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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慎白有气无力地趴在床上,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
天杀的闻人雪,我恨你。
他头一沾到枕头就睡着了,一觉睡到月上中天,季慎白被饿醒了。
环视四周,他看到桌子上有个食盒,应该是闻人雪派人送过来的。摸着黑打开雕花食盒,糖糕尚未入口,房梁突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什么人?”季慎白拿起手边的剑,半眯着眼,和房梁上黑黢黢的人影对视。
“是我,谢星错。”
声音确实是他的声音,但季慎白心下还是怀疑这人,就对他招手:“喂,你下来,待在那里很危险。”
谢星错依言跳下来,季慎白一眼就看到他的衣摆上沾着好多血,有新鲜的,也有干涸的,斑斑驳驳,像是在上面朵朵绽放的血梅花。
谢星错的脸苍白到几乎要透明,嘴角上扬。
“半夜来这里做什么?”季慎白拔出剑,看样子仍然抱有疑心,但他比谢星错要低将近半个头,气势也明显不如对方。
谢星错嘴角噙着笑,身体向下倾,他苍白的脸骤然逼近,温热的吐息拂过季慎白的耳际。
“嗯,来看看……你。”
季慎白都要怀疑自己的听力了,他迅速地出招,却被谢星错侧身躲过。
“一言不合就拔剑,会让我伤心的。”
“去你的。”
季慎白毫不客气,一剑接着一剑冲向谢星错。
谢星错不紧不慢地接招,动作温柔,像是在和季慎白玩游戏。黑暗里季慎白摸不透他的招式,一直处于下风。
谢星错逗了他一会儿,觉得没意思了,就随手把他定在原地。
此时季慎白最恨自己还未入道。
他咬着牙,眼里透出凶光,似要把眼前人撕碎在此地。谢星错打量他一圈,轻柔地从季慎白的手中把剑抽离,扔在地上。
月亮从云翳中穿过,几缕月光打在谢星错的一半侧脸上,另一半晦暗不明。
“季慎白,好久不见。”
天旋地转,季慎白突然眼前一黑。
季慎白醒了。
他头疼欲裂。现在早已是大天亮,错过了早课,只能先吃饭再去找人补补课,房间里静悄悄的。
他仔细回味昨夜的事情,是梦?还是真的发生了?
佩剑还好好放置在床头,周围没有任何打斗痕迹,至于桌子上的食盒,也早已不翼而飞。
季慎白走过去,在桌布上找到了些许点心残渣,轻轻一捏,便碎成齑粉。
那不是梦。
若真的不是梦,谢星错是如何越过悬阳山的内宗封印,又如何悄无声息地进入他的房间。
要么是他的修为已经达到大乘顶峰,要么便是……
引魂灯。
有人用他生前的遗物,找到了自己的这一缕生魂。
能将自己的魂魄和身体一同唤醒,自身却保持梦中人的状态,也唯有他生前的佩剑能做到。咫尺天涯里有他的一部分精血,找到自己轻而易举。
“谢星错”的目的,自己尚且不得而知,毕竟他甚至不能确定对方就是真正的谢星错。
季慎白匆匆吃完饭,出去找了几个弟子打听早课时间,回到寝居时,他看见闻人雪揣着胳膊,远远地站着。
季慎白心中“咯噔”一下,闻人雪不会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要抓他回楚山孤吧……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闻人雪掏出一盒接一盒的丹药,最后几乎要将那张桌子铺满。
闻人雪洋洋得意道:“这些都是我珍藏多年的丹药,我们今天把这些挨个尝过去,保证让你入道。”
季慎白:“……”
老天……他只是前几天随口一说。
还不如抓我回楚山孤。
他认命似的坐下,板着个脸,视死如归道:“少主你千万要保我平安。”
第一颗吃下去,闻人雪遗憾地说:“未入道。”
第二颗让他来回跑了几趟茅厕,闻人雪摸着脑袋惭愧地说:“小语,我拿错了。那是泻药。”一句话气得季慎白用手直抠嗓子眼。
一直到数不清多少颗,季慎白都觉得自己要不行了,闻人雪还是摇头。
这丹药的量,怕是比他斩杀过的魔修还多。
最后季慎白“啪叽”瘫倒在地,摆明就是不干了。闻人雪叹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盒,从中拿出一颗红得要滴血的丹药。
那是——洗筋伐髓丹。
季慎白瞳孔骤缩。
他记得这颗丹药。在记忆中,季慎白面若冰霜,毫不留情地将丹药一颗接一颗塞入某个人的口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未入道”。
直到眼前人痛的在地上打滚,甚至发出无声的嘶喊时,他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季慎白定定地看着那人,对方已经晕死过去,冷汗沁透全身的衣服。
季慎白的手指放在那人鼻下,他喃喃自语:“活着。”
随即又探那人的灵脉,季慎白终于松了口气,他沉声说:“恭喜,已入道。”
季慎白并未言语,只是平静地将丹药塞入口中。闻人雪看到他过于坦然的表情,还没来得及鼓励一下季慎白,就见他抽出灵剑。
“小语——”
只是瞬间,季慎白早已痛到眼眶通红,他压抑着胸腔里传递的极大痛苦,咬着牙几乎一字一顿道:“没事的……少主。”
疼,太疼了。
比起上辈子内丹碎裂的痛苦也不遑多让。眼前的闻人雪出现重影,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脑袋疼得嗡嗡响。
他必须保持清醒,只有这样才能最大几率入道。
经脉每跳动一次,就是根骨被重塑一次,季慎白便在腕子上划出一道血痕。
无边的黑暗裹挟着他,几乎要将他扒皮、抽筋、削骨。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深海里溺毙的水鬼,时时刻刻重复窒息般的痛楚。
额头的汗水打在眼睫上,季慎白觉得眼睛火辣辣的疼。在恍惚之际,眼前跳过一段前世的记忆。
还是那个密室,但这次,他清晰地看到了绣着楚山孤鹤纹的衣袂。
第5章 遵命,上师大人
杀他的人,是师兄吗?
不要。
季慎白又清醒过来,冷汗浸透的后背贴着冰凉地面,只能听见自己喉间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喘息。
过了好久,久到季慎白要痛晕过去的时候,他忽然感觉自己的经脉变得通畅无比,像是春风吹走大地的冻潮,生硬晦涩却蕴含生机。
他终于支撑不住,跌倒在地。
闻人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挪到床榻上,素来桀骜的闻人雪此时眉眼满是焦虑。
他颤抖的手掌覆在季慎白痉挛的脊背上,灵力如潺潺流水般淌入经脉,“小语,你入道了。”
左手手臂被他划得鲜血淋漓,难以分辨哪些是肉,哪些是血。迷迷糊糊里,他竭力数着,像是要透过这些伤痕,看到过去的回忆。
一,二,三……
经脉跳动了十七下,他添了十七道新伤。
翌日他去上早课,昨天问过话的几个人都围着他。
陈瀛好奇地上下打量他,问道:“这位兄台,我记得昨日见你的时候,你尚未入道。今日一见竟和昨日大不相同,是天赋异禀还是寻到机缘了?”
季慎白摇摇头:“洗筋伐髓。”
对方顿时骇得面色发白,竖起大拇指,“兄台,佩服,佩服。”
又客套几句话,陈瀛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忍不住凑在季慎白耳边,了当直接发问:“兄台,你和少主是什么关系啊?宗里都传言你们好的不得了,你是谁家的公子,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季慎白又摇头,他笑道:“我是少主的剑侍,不是谁家的公子。”
上辈子倒是称得上是谁家的公子,只是今非昔比。
陈瀛还想继续追问,却见授课长老走过来,那老古板的眼神严肃得好像要杀人,陈瀛向他眨眨眼,悻悻离开。
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季慎白上了几天早课,受益匪浅。又加上闻人雪天天下午带着他开小灶,进步很大。
季慎白每每都会赞叹悬阳山的大气,默默立下一个弃暗投明的远大目标。
哦,暗是指楚山孤。
善哉,善哉。
季慎白最近也打听到了不少的事情,譬如“楚山孤换了新掌教”,还有什么“碧落天自立门户,又有一个小宗脱离霞元池”之类的大事,甚至连他身死的消息都是挠挠头才能想起来的旧事了。
弟子们谈及季慎白,只是说着“季慎白早早死掉真是可惜”,又或者是“季慎白的死因只有楚山孤弟子知晓,再三打听只说是宗门伤心事,不得提起。”
如今的修真界,真是变天了。
他也专门打听了谢星错。
那人的确是点睛海的弟子。点睛海早在数年前脱离霞元池,早早自立门户,但到如今也只是一个小宗,不值一提。
非要说的话,季慎白第一时间可能会想起他们宗门最变态的规矩:想当内宗弟子就需要改姓“谢”,但是改姓这个事情,普通凡人高攀不起,大宗贵族又看不上,是以到现在宗门弟子都不多。
但是点睛海有名的弟子也是无人不晓,譬如与点睛海一同离开霞元池的首座兼季慎白师父的谢惊阁。
再譬如谢星错,他貌似就是出身丹修世家,是点睛海掌教万谷空的首徒,后受邀又收闻人雪为徒。
但没人提到谢星错的神秘道侣,他一问,众人都是一脸困惑的表情。想来是谢星错信口胡诌的,闻人雪这傻孩子是真敢信。
他到底死了多久?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他也想过和闻人雪谈谈那晚见到谢星错的事情。
但一看到闻人雪那张傻乎乎的脸,又想到他对谢星错近乎痴迷的态度。季慎白就感觉还没到必须问他的时候,等以后再问也不迟。
毕竟他对谢星错只是一知半解,在此之前,他需要按兵不动。
是夜,终于不是在梦里和沈鹤语唠嗑,季慎白做了个带有前世记忆的梦。
楚山孤的晨钟总伴着潮气。
三年一度的新弟子入门仪式,在选拔弟子的同时,楚山孤本派的人也会收一些优秀的人为徒。
都是模糊不清的脸。季慎白如观棋者,在席位上看着。和上次不同的是,他记得名字了,可惜楚山孤的衣服制式都大差不差,难以分辨。
师尊仍是闭关,主位上空落落的,梦里没见到师尊,他有些惆怅。
空位置的旁边是掌教师兄,他数了数,连带着他共坐着五个人。
那他不会是最小的吧?季慎白再往左边看,已没有座椅了。
玉阶之下,站着的都是新选拔的弟子。其中有几位站在最前方,较为出挑,想来是这次选拔中的佼佼者。
两旁侧立的弟子宣读:“大典开始!”
原本有些嘈杂的人群倏然安静,掌教师兄零零碎碎说了些鼓励新弟子的话,便开始收徒。楚山孤收徒较为随性,都是看着挑选,并没有什么大规矩。
季慎白脸色恹恹,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
半晌他觉得太过无趣,就掏出一本书,纤长的手撑着下巴,斜倚在椅上,紫色广袖垂落在地面,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腕。
“师弟。”
一旁的师兄突然用手指敲他椅背,轻声道:“注意仪态。”
季慎白懒懒支起眼皮,前排有个穿着皂色粗布的少年始终看着这一圈,对方的轮廓莫名眼熟,季慎白眯眯眼睛又低下头,没在意。
率先走上前来的是一个青衣少女,步子瞧上去倒是很稳重。她行礼后自我介绍道:“汝南王府长女李拓,如今已是筑基修为。”
原来出生皇家,倒是少见。他依稀记着某个师兄就是与天子同姓,不知怎的,竟抛下荣华富贵跑楚山孤受苦。
你不也是如此吗?季慎白自问。
掌教师兄对其很感兴趣,又询问一番,将其收为大弟子。
接下来又是好几个人,有的被收为徒弟,动作难掩喜色,也有的步伐沉重,看上去失意落寞。
一旁的师兄忽然拨开他的书,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温和的嗓音在问自己:“师弟没有中意的弟子?”
他随手放下书,看着那些不知名姓,不知相貌的人,心里莫名烦躁。
他尚未开口拒绝,就看到掌教师兄指着一个人,轻声说:“小季,那个人是本次入门弟子中修为最高的,是个元婴修士,假以时日,终有大为。”
季慎白不悦地将书放回去,指着那人道:“你,上来。”
那人的步履稳健,不急不缓,走到他面前,看着竟有些气势非凡。季慎白眯着眼,不知道是不是太阳光的照射,令他看不清此人的面貌。
那人向他们行礼后,自我介绍道:“江湖侠士,沈醉。”
季慎白斜倚着,眸色深沉:“是哪个字?”
沈醉眼眸露出玩味,声音不卑不亢:“乃是‘醉生梦死’之‘醉’。”
季慎白嘴角上扬,笑出声来,旁边那个师兄也笑着。众人见他俩笑,都只好跟着讪讪笑了几声。
师兄指着那人说道:“师弟,这人有意思,不知你能否忍痛割爱……”
“我只愿拜入季上师门下。”沈醉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其中的情绪。
从前在楚山孤他教过许多人剑术,是以人人都尊称他一声“季上师”,但季慎白本人倒是更喜欢以前首座的名号。
季慎白直起身子,直视沈醉:“为何想选我?”
“那时季上师剑挑十二仙门时,”沈醉喉结滚动,上面的疤痕像条蜈蚣,“在下是最后一个活口。”
当朝皇帝老儿昏聩无比,将魔道扶世宗立为国宗,又禁止凡人直呼其名。所以十二仙门就成了凡间对魔道扶世宗的隐晦称呼。
他早就记不清这沈醉是何人了,对剑挑扶世宗的事情倒是还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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