个人的温度。
他被吓得瞬间清醒过来,睁眼从床上弹起,呆愣愣地看着身侧,像一棵灵魂被抽走的枯木。
身边的床铺空空荡荡,仿佛昨夜旖旎只是他执念太深而做的一场美梦。
傅逢野余光瞥见床头柜上压着的钥匙,昭示着那场美梦并非他的独角戏,他三魂七魄勉强找回一半,翻身下床,大声喊着温敛夏的名字。
他顾不上穿鞋,就那样光着脚找人。
迟迟没有得到回应,他越喊越焦躁,心脏尚未落地又再次悬起。
温敛夏不要他了?
这种认知让傅逢野无法接受,巨大的恐慌席卷了他,他匆匆套上衣服,拿起床头柜上的钥匙,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承载了一夜旖旎的出租屋。
温敛夏怎么可能不要他呢?
傅逢野不肯相信这个现实,但能回答他这个问题、能让他安心的人不在这里,于是空气中他们温存过的余韵都成了凌迟的刀。
他找不到那个人,但他知道,还有一个人,一定无比清楚的知道真相。
然后就有了最初的质问。
梁安饶看不惯他萎靡不振的模样,板起脸训斥道:“阿野,越来越没规矩了。”
傅逢野伤透了心,红着眼抬头看着她,嗤道:“是,您最守规矩,要不傅氏也不会落您手里。”
这句话像戳中了梁安饶最隐秘的痛脚,贵妇人端庄从容的面具有一瞬破裂,不自觉拔高声音:“你是傅氏唯一继承人,傅家未来的一切都是你的……”
“真的吗?”傅逢野出声打断,眼神一片冰冷,“我到底流没流着傅家的血,您比我更清楚吧。我再问最后一遍,他到底在哪儿?”
梁安饶深呼吸冷静下来,看向傅逢野的目光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小温那孩子很乖,我也很喜欢他,你为什么会觉得是我做的?阿野,你这样让妈妈很伤心。”
傅逢野说:“因为傅衍利改了遗嘱。”
梁安饶眼眸微沉:“你说什么?”
傅逢野冷笑一声,毫不留情揭开对方隐藏多年,见不得台面的秘密:“老头在ICU的时候把继承人的名字改成温敛夏,还要派人把他和他妈接回来,这件事只有忠叔知道。可第二天晚上老头就死了,忠叔也在温敛夏被接回来之后,请辞回老家了……”他有意停顿片刻,看向神色明显阴沉的梁安饶,语带笑意,“母亲,您不觉得这些‘巧合’很有意思吗?”
梁安饶深吸一口气,回避了当年的话题,为了维持和自己儿子的表面和谐,选择把锅扣到温敛夏身上,半真半假道:“这几年都是小温在迁就你,他好不容易毕业了自然想摆脱麻烦,又怕跟你说了会让你发,才找我提了出国留学……”
傅逢野皱眉打断:“他真觉得我是麻烦?不是你故意设局让他离开吗?”
梁安饶不置可否,模棱两可道:“你自己的脾气自己清楚。”
傅逢野表情有一瞬愣怔,似乎无法接受这个答案。
“他不要我了?”
“他不要你了。”
“……”
温敛夏无疑是一个很好的乙方,完美履行了和梁安饶的约定,傅逢野这些年的改变肉眼可见,他已经从一个混不吝的二世祖,变成了一个品德兼优的继承人。
梁安饶以为温敛夏离开后,傅逢野还会这样继续成长。
可她不知道的是,傅逢野骨子里的恶劣难以祛除,只是温敛夏选择做他的锁,纵容他在自己面前暴露所有不堪。
他就是一滩可有可无的烂泥,温敛夏才是那株为他赋予价值的蓝花楹。
因为他愿意为他停留,所以才有了现在的傅逢野。
担心被温敛夏抛弃,早已经成为傅逢野心底埋藏最深的恐惧。
也许是潜意识认定了对方会离开的结果,是以傅逢野并未对梁安饶的措辞起疑,但这不代表他能接受这个结局。
心底恶意难以遏制的翻涌,叫嚣着把温敛夏抓回来、关起来,明明说好要一起陪着他,中途反悔也晚了。可又有另一个声音说,他不希望你变成那样的人,如果这样做了他会难过。
他不喜欢他哭,温敛夏笑起来很漂亮,他希望他能一直是笑着的。
两种念头无止休的争斗,让傅逢野的状态一天天衰败下去,宛如失去信仰的信徒,灵魂被抽走,再无目标,麻木的等待肉体腐烂。
梁安饶没有想过温敛夏对傅逢野的影响这么大,没法接受自己儿子如今行尸走肉的状态,挣扎之后还是告诉了他真相。
他们也因此爆发了巨大的冲突。
在听完梁安饶的解释后,傅逢野没有给对方半分回应,往行李箱装了几件衣服和现金后就要出门。
在即将跨出傅家大门的前一刻,梁安饶忍无可忍,拔高音量喝道:“傅逢野,你今天要是敢迈出这个门,我们就断绝母子关系,傅家的一切……”
“傅家的一切我都不稀罕。”傅逢野回头,对着那个保养精致,眼角仍无法回避留下岁月痕迹的女人笑了笑,“到现在为止,您还不知道我究竟想要什么。”
他说完这句话,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梁安饶无法接受这个答案,不顾形象的尖叫:“快去!快去拦下他把人给我抓回来!”
傅逢野被保镖拖着带回屋里,上楼路过梁安饶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梁女士,您似乎有些越界。”
“啪!”
空气瞬间安静,梁安饶的手发着抖,转过身冷声下令:“把小少爷关回房间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把人放出来。”
出乎意料的,傅逢野没有挣扎,格外配合的上楼,只是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掉了个方向去到二楼最东边的房间——那是温敛夏之前的卧室。
梁安饶本以为傅逢野会服软,但对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摆布的小孩,他用绝食发泄着自己的不满,也变相逼迫梁安饶找温敛夏回来。
终于,在傅逢野因低血糖晕倒之后,梁安饶无奈低头,命令保镖解开对傅逢野的看管。
那一晚他们在书房聊了很久,没人知道他们究竟聊了什么,总之在那之后,傅逢野没再提找温敛夏的事,开始配合梁安饶的安排,一边在大学进修专业知识,一边开始活跃在觥筹交错的商业场。
十一月的成人礼上,梁安饶把傅家股份转到傅逢野身上,当起了幕后的甩手掌柜。
再后来,是沿着温敛夏期待长大的夏野,蓄意接近自己的信仰,伺机将其占为已有。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所谓重逢不过是一个人的蓄谋已久。
“他是个傻的,为了站到你面前做了很多努力,阿姨不奢求你能原谅他,但是能不能临走前再去见他一面?”
“他在哪儿?”
“……静园。”
第59章
车窗外快速掠过景物熟悉又陌,温敛夏把头抵在玻璃上,眼神没有焦距的盯着虚空某处,像笼上了一层薄雾。
梅城这座城市承载的回忆太多,算得上是他的第二故乡。
当然,其中占据回忆组成部分最多的,还是某个具体的人。
温敛夏一时有些恍惚,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这场缠成一团乱麻的感情开端。
扪心自问,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跟着那个女人踏上驶向梅城的大巴吗?
他不知道。
也没有如果。
驶向静园的路上人流越来越少,车内很安静,暖洋洋的阳光打在身上,叫人忍不住昏昏欲睡。
温敛夏却毫无睡意,相反清醒的要命。
他静不下心,梁安饶先前在医院时说的话犹在耳畔,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他有些回不过神……他还没想好要以怎样的心情面对傅逢野。
梁安饶说傅逢野对他做的那些混账事她都知道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小辈的事她不想再掺和,如果想好了未来的路,那么不管是哪条,她都会帮他达成。
也许是想挽回些傅逢野在他心中的形象,也许是因为对他的愧疚不知道要怎么弥补,她向温敛夏坦白了她最大的秘密——傅逢野不是傅家的孩子。
梁安饶和傅衍利的婚姻是家族利益下的产物,年轻的傅总长得很帅,风趣健谈,傅家又属于天花板级别的老牌家族,可以说是圈子内不少富家千金的理想对象。
可梁安饶显然不是其中其一。她早与青梅竹马的邻居哥哥暗情愫,两人本情投意合,奈何梁家看不上对方家世,刚好傅衍利的花边绯闻传出,需要一个为他正名的妻子,两家一拍即合,婚事就这样定下。
可以说除了当事人不满意外,其他所有人都很满意。
彼时梁安饶还是个娇蛮任性的大小姐,订婚宴结束后,直接拉上竹马逃婚,结果自然没有成功。
梁安饶显然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左右早晚要被抓回去,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人睡了。
婚后傅衍利和梁安饶约法三章,对外营造恩爱夫妻的表象,个孩子应付长辈后,私下各玩各的,谁都不要过多干涉对方。
两人之间本就没有多少感情基础,梁安饶没多犹豫就答应了,处理了傅衍利几个明面上的小情人杀鸡儆猴,媒体一边批判她是豪门妒妇,一边大肆宣扬傅衍利海王收心,把他塑造成一个深情好男人的形象。恶心的梁安饶好几天吃不下去饭,就算吃了也是马上就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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