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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流园的铁门锈得差不多了,半开着,里面空空荡荡,水泥地上裂着缝,长出一丛丛杂草。
他把车停在路边一棵枯树后面,熄了火。
一点五十五。
风刮过空旷的园区,发出呜呜的响声。
白盛炽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扇铁门。
两点过五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另一条路开过来,没开进园区,就停在离铁门十几米远的地方。
车门打开,秦谈从驾驶座下来。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运动外套,黑色长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白盛炽屏住呼吸,身体往下缩了缩。
秦谈站在车边,没进去,像是在等人。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另一辆车来了。
是辆军绿色的吉普。
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寸头,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穿着件普通的夹克。
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多岁的样子,皮肤黝黑。
三个人碰头,简单说了几句,然后一起走进园区。
白盛炽等他们身影消失在仓库后面,才悄悄推开车门。
风很大,吹得他外套呼呼作响。
他压低身子,踩着枯草,尽量不发出声音,慢慢靠近园区边缘。
铁门旁边有堵半塌的砖墙,他躲到后面,探出半个头。
仓库的门开着,里面光线很暗,看不清具体情况,但能听见说话声,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
他蹲在墙后,心脏跳得有点快。
那两个人,尤其是那个寸头,不像生意人,更不像普通朋友。
倒像是……部队里出来的。
秦谈这些天,根本不是去公司或者复健。
他是见这些人。
白盛炽在墙后蹲了快半小时,腿都麻了,里面的人还没出来。
风越来越冷,吹得他脸颊发僵。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先撤的时候,仓库里的说话声突然停了。
几秒后,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
白盛炽赶紧缩回身子,整个人贴在冰冷的砖墙上。
第31章
白盛炽屏着呼吸,耳朵里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脚步声就在墙那边,越来越近。
他心里暗骂一句,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要跑吗?
现在跑肯定来不及。
这破地方太空旷,他一动绝对被发现。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一道阴影已经罩了下来。
先看见的是一双沾了灰的作战靴,裤脚扎在里面。
然后是一张黝黑的脸,寸头,正盯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是那个年纪大些的寸头。
寸头身后半步,那个年轻点的也跟了过来。
空气好像凝固了。
风刮过旷野的呜咽声,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不清。
白盛炽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信息素味道,压迫感十足。
他后颈的腺体本能地抽紧,龙舌兰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
寸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盯着他,那眼神像是在掂量——从哪儿来的?听了多少?想干什么?
年轻那个往前迈了小半步,身体微侧,是个随时可以出手控制的姿势。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等等。”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死寂。
秦谈快步走过来。
他几步就跨到白盛炽和那两人中间,侧身,不着痕迹地将白盛炽挡在了自己身后半个身位。
这个动作让寸头和年轻人都顿了一下。
“老陆,小方,误会。”秦谈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自己人。”
被叫做“老陆”的寸头目光从白盛炽脸上移到秦谈脸上,眼神里的锐利没减,但多了点询问的意思。
秦谈侧过头,瞥了白盛炽一眼。
那眼神像是无奈,然后他转回去,对着老陆,语气很自然,甚至带了点几乎听不出的、类似于“家属不懂事”的歉意:
“这是我家里那个。”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了些,但足够清晰,“我的小Alpha,白盛炽。不懂事,担心我,跟过来的。”
“家里那个?”年轻的小方先出了声,打量白盛炽的目光里多了点惊讶和好奇,之前的戒备稍褪,“秦队,你结婚了?没听你说啊。”
“嗯,有些日子了。”秦谈答得简单,没多解释,又看向老陆,“陆哥,对不住,没管好。”
老陆没立刻接话。
他看了看秦谈,又看了看被秦谈挡在身后、只露出小半张脸的年轻人。
紧绷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白盛炽……好像有点耳熟,小伙子长得不错,精神。”
老陆扯了下嘴角:“秦谈,你这可不行啊,办正事,尾巴没扫干净。”
秦谈很干脆地认了:“我的疏忽。”
小方也笑了,挠挠头:“吓我一跳。不过秦队,你家这位……挺有胆色啊,摸到这儿都没让我们提前发觉。”
他这话里倒有几分真心实意的佩服。
白盛炽站在秦谈身后,心里有点别扭。尤其是秦谈那声“我的小Alpha”,听得他耳根子有点发烫。
“行了,虚惊一场。”老陆摆摆手,算是把这篇翻过去了。他重新看向秦谈,脸色正了正,“刚才说的事,有消息,老规矩联系。”
“明白。”秦谈点头。
“那我们先走。”老陆又看了白盛炽一眼,这次目光平和很多,还对他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便带着小方,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向那辆军绿色吉普。
引擎发动,车子掉头,很快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土路尽头。
秦谈没立刻说话。
他转过身,面对着白盛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得很,就那么看着他。
白盛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跟踪被抓包的心虚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他咳了一声,移开视线,没话找话:“那什么……你朋友啊?”
秦谈没接他这拙劣的岔开话题的尝试。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白盛炽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破罐子破摔:“我看见你文件上写的字了。北郊,周三下午两点。”
他抬起眼,看向秦谈,“你这几天根本就不是去公司,也不是复健。你骗我。”
秦谈沉默地看着他。
白盛炽被他这沉默弄得更加烦躁,一股火拱了上来:“秦谈,我又不是傻子。你从医院回来就不对劲,整天神神秘秘的。我问你,你就拿话搪塞我。”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声音也拔高了些,“是,你的事我也没资格多问。但你好歹编个像样点的理由吧,你真当我看不出来跟医院那个人有关系?”
他一股脑把憋了几天的疑惑和不满都倒了出来,说完微微喘着气,瞪着秦谈。
秦谈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在斟酌,在衡量。
“先回家。”他终于开口说。
回到家,秦谈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走到厨房倒了杯水,仰头灌了大半杯。
白盛炽站在客厅中间,没坐,就这么看着他。
“坐。”秦谈放下杯子,走过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白盛炽在他对面的长沙发上坐下。
秦谈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
第32章
客厅里安静得过分。
白盛炽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秦谈坐在对面,低着头,双手交握。
他这副样子,白盛炽没见过。
秦谈的坐姿一般都挺直,但现在他弓着背,肩膀塌着,像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上头。
过了好一会儿,秦谈终于抬起头。
白盛炽这才注意到他眼睛里有血丝,眼圈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这几天肯定没睡好。
“医院那个人,”秦谈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代号K7。”
白盛炽心脏猛地一跳。
“是缉毒支队安插在贩毒团伙里的的卧底。”
秦谈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白盛炽,“一个月前,他们准备收网,和‘雪狼’,也就是我以前在的小队联合行动。”
白盛炽喉咙发紧,没说话。
“行动前,情报泄露了。”秦谈继续说,“K7被他们抓了,后来找机会跑出来,最后晕在路边。就是我们去酒吧那晚,回来路上撞见他的那个地方。”
白盛炽脑子里嗡嗡作响。
卧底。
情报泄露。
这些词离他的生活太远了,像电影里的情节。
“所以那天在病房……”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干,“他跟你说的就是这些?”
“嗯。”秦谈点头,“他认识我,我们之前合作过。”
“那……你那些战友呢?”白盛炽问,心脏悬着,“按原计划行动的话,他们——”
“他们没事。”秦谈打断他。
白盛炽愣住。
秦谈松开交握的手,向后靠进沙发里。
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稍微放松了点,但眼里的疲惫更明显了。
“他们不知道情报泄露了,”秦谈继续说,“但是冯劲——就是上次在酒吧你见过的那个大块头,他现在是队长——他带队进去的时候发现了不对劲。”
秦谈说,嘴角扯出个很淡的、算不上笑的表情,“那小子看着粗,心细得很。他觉得情况不对,临时调整了计划,没进圈套,反而硬是把那个窝点给端了。”
白盛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对方没料到我们会来这么一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秦谈继续说,“冯劲手臂上挨了一枪,不严重。队里其他人都没事,轻伤都没几个。”
他说完,停顿了几秒,似乎在给白盛炽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
“所以你这几天……”白盛炽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在帮组织上查情报泄露的事。”秦谈接上他的话,“K7说,知道完整行动计划的人不多,能接触到绝密情报的,级别都不低。所以组织内部有问题。”
“刚才你看见的那两个人,老陆和小方。老陆以前是雪狼的指导员,后来调去了别的部门,现在是负责内部审查的。小方是他带的,都信得过。”
白盛炽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那……查到什么了吗?”他问。
秦谈沉默了几秒。
“有一些线索。”他说得很谨慎,“但还不够。对方藏得很深,手脚也干净,暂时抓不到把柄。”
白盛炽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觉得脑子里那团乱麻好像散开了一点,但更复杂的线头又缠了上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声音低了些,“你觉得我不可信?”
“不是,是因为危险。”
“危险?”
“嗯,你没经历过这种事,本来不想让你卷进来。”秦谈说。
白盛炽心里的火气,被这话浇灭了大半。
“那你现在怎么又肯说了?”他问,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秦谈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已经猜到了。”他说,声音里带了点很淡的无奈,“而且,也不是一定要瞒过你。”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我要和你一起查。”
秦谈没反驳,只是看着他,目光锐利,像是在评估他话里的分量。
“你想清楚了?”秦谈问,声音低沉,“可能会遇到危险,可能会看到……很多你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我看起来像是怕事的人吗?”白盛炽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点痞气,“再说,不是有你在吗?你刚才不还跟那两位介绍,我是‘你的小Alpha’吗?怎么,又想把我撇外边了?”
他故意提起这个称呼,果然看到秦谈的耳根几不可察地红了一下,虽然脸上表情还是绷着的。
“你为什么非要蹚这趟浑水?”
白盛炽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白云措。
因为那些年查不到的死因,因为那些被刻意掩盖的痕迹,因为那个可能存在的“出卖”。
如果内鬼真的存在,如果军方内部真的有人为了利益出卖情报……
那白云措的死,会不会也跟这些有关?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他心里很久了。
现在……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秦谈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
“那好。”
秦谈说,“但你要听我的。不能擅自行动,不能去危险的地方,不能单独接触可疑的人。有任何发现,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一口气说了三个“不能”,语气严肃得像在下命令。
白盛炽却笑了。
“行啊,秦队。”他说,“都听你的。”
秦谈被他这声“秦队”叫得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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