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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慎白愣了一下,思虑许久才摇头:“不必特意拜我,你既称我一声‘上师’,我也自然会将剑法传授与你。”
掌教师兄转头看他,那表情必定是老父亲般的欣慰笑容。
季慎白顿了顿,又说:“更何况被师尊派来教你们剑法已经很累了。”
掌教师兄默默地别过头。
沈醉倒也没有强求,只是遗憾叹气,拜入了他的师兄门下。
如今都选完弟子,余下的弟子中未必没有好苗子,只是再去寻就宛如大海捞针,实在得不偿失。
季慎白又扫一眼新弟子,目光依然在某处定住。
一旁的师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着问他:“喜欢那个?”
季慎白垂眸,不咸不淡道:“把那个穿粗布的小子也收了。对,就那个眼下乌青,身量矮小,尚未入道,天赋看着就不高的人。”
描述的如此详尽,师兄自然一眼就看到了。他朝季慎白打趣道:“遵命,上师大人。”
季慎白的心情更加烦躁了。
他记起来这个小孩了,尽管五年过去,他还是一眼就认出这个眼神分外明亮又坚毅的孩子。
五年前他是天赋异禀的季首座,为寻找修炼的机缘在凡间游历。
期间季慎白是想过回楚山孤,但他又立誓一年内突破自身修为,毕竟全楚山孤都知道这个事情。
此誓在楚山孤流传许久也并非空穴来风,但是鲜有人知道背后的隐情。
他与俞家有着指腹婚约。
俞氏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巫祝世家,与远在中原的季氏百年前是同族胞亲,后来宗族分崩离散,唯有季氏和俞氏百年来仍然互相往来。
巧的是两位家主夫人都是同一日诊出有孕。那夜星宿明亮,俞氏家主观星后传信过来,信中写着:“俞氏与季氏子嗣正位红鸾星动,且这二者命局特殊,将有撼天动地之势。”
言下之意便是:要不咱俩搞个婚约,一块儿震撼修真界吧!
可惜生的是俩男的。
而且那个男的,还是自己未来的师兄,俞薄尘。
当时的两位家主,一位凝眉苦思,一位皱眉苦笑。季夫人想让他们两个义结金兰,这样便不是违背天意了,结果两位家主双双拒绝。
他们两个又商议了三日,最后达成共识,就定下了婚约。没人知道那三天他们是如何讨论的,反正婚约就那么定好了。
季慎白长到十几岁知礼数的时候,季夫人把他拉到墙角,一言一语告诉他,他是有婚约的云云。
季慎白当即如五雷轰顶,完全不能接受自己的师兄变夫婿的话本情节,偷偷背着父母连夜赶去江南退婚。
俞氏拒绝了。
结果两位家主又拉上他的师尊,一起讨论了三天三夜。
最后还是季慎白一脚踢开门,当着所有人的面立誓自己要在一年内突破元婴修为,不然任君处置。
即使天才如季慎白,这种事也是具有挑战性的。当日俞氏家主嘲讽季慎白几句,黑着脸拂袖而去,此事才暂且搁置。
前半年他一直静心修炼,却始终不得要领。还是师尊心善,令掌教师兄提点他几句,他才下山,去凡间找机缘。
如今已是初秋。落叶簌簌落下,季慎白感觉自己日渐凉凉。中秋之夜,他等候多时的机缘就来了。倒也谈不上是机缘。
时至今日,他尚不知道自己的机缘,是那场大火,还是那个孩子。
第6章 你也不过如此
他借宿在寺庙中,当夜的月分外明亮。
夜风裹挟着焦糊的气息钻入窗缝,季慎白猛然惊醒。远处传来瓦片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尖叫。
“走水了!”
一声接着一声的呼喊,他冲出回廊,天际猩红如血。整座寺庙被火光映得通明,檐角铜铃在热浪中叮当作响。
四处起火,街道上满是流窜的人群。
他唤出佩剑解开封印,剑灵化作人形,季慎白派他去东南方向救人。修士在凡间会被束缚大部分灵力,他只能使用一小部分灵力。
季慎白审视四周,开始救人。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他也不知将多少人送出城外,热风卷着火星扑面而来,灼得他眼眶刺痛。
体内的灵脉已无多少灵力。
季慎白的衣服上沾着灰尘和不知谁人的血迹。他闭上眼睛,用最后的灵力探寻生气。
只找到一缕,最后一缕。
他抹一把脸上的汗,觉得自己必定狼狈极了。
当他背着那个小孩,缓步走出火场,小孩伏在他的肩头,哭哭啼啼地说自己叫阿化,还说自己以后再见要叫他的小名。
他一时哭笑不得,今年他便要回楚山孤,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两个人此生都不会再见了。
季慎白回过神,看向玉阶下那个梗着脖子,穿衣破旧的少年,他的脸真切无比。
季慎白突然发现自己能看清所有人的面孔。
他急切地转头,想看清周围人的脸。却忽然被什么东西捂住眼睛,好像有只手紧扼着自己的咽喉,像一条濒死的鱼。
他想说话,竭尽全力也只能发出“嘶嘶”的气声。
耳畔传来一个似男似女的声音:“季慎白,你又输了。”
醒来的时候,闻人雪坐在他的身侧,面色有些担忧。
“小语,你已经睡了整整一日了。”
季慎白:“?”
难怪他觉得这么饿。季慎白翻身,又把被子往里掖了掖,背对着闻人雪,轻声道:“我挺好的,劳烦少主关心,少主请走吧。”
闻人雪点点头,仍是担心地说道:“小语,你若是有事,就去找陈瀛,她认得你。”
季慎白没有回应,闻人雪以为他又睡着了,叹了一口气便离开了。
冷汗浸透的里衣黏在后背,季慎白盯着被子,直到闻人雪的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
“季慎白,你也不过小小棋子。”耳畔忽然响起如恶魔般的低吟声。
他终于忍不住起身,一口鲜血呕出,猩红的血液顺着指缝“滴答”落下,肩头抑制不住地颤抖,双眼近盲。
竟是心魔。
他尚未筑基,这具躯体却已走火入魔。
这东西若不早早除去,怕是会随着时间日益壮大,最后季慎白就不得不堕入魔道。
看着镜中与自己前世相似的脸,一向无所畏惧的季慎白也开始手足无措。他触碰一下镜中人,又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去。
一年之后,问剑大典上必定会有人会在暗中调查他的身份。
到那时呢?
季慎白把镜子倒扣在桌面上,怅然若失。
那自己最好要赶在被心魔吞噬之前恢复原身,不然恐怕又是一场万劫不复。
季慎白自那以后鲜少做梦,怕遇到以前的熟人,也极少现于人前。
出乎意料,谢星错居然没来找过他。或许生活就这样平淡如水地过下去,让他几乎忘记自己前世发生的事情。
季慎白还记得自己筑基成功时,闻人雪带着陈瀛一起庆祝。
三人在寝居里饮了整整五坛招香客,到最后只有他还留有清醒的意识。
闻人雪趴在桌上,脸色酡红,嘴角还沾了几缕如雪的白发。
他一时哑然失笑,伸手去整理,就听到闻人雪边傻笑边抓住他的手,小声呢喃道:“上师会为我取表字吗?凡人都有这种传统……”
季慎白脑海内突然闪过什么,他捂住嘴,仓皇而逃。
他忽然记起某个名为陆玄佐的少年。
季慎白尚并不明白那个少年为什么厌恶他。当日弱冠礼上,他将自己亲手雕刻的腰牌递给他,上面清晰刻着“澄之”二字。
陆玄传皱眉接过腰牌,没有说“谢过上师”,什么话都没有说。他板着脸,拔出佩剑,一声脆响。
“澄之”二字裂成两半,滚落在青石台阶。
季慎白一时语噎,脸变得苍白无比。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上师,告辞。”
分明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胸腔中碎掉了。
其实他厌恶自己也是有原因的吧。季慎白倨傲、自视清高,又不近人情。
哦,还有通过洗筋伐髓的方式让陆玄佐入道。
那时的季慎白觉得自己不是故意的。他也曾听师兄说过这个孩子想入道,又无意遇见几个门派弟子在欺负他,季慎白叫他们自己去戒律堂,罚扫山门半年。
原来初入宗门的陆玄佐一直被人欺负。
季慎白问他想入道吗?
陆玄佐既不摇头,也不点头。
季慎白想了想,就当他默认了。
然后一个没忍住,边搓搓陆玄佐毛茸茸的脑袋,边告诉他:“想入道便来找我。”
综上,季慎白觉得自己没有错。
***
“咚咚咚。”
他刚打开门,闻人雪就开心地扑向他,兴奋大喊:“小语!咱们下月就能去楚山孤了!”
季慎白迅速躲开,闻人雪扑了个空,神色有些黯然神伤。
“你看看谁来啦?”闻人雪示意季慎白看前面。
季慎白有些愕然地抬头,就先看到了红衣上独属于点睛海的精卫纹饰。
谢星错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对方先发制人地笑道:“不请我进去吗?”
季慎白接过他递来的披风,回道:“有失远迎。”
三人就在厅内一时无话,房间里的气氛突然凝固起来,空气里透着剑拔弩张的危险气息。
闻人雪率先打破寂静。
“上师不是来谈事情的吗?”
闻人雪起身,贴心地掏出楚山孤的请柬。他将请柬递给谢星错,轻声说:“楚山孤也请了上师,但是把帖子发到了这里。”
谢星错了然,接过请柬随意翻看,边看边漫不经心道:“陆玄佐倒是有心了。我还以为他把我忘了。”
一旁还在发呆的季慎白抬头,眉眼间难掩好奇和惊异。
陆玄佐,这个陌生又熟悉名字,一时间将他拉入无数个过去的时空。此刻再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他感觉恍若隔世。
本来就是隔世。他自嘲道。
陆玄佐现在如何了?
听他的语气,谢星错很了解他。季慎白有些在意,却未表露出来。
谢星错收起帖子,直接了当地说:“沈鹤语,我此番前来,除却大典事宜,是想与你再比一次剑。”
……
二人直接登上悬阳城的比武台,不多时就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弟子,也不乏有些长老前辈站在楼上观看他们比剑。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闻人雪哭唧唧地向他传音:“小语,上师说他找你有正事儿,我也不知道是这事呜啊啊啊……”
季慎白佯装委屈,向他回话:“没事的,少主。只是比试而已,况且我的剑法也比以往精进许多……”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等我死了,少主记得多给我烧点金银元宝,也不枉我们主仆俩情深一场了。少主,我都懂,不怪你。”
闻人雪听完更自责了。
季慎白站在台上,清风拂过他的脸,他一时有些恍然,仿佛回到了过去的应华峰,他正沐浴在春光之下。
而面前的人,也只是无数想把他拉下神坛的人的其中一员。
春风拂动,他用手指划过剑身,上面映出一双眼,冷冽无情。
比武台上一片刀光剑影,二人打得令人眼花缭乱,台下的观众不知先看向谁比较好。
一个是穿着明黄弟子服,意气风发的少年沈鹤语;
另一个则是穿着红衣,温和谦恭的谢星错。
两人交锋,都是互不相让的打法。
谢星错似是拿出全力和季慎白对打,二人此刻用的都是真剑,使的都足全力,大有一种要把对方置于死地的气势。
季慎白这一年将悬阳城的剑术学了个半熟,又将它与前世的剑法相融合,剑法大有精进。
他原本打算融会贯通后再尝试尝试新的剑法。
没想到,今日就能用一用。
半年未见,谢星错的修为变得更加深厚,出招也比以往更沉稳,可以说得上是个优秀的剑修了。
季慎白虽只是筑基修为,却仍然可以和谢星错打得有来有回。
这一局,可谓精彩。
燃香烧尽时,二人打成平手。
底下的弟子喝彩的就有一大片,季慎白看了看台下的闻人雪,他端坐在椅子上,看向季慎白的目光也难掩敬佩之色。
然后季慎白就在这一声声的欢呼中,嘴角噙着有礼的笑意,盯着谢星错的双眼。
他轻声道:“再来。”
“上次是两局,这次,也要两局。”
季慎白随手抹去身上的护体灵力,挑眉斜觑谢星错。
台下先是瞬间的死寂,随后爆发出惊人的哗然。
谢星错皱眉,似是从未想到他会这样说话,脸上也是惊讶的神色。
随后他也去掉护体灵力,又恢复成平常恬淡的神色。
“奉陪到底。”
一石激起千层浪,台下的人群再度变得沸腾。在议论声中,季慎白对着谢星错比了个无声的口型。
你输定了。
他率先出招,挥剑的方向,便是谢星错的脖颈。
谢星错低头躲避,仍是被削去一缕头发。季慎白转身,一记秋风扫落叶,手中的剑重重砍向谢星错的下盘。
谢星错灵活拉开站位,季慎白果然砍空。
谢星错的剑顺势划过季慎白的左臂,留下一条血痕。随即,谢星错乘势打铁,把剑刺向他的右手,季慎白翻身,堪堪躲过。
擂台之下,早已鸦雀无声。
观战席时不时传来压抑的抽气声,闻人雪擦干额头上的汗,手中的杯盏抖掉一半茶水犹不自知。
眼前的“沈鹤语”,真的是个一无所知的乡下少年吗?
这样陌生、狂傲的性格,真的是一对普通夫妇可以惯养出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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