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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男人漠然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毫无情绪地说道:“真是许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
他忽地从桌前起身,往竹苓这方迈开步子,缓而慢地走来。
“可惜了,我不是白泽夕。”
竹苓的目光一寸寸从他的脸上移到下面,发觉这人似乎走起路来有少许的腿脚不便,一条腿幅度小一条腿幅度大,从白衫的起伏就能看出问题所在。
可是一个腿脚不便的人,却又能孑然一人将她从京城的小院里带到这不知何处的石头洞中,且她朦胧记得此人轻功了得,驮着她飞檐走壁,行得极快,怎么看都不像腿脚有疾。
竹苓舔了下干裂的嘴唇,视线重新落在白衣人身上。
“那你是谁?”她问。
“我是谁?”男人嚼着这三个字,反反复复,眼中的迷蒙渐渐消散,突然厉声喝道:“你不用知道我是谁。”
竹苓吓得往后缩了缩,蜷起双腿环住,眼睛从他的身上飞快移开,瞧着四周的石头壁问:“那你告诉我,这是哪?”
白衣男人看着她,语气转而诧异:“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见竹苓神色茫然,他冷不丁呵笑出来。
他像是听到了极其搞笑的事情,竟然难得的笑得开怀。
“你身为药谷传人,竟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当真可笑。”他连连摇头,也不知是在惋惜昔日辉煌的药谷,如今名下的弟子竟然不识得祖宗的墓窟,还是在惋惜竹苓的悲哀。
男人呵笑着告诉竹苓:“这里是药谷。”
竹苓“唰”地瞪大了眼睛,挺直背脊瞪着男人,大声道:“不可能!药谷早就没了!”
男人意味深长的说:“不,药谷没了,但‘药谷’还在。”他环顾一圈,“这里,就是曾经药谷药师和门下弟子的制药之地。”
竹苓白了脸色,跟着他望了一圈。
女子喃喃念道:“不可能,师父告诉我药谷被灭门后,再也无人能进来,以至于许多稀世药材和独门秘籍都被封死在谷内……”
“那是他骗你的。”白衣男人冷淡地道出事实,“他不说,是因为当年白泽夕一直藏身在这里,他在保护白泽夕。”
竹苓的面色已经苍白无血。但紧咬了后牙过了两息后,她仍是坚定地看向男人,哑着嗓音,不卑不亢道:“那你……那你现在把我带到这里,是要做什么?”
竹苓抢先说:“若是有什么机关阵法你打不开,抓我也没用,我自跟着师父学医以来就从来没进过药谷,关于药谷谷内的事情一概不知,你怕是抓错人了。”
男人盯着女子,道:“不,我抓的就是你。”
他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步竹苓便往后缩半步,直到她的背脊靠在冰凉的石壁上,再也退无可退,她才颤着呼吸停下动作,昂着脖子瞪向男人。
男人来到竹苓面前,阴狠道:“我抓不住许言卿,难道还抓不住你吗?”
“你们破了我那药人术,当真是好本事。”男人咬牙切齿,“那炼化药人的蛊虫都是苗谷至宝,是我苦心研究数载才从白泽夕留下来的记录里钻研出来的东西,竟然被你们轻而易举化解了。”
男人猛然蹲下身子,和地上的竹苓平视。他白皙的面庞笼罩着暗沉,透着不甘和愤怒。
竹苓扯开嘴角,不甘示弱地讥讽回去:“什么药人术,在我师父的手下全都不值得一提。”
男人气得胸脯起伏不断,抓住竹苓的手腕将人猛然提起来。女子被扯得猝不及防,半个身子腾空,疼得她面容皱成一团。
竹苓盯着男人怒火中烧的眼睛,听他阴沉沉地说:“告诉我你们解开药人术的方法。”
竹苓冷笑:“那是我药谷的秘笈,凭什么告诉你!你这个苗不苗鬼不鬼的人,我看能成今日这般模样,定是毒吃多了吧!”
似是捅到了男人的痛处,他面部狰狞,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对方的脸,攥着竹苓手腕的五指不断收缩,仿佛要捏断她的腕骨。竹苓吃痛叫了一声,随后被男人一掌重新甩在了地上。
男人笑得阴冷,慢慢起身,居高临下地瞧着趴在地上的女子。
“没关系,你现在不愿意告诉我,不代表以后不愿意。”男人疯癫道,“只要你在我手上,我就能从你身上挖出药谷解蛊毒的秘法,届时就看是你的嘴严还是我的毒更厉害。”
竹苓看着男人转身离开的背影,呼吸急促,心里发怵。她从这男人身上瞧出了与常人不同的癫狂,若是自己再在这里待下去,或许真像他所说的,会在自己身上下蛊毒。
竹苓打量着四周,开始思考自己如何逃出去。
京城外的一座荒废宅院里,坐在地上的少年身躯微弯,肩膀不断颤抖,一声声低吟从喉中挤出,仿佛正在承受什么蚀骨之刑。
他露在外面的肌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升这妖冶的红色花纹,这些纹路就像是绽放在少年身上的血花,一朵朵皆要人性命。
守在门口的白懿焦急地看眼夜色,心里清楚,这是白翎体内蛊发的日子。
苗疆圣子的蛊和他们平常族人体内的蛊并不一样。族人的蛊只单单连接着族内魂灯,象征着生与亡,一个族人的离世,那他的魂灯便也会随之熄灭。可圣子体内的蛊并不一样,那是牵制,是警告,是约束,是无法挣脱的窒息牢笼。
每代圣子自小成长的每一年中都要承受常人无法忍受的蛊发,蛊发时身上苗纹显露,情况时轻时重,轻则呼吸缭乱,表面却与正常人无异,重则疼痛难忍,仿若经历地狱。
而白翎已经遭受这种宛如蚀心的蛊发已有数年,年年如此。
白懿皱着眉看向白翎,心中祈求白翎这次也平安度过。
屋内唯有少年的痛苦呻吟在徘徊,可是突然,原本紧闭双目的白翎倏地挣开,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顾骨子里的疼痛,强撑着站起身。
白懿注意到,急忙上前扶住他:“你要做什么!”
“霖溪哥哥出事了。”白翎紧着眉,气声答。
“楚霖溪?”白懿惊愕,“你从何得知他出事了?”
白翎淌着冷汗的面颊幽幽转向白懿,四目相对,谁都没先开口。
白懿意识到不对劲,厉声质问:“你同他吃了五感蛊?”
白翎不说话,艰难地提起沉重的手臂擦去下巴上的冷汗,推开白懿,一个人朝外走。
白懿反应过来,急忙在后方喊:“白翎!你蛊发还未结束,现在这种情况要跑哪里去!”
“去找霖溪哥哥。”白翎走了两步,回头看着男人苦笑,“白懿,你就当是我给自己也下了蛊吧……我这辈子,都离不开楚霖溪了。”
第66章
楚霖溪追着自小院跑出的踪迹一路出了京城,往西南方林间而去。原本以为此人顶盯上了许神医,据点应是距离京城不远,然而哪料没跑多远便失去了行踪。
楚霖溪定在杂草丛生的林间,深深蹙眉。
他大抵是忽略了一个地方。此人若是有如此绝世轻功,就算挟持一个人,也不会轻易在屋顶的瓦片上留下痕迹,那碎掉的砖瓦或许是竹苓故意弄裂的。
青年想到这,立刻四下张望。
若真是竹苓给他们故意留下的记号,那往西南这一路应该还有别的东西才对。
楚霖溪沿着来时路埋头在草丛中找寻了许久,终于在一颗树下发现了格格不入的东西。
那是一株最常见的草药藩荷菜,常见到楚霖溪只不过借助了神医小院短短几日,便已然能叫出名字。这种草药生长在湿地或河水旁,不可能单支出现在干燥的林中。
楚霖溪弯腰捻起这株藩荷菜,放在鼻下嗅了嗅,隐约还闻到了另一股异香。这和草药突兀的香味令他有些感到熟悉,不禁想起白翎身上好像也常常散发着淡淡香气,和这个味道很是相似。
最初他以为白翎是爱美爱干净,身上什么隐秘的地方可能藏了看不到的香料,但此刻他忽然觉得并非如此。
楚霖溪捏紧手中之物,不敢细想。他将药草揣进怀里,朝着附近有藩荷菜的方向继续飞驰。
眼下救人才是关键。许神医待竹苓极为重视,若是知道了被歹人掳走,后果不堪设想,可能还会迁怒到他们几人身上。
白翎的背后已经和许神医牵扯到了陈年旧事的纠纷,他不愿意再令两方的关系更加水深火热。
眼下楚霖溪感到很庆幸的是,竹苓被带走时还是有些意识的,女子在林中悄无声息给后者留下了独属于药草的指示。青年按着记号在林中行了一天一夜,捡了满手草药,终于站在了两颗巨大古树的面前。
这一片远离京城,深入山林之中,像是什么隐居之地。但是四周杂草又疯长,长得和人一般高,脚下也完全没有人能行走的路,可见这里从未有人踏足过。
面前的粗壮古树枯败而死已有多年,交叉倒塌在山林之中,正好挡住来人去路,树干上残留着被火赵烧灼过的痕迹,一路蔓延到树根和两侧的草地上,走进看会发现,树根周围的草都是新长的,而在新枝中,能看见仍然有被烧坏了根本的枯草,不能像同伴一样复生,只能在傍晚的暖风中孤寂摇曳。
在这里,春风无法吹又生。
楚霖溪心中哀叹两息,转手拨开丛丛杂草,孑然一人踏入深绿之中。
他踩着软塌塌的草地,一步步绕过巨大的古树树根,只身迈入黑暗。
树干后藏着在外面看不见的一块一人半高的石头,还没有完全没肆意生长的草丛覆盖。它稳稳屹立在余晖下,和倾倒的古树树干在余晖下相望。
楚霖溪不知不觉被笼罩了一半黄昏阴影的石头吸引。他立在离石头半步之前,从头到下端详了许久,看到掩盖在草后隐隐约约露出一个“药”字。
药?
楚霖溪愣住。
下刻,青年快步上前,拨走凌乱的杂草,完整露出石头上的字。
是一个磅礴的“药”字无疑。
楚霖溪呼吸一滞,缓慢地松开手。一簇杂草因为失去了人为的力道,快速弹身重新挡住了石头上的半个字。
楚霖溪吐出口浊气,百思不得其解。
这里是药谷?他怎么追到了药谷?
青年抬头,望向林间最深处。那里由于树林生长茂密,透不下什么日光,遥遥看过去漆黑一片。
若这里真是药谷,那劫走竹苓的到底是什么人?难道也和药谷、亦或是他们口中常念着的“白泽夕”一人有关?
过往的旧事楚霖溪不知真相,现下他只知,里面或许藏着危险。
楚霖溪绷紧嘴,似是做了很大的决心,小心翼翼从背上脱下剑袋解开,取出里面的剑紧紧攥在手中,之后谨慎地抬腿,一步步往林中更深处走。
几个时辰前,京城内,元澈火急火燎的回到祁府,浑身都发着热汗。府中伺候他的侍女见状,纷纷要上去替他更衣,但少年挥挥手掌,二话不说退却她们,快脚在府中边喊边找了一圈,终于在后院亭中找到了他想见的人。
没想到许言卿此刻还在祁府上,倒是省得他在城内四处寻人了。
坐着的祁牧安老远就听见了少年的呼喊,一声比一声嗓门大。此刻见到了人,注意到他满头汗水,烦躁地皱起眉毛。
不等少年开口,男人率先指责:“跑这么快,你吃错药了?”
元澈着急地摇摇头,手脚比划着,说:“师父,出大事了,竹苓被抓走了!”
“被抓走了?”另一旁的勃律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眸。
原本背对着少年的许神医听见这话,唰地站起身朝她走来。不怒自威的男人居高临下俯视着少年,反倒令元澈胆战心惊。
“你说竹苓被抓了?”许言卿森冷道,“谁抓的?”
“不、不知道……”元澈结巴道,“我和楚哥回去的时候,就看到院子里一片狼藉,竹苓已经不在了。”
他回想着楚霖溪交代给他的事情,末了添了一句:“哦对,楚哥说,此人应是轻功了得,不在白翎之下,还说……还说他们是朝着西南方去了!”
“西南方?那不是苗谷的位置?”勃律道,“苗谷的人在轻功上确实有着登峰造极的造诣,难道是苗谷的其他人来京城了?”
可是许言卿却黑沉着脸色沉思许久,吐出声否认:“不,西南方向除却苗谷,还有药谷。”
“他们去的是药谷的方向。”
第67章
竹苓被铁链捆在石头前昏昏沉沉,面容憔悴,嘴唇干裂,瞳中暗淡无光,脑袋昏沉地不断向下点垂。
几个时辰滴水未进,这让她确实有些抗不下去。
听见前方的声响,竹苓微微睁开双眼,模糊地看到一片白衣的衣边正朝她飘来。
白衣男人端着一碗稀粥,居高临下地递给地上瘫坐着的女子。竹苓稍稍抬眼去看,末了鼻哼一声,扭过脸一言不发。
“再不吃,你就要饿死了。”白衣男子冷声道,“区区一个药人术的解药配方,值得你搭上命吗?”
竹苓冷哼,歪着头瞧着上方的人,弱声说:“药谷的弟子都发过誓,谷中流传的解药配方绝不会向外透露分毫……更何况你还是苗谷的人,苗谷和药谷自古势不两立,谁知道你拿了解药配方会重新研究出什么怪东西,我绝对不会告诉你!”
“你倒是衷心,可药谷都灭门了,这世上早就没了药谷,你这颗衷心又能剖出来给谁看?”白衣男子放下手中的稀粥,冷嘲道,“给药谷那些历代祖宗看吗?他们可能不愿意看到你,毕竟许言卿做出那种事,早就被逐出师门了。”
男人稍许倾身,沉声继续说:“许言卿他罪大恶极,是一切事情的源头,是罪魁祸首,那些药谷留在这儿的孤魂野鬼或许恨他恨不得抽筋扒皮。”
“而你,只不过是那道貌岸然的罪人的徒弟。”
竹苓瞪着他不断喘息,脑中却飞速转动,心想这疯子说的是何意思。
女子好笑道:“你说瞎话眼睛倒是不眨,我师父是药谷那代最卓越的弟子,怎么可能会被逐出师门!而我早就拜过了列祖列宗,习得药谷真传,是名副其实的药谷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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