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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抬头,橱柜顶上果然搁置着些什么东西。轻叹口气,他起身将几册春宫顺着大敞开的窗户扔出去。
季慎白这辈子,是上辈子,就没看过这种东西,他无欲无求已是多年。
久到他都忘记了。
这里是大宗悬阳山,离楚山孤约摸隔着七八个山头。他似乎夺舍到了悬阳山少主——的剑侍身上。
这活倒是不累,无非就是少爷上擂他加油,少爷出汗他擦了,少爷累了他捧剑,偶尔还要陪少爷练剑,哄他高兴。
季慎白只在年幼侍奉过师父一段时间,后来一举夺魁成为楚山孤的剑首,别人上赶着侍奉他还来不及,养尊处优的日子也过惯了。
所以穿到这具身躯时,起初也闹出不少笑话。
好在他学东西很快,再加上身体的本能反应,没多久也就适应下来了。
前几日少爷一时兴起,要他陪着练剑。季慎白忘了大部分事情,上辈子的剑法倒是一招都没忘,饶是他收敛许多,还是一个没忍住把少爷给打赢了。
那少爷顿时面露菜色,正暗恼自己竟然打不过一个凡人。
再看看季慎白提着木剑漠然杵在那里,穿着一身翠色家仆短衫,好像一根细条条长竹,好不伶仃。
少爷腾的一股无名火就上来了,细嫩的面皮涨得潮红,指着季慎白的鼻子狠狠罚他三天不能出门。
季慎白倚在门框边上,回想着自己过去的事情。
一想到自己曾经和这少爷有几分相似的性情,桀骜不驯,目中无人。
季慎白顿生感慨,自己当年的剑侍真是受累。
哦,不对。当年的剑侍是某个师兄的弟子。
那时候的他不知为何就是看不惯此人。又是和那人比试,数次将其败于自己剑下,又是告诉他自己的穿衣用度皆是上等,命此人去寻。
不是单纯的受累,因为全是折磨。
他不自在地揉揉鼻尖。
小院外有人叩门,一阵小跑过去,打开门一看是少爷的贴身侍卫,对方恭敬作揖:“少主唤您去醒梅别苑,府上的客人想见您。”
他连连应下,换了件能看得过去的衣服,前往别苑。
醒梅别苑中仍是一片料峭寒气,数枝梅花齐放,艳色撩人。
因少爷最爱腊梅,他老子又宠他宠得要命,专门为他高价购来无数梅树,辅以灵力滋养保护,才得以让醒梅别苑的梅花四季盛放。
奢靡啊,铺张啊,比起自己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暖色融融,少爷披散着一头锦缎般的白发,与一位客人围炉饮茶。
季慎白刚迈过门槛便嗅到熟悉的茶香,那是在质微山顶才生长的特色仙茗天青色,从前他府里日日要焚三斤熏衣。
如今闻着,倒像隔世。
季慎白也不是吃不了苦,可是他出生仙剑名家,家里更有的是钱。他没必要吃苦遭罪,更没必要吃没苦硬吃。
他季慎白,最怕的就是在一件事上死磕还遭罪,得不偿失。
“坐。”
闻人雪指尖敲了敲青玉案,季慎白应声就席。
客人一身白衣胜雪,听见有人过来,并未过多关注,仍是垂眸煮茶。
茶色初显,客人抬手先为季慎白斟茶,他倒也没有再客气,行礼过后拾杯轻啜一口。
很久没喝过,他很想这个。
闻人雪笑回:“上师海涵,家仆不懂礼数。”
哦?原来这人是少爷的老师。
季慎白徒增几分兴趣,好奇斜觑,先看到那人的衣襟绣着楚山孤独有的黑白杂色鹤纹,还想抬头继续打量,却被闻人雪扔来的一个眼刀打断。
季慎白遗憾地收回目光,低头饮茶。
客人的声音温和沉静:“这位,就是你提到的……剑法非凡的人。”
闻人雪点头:“剑法在我之上。”
客人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折扇,就往闻人雪脑袋上一敲。
“那是因为你的剑法太差了。”
闻人雪很委屈,他捂着脑袋说:“上师,明明我也很厉害了……而且凡人和修士,本就差距甚远。虽是切磋,但他能有如此天赋,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客人点点头,算是认可他这一番说法了。
“你的名字是什么?祖籍何处?”
闻人雪兴奋地拍拍他的肩,耳语道:“小语!到你表现的时候了。”
季慎白满脸疑问。
随后讷讷回答:“沈鹤语,祖籍悬阳山,父母以种地为生。”
“行吗?”季慎白小心翼翼地望着身旁的少爷。
闻人雪拍他的肩:“可以!”
客人轻笑,又说道:“初次见面,我是点睛海的弟子谢星错。”
季慎白心说你这是诓我呢,衣服都绣着别门别派的纹饰,现在又说自己是点睛海的人。
谢星错似乎洞穿了季慎白的内心想法,倾身又斟茶一杯。
谢星错捻着衣服上的纹饰,若有所思。
“许是今早起来,误穿了道侣的衣服。”
季慎白扶额冷笑,季慎白无语望天。
“上师……”
闻人雪小脸一红,似乎有些羞涩。
季慎白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像他的上师那样,用折扇拍他的脑袋,先问问他脸红个什么劲儿。
闻人雪鼓起勇气道:“那个……上师,我想让小语和你比试一下。”顿了顿又说,“既然上师不相信弟子的话,只能由上师亲自验证了。”
谢星错颔首低眉,眼睛还是没离开炉上沸腾的茶水,又过去好一阵,才听到他发出淡然的声音:“好。”
……不是,合着你害羞是想让我挨揍?!
闻人雪自动忽略季慎白哀怨的眼神,随手将自己的佩剑递给他。
谢星错的眼睛如一汪潭水,不起任何波澜。
他无意一瞥沈鹤语,对方还在低头观赏手中的剑,完全没有注意到谢星错的目光。
上好的锻造工艺,又辅以玉石点缀。装饰过多,导致握紧有些硌手,但确实是把不可多得的好剑,倒也衬他。
季慎白起身,随手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赐教了。”
一轮比试下来,季慎白败了,而且败得很惨。
谢星错打他十下,他躲十下,最后谢星错一剑挑开他手中的剑,季慎白实在躲不过就输给他了。
他不敢看闻人雪,只是故作惭愧道:“鹤语自知技不如人,上师果然厉害。”
闻人雪却并没有放过他,边比划边说道:“你那天不是这样打我的!你这样一剑,直逼我的喉咙,你那样一剑,都能取我首级了。”
他左右比划,恨不得重现当时的场景。
季慎白:“……”
谢星错了然,随即道:“拿出你的全部实力和我比。”
不是……
不是!就沈鹤语这种肾虚仔能有什么实力就和你这种元婴期起步的修士比试,修真界到底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了。
去你的——
季慎白在内心痛苦呐喊,面上的淡定仍然不改。
于是他很命苦地一哂:“少主,得加钱。”
闻人雪第一次听到有人和谢星错比试还要加钱,眸子闪动,无比惊愕。但谢星错都开口了,他肯定不能拂上师的面子。
闻人雪随手摘下腰间的钱袋子,扔向季慎白。
季慎白打开一看,不多不少,刚好五十两。放上辈子五十两在他眼里跟空气似的,现在这情况是上有老人,下有自己,不得不拿。
五十两足够沈鹤语家中两位老人好好生活一段日子,他现在占着人家孩子的身体,照顾他们也是应该。
这么一想,季慎白觉得自己还是很有人性的。
拿过钱,起身的时候,他瞬间觉得自己腿上都有许多力气了。
季慎白也不磨蹭,重新提起闻人雪的剑,向谢星错拱手道:“赐教。”
闻人雪一看他这副认真的姿态,就知道好戏在后头,“嗷”的叫了一嗓子。
“上师加油!小语加油!”
白衣翻飞,翩若惊鸿。
季慎白出剑招招狠厉,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谢星错一边接招,一边寻找季慎白的缺点。十几招对下来,谢星错已占上风。
季慎白有些体力不支,出招越来越慢,谢星错抓住这个机会,一剑挥去。
季慎白却突然以一个绝对灵巧的姿势弯腰躲过,他暗暗感慨这身体柔韧度还是相当不错。
谢星错尚未转身,就先感受到背后凌厉的剑风,他堪堪躲过,剑身擦过他的耳畔,重重砍向他背后的梅枝。
梅树左右摇晃,一截树枝掉在雪地上,因为失去灵力滋养,片刻就化作枯槁。
此时燃香恰好烧断。
“你赢了。”谢星错淡然道。
季慎白虎口被震得发麻,弯腰扶剑,气喘如牛。
刚才那下真的用尽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这个身体也是真的又虚又差。晚上要是能梦到沈鹤语的魂魄,他得好好教育沈鹤语,告诉他身体康健的重要性。
那一剑,若自己有过去的修为,保不准会让谢星错变成自己的剑下亡魂,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全部实力”。
“你是楚山孤的弟子?”
“算是。曾在楚山孤求学过半点剑术。”季慎白一点不谦虚,坐到泥炉旁就开始喝茶。
“你的剑法很好,就是杀意太重。”
季慎白粲然一笑:“多谢上师指点,可这凡人练剑,求的便是杀意。”
出剑越带杀气,对方就越节节败退。
于修士而言,剑只是一种工具,但凡人却将其视为保全性命的武器。
谢星错一挑眉,“杀意太盛,”语气却带着三分笑意,“倒像极了……”
“像极楚山孤那位陨落的剑痴?”
季慎白抹去唇边茶渍,笑道:“都说季慎白剑出无悔,可惜了。”
谢星错未再接话,闻人雪倒是露出八卦的神色,只是尚未开口就先被上师递来的一盏茶堵住。
季慎白巴不得他们不理睬自己,也不说话,三人默默饮茶,竟有些诡异的和睦。
片刻后,谢星错放下茶盏,向闻人雪示意传音。
“这人是你从何处寻来的?”
“今年府里招剑侍,管家招进来的。我与他比试过多次,他都没打赢我。上次好像没收住,我就感觉他一定很厉害,便请上师过来。”
谢星错一挑眉:“他当真是凡人?”
“上师,你怎么……”
你怎么会问这么小儿科的问题啊?
“……我是说,他的魂魄不稳。要么,他缺了一魄。要么,就是他被夺舍了。”
闻人雪大叫一声:“上师!我知道了!您的意思是这个沈鹤语来头不小!”
谢星错又用扇子敲他的脑袋。
“声音小点。”
闻人雪泫然欲泣。谢星错向季慎白微微颔首,笑着说:“我改日再来。”
一听到谢星错要走,闻人雪就恋恋不舍地挥手:“上师再见,上师一定要记得再来啊……”
直到谢星错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闻人雪才收回目光。
“你爱慕你的上师?”季慎白忽然出声。
闻人雪的脸顿时羞红,声如蚊呐:“上师大人已经有道侣了,什么爱慕不爱慕的……”说完吸吸鼻子,“我那是——那是对上师实力的钦羡,对强者的崇拜你懂不懂。”
“他真有道侣?”季慎白露出狐疑的神色。
“那当然,上师的道侣可厉害了,是楚山孤的掌教!”
第3章 您说一,我绝不犯二
楚山孤的掌教?
原来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师兄中都有人成婚了吗?
嗯,错过了喜宴,略有遗憾。
季慎白起身将闻人雪的佩剑擦拭干净,随便找了个借口又回到寝居。
晚上他躺在床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自他从这具身体中醒来,晚上常做梦,不过梦到的都是原身的魂魄给他托梦,什么“照顾好我爹娘”,还有什么“我的春..宫图记得烧给我”云云。
每每这个时候,他就长叹一声,权当没有听见。
然后那少年就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季慎白根本受不了有人对他露出这种表情,一心软就点头应下了。
唉,季慎白,你啊你,因为心肠太软误了多少事。
……
今日的梦,是个不同寻常的梦。
他似乎,应当,可能,误入了他人的梦。
这里似是楚山孤的应华峰,说“似是”,只因为寝居里的陈设与他记忆中的有些出入。
毕竟他从不在寝居饮茶。
像受到某种指示,季慎白还是走向那方小桌,坐下饮茶。
外头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听着这声儿,他相当受用,喟叹岁月静好。
有人推门进来。季慎白皱眉,心想是谁这般无礼,不知求见长老是要先敲门的吗?
进来的是师兄的弟子。
但他绞尽脑汁,就是想不起来此人的名姓。
模样倒是很俊,心里却下意识很烦这个人。季慎白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仰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何事?”
那人未回答,站着俯视他。他的眼神冰冷,宛如在考量一个将死之人,又或者是在看一个死物。
季慎白心下一恼,想唤来佩剑将他赶出去。定睛一看,那个弟子身上挂的剑可不就是他最爱的佩剑吗?
季慎白恍惚不已。对剑修来说,剑就是自己的亲亲娘子,除非这人比他娘子还重要,不然他是不会轻易赠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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