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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玄佐的声音犹如碎玉,悦耳动听。
“您有没有想过,找个道侣什么的……”
未听到俞薄尘的声音,但隔着树影,季慎白看见他应该是摇头了。
陆玄佐似是毫不气馁,又追问:“那您喜欢什么样的人?”
俞薄尘的声音幽幽传来:“心中只有我的人。”
“师尊,其实我……”
桃花林里又传出踏着树叶离开的脚步声,伴着一阵沙沙的声音,他听到俞薄尘出声拒绝:“不,你不是。”
陆玄佐好像追了几步,却又停下来。
良久,他又听到陆玄佐无比低落的声音:“师尊,我走火入魔,五感尽失的时候,您又为何留给我期待呢?”
上师,陆玄佐五感尽失时,你在做什么?
季慎白又想起那一天。
陆玄佐的手指骨节分明。他牵起那只手时,触觉竟有些滚烫。
其实他本不该这样做的。
但从俞薄尘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时,季慎白还是赶来了。
季慎白在他手心写的第一句话是“别怕”。陆玄佐的手紧握着,露出他最常见到的惶恐神色。
后来几个月他日日都来,陆玄佐也从一开始的畏惧变得适应。
在季慎白抓住他的手腕时,他已会顺从地摊开手掌,清俊的脸上带着期待。季慎白算着,再过几日陆玄佐便能痊愈。
给陆玄佐喂完药以后,百无聊赖的季慎白就会对着陆玄佐发呆。
目光无意扫到陆玄佐脖子上的那颗艳红的痣,季慎白感觉嗓子里痒痒的。鬼使神差的,他伸手迅速地碰了一下,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陆玄佐的脸上浮现出红晕,他似是羞涩似是心动,轻声道:“师尊。”
情窦初开的少年,藏不住一点儿心事,就像是初春时候应华峰上的笋子,只需一声春雷响动,便会破土而出。
季慎白觉得自己的脸肯定比面前的陆玄佐的脸还要白。
狼狈不堪。
心脏像被一只手抓紧,痛得他难以呼吸。
季慎白安慰自己,这混小子认错人了,他难受也再正常不过,季慎白思索片刻。
他的手抖着,在陆玄佐的掌心一笔一划写着:“这个,给你。”
陆玄佐隐约感觉,对方递给他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他摸索着小心接过,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陆玄佐低着头笑道:“我会好好保管。”
季慎白很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
又隔了好几日,阳光正好。琼霄峰的桃花落了他满身,季慎白躺在枝繁叶茂的桃树上。俞薄尘仰头瞧见他,打趣说:“上师在等我为你酿酒吗?”
季慎白把头偏过去,声音闷闷的。
“陆玄佐好了?”
俞薄尘见他不下来,就倚在桃花树旁,笑着回道:“是,经上师一调养好多了。今日看见我,还多吃两碗饭。”
季慎白抹抹鼻子,很不自在地说:“应华峰有些竹子似是病了……”
俞薄尘的声音自树下传来,“是。我命陆玄佐去一趟。”
***
季慎白回过神,看到陆玄佐还在那儿。隔了好一会,他似乎听到了细微的啜泣声。
哭……哭了?
有什么好哭的,想以下犯上结果被拒绝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吧,季慎白暗自腹诽。但他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脏痛得要命,他攥住衣袖,手指发白,双肩发抖。
……为什么他的心会痛呢?
他刻意的不去想,好像不再思索,就不会痛了一样。
自那日后季慎白使唤陆玄佐的频率变高许多,而且命他找的东西都很稀缺。季慎白心想,自己做这些事情也很正常,就当是替戒律堂管教陆玄佐以下犯上的事情。
那样的话,他见到陆玄佐的频率也会变高。
每次见到陆玄佐,他的心都会变得雀跃,欢脱到有点可怕的程度。
一日与掌教师兄下棋,他随意问起此中困惑,晏清辉却笑说他这是有心上人。
骗人。他最心悦的只有他的剑。
……好像也给陆玄佐了。
当晚他郁闷地喝完一坛梨花白,又发酒疯。
季慎白知道陆玄佐的心不在他那处,但他从未在意过,毕竟季慎白一心问剑,不至于被一个小小的弟子折服。
原本他和陆玄佐的相处还算融洽,是哪里出错了呢?
是在什么地方,出现转折了?
他想起来,想起琉璃屿——天地的怒火。
那地方的情况很奇异,那是块自然形成的岛屿,藏着许多奇珍异宝。当时他和俞薄尘无意找到这个百年难得一遇的秘境,不想错过,没有预先传信给楚山孤后就匆匆进去。
他都快忘了。他怎么能忘了?他怎敢忘了?
俞薄尘就是在那里以身祭天,救了他和一众弟子,就此灰飞烟灭。
陆玄佐的弱冠礼上,师尊的位置空空如也。
他看上去精神状态并不好,形容憔悴。或许他早已得知俞薄尘身死的事实,不过是一时不愿相信,也难以接受。
他的师尊,死在了他的生辰的前一日。
宗门上下一片冷寂,祁清弦匆匆出关,为俞薄尘办了场轰轰烈烈的葬礼。无人在意陆玄佐的生辰,来的人也寥寥无几,多是些为安慰陆玄佐来的人。礼仪全程陆玄佐紧抿着嘴,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这样匆匆结束。
他人送出的物品,陆玄佐强撑笑容拒绝他们的好意。
季慎白送出一块自己手刻的腰牌,为陆玄佐取了表字,剑道世家从来没有这种规矩,凡人却习以为常。
是送出去了,不过也碎了。
……那天偏偏要下小雨。
季慎白,你握紧那块破碎的腰牌,手掌被划破时,血水混着雨水顺着手掌流下,心中在想什么?
你的心会痛吗?
在那一瞬间,你想起的是火场中的阿化,是陪你练剑的小弟子,是五感尽失,却与你相处甚欢的少年,还是在夜色下大醉一场,想向师尊告白的陆玄佐?
痛。
……
师尊,好痛。
有人掰开他的嘴,往里面送了一勺药,那药太苦,苦得他眼角发酸。
季慎白想起小小的自己,幼时凡是生病,家母就对他极为上心,凡是这个时候都要日日守在身旁,喂药都要抱在怀里。他不哭也不闹,阿娘却还是心疼地摸摸他的头。
“ 不苦,不苦。要是苦了你就哭出来,阿娘给你糖。”
阿娘,比血先落下来的,是眼泪。
“苦。”
他皱眉,嗓子眼发干,很努力地从齿间挤出断断续续的音节。
有人匆匆揩掉他眼角的泪珠,嘴里又被硬塞了一颗糖。
甘梅味儿的。
季慎白混沌地想,如果就这样睡着也好。什么天下,什么大道,什么爱恨情仇,他统统都不在乎了。
好累,师尊,你让我守护苍生,也太累了。
……
一枕黑甜。
季慎白醒了,虽然不知道是几时几刻,但他还想赖床,捞起被子蒙住头,在榻上滚了两圈。
忽的听到一声“噗哧”的笑,他心里一凉,动作缓慢地往下拉被子,只敢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见了……闻人雪,陈瀛,还有谢惊阁……
有一瞬间,季慎白甚至和谢惊阁对视了。
啊,要死,要死啦。
季慎白直接闭上眼睛装死,过了一会,他听到陆陆续续离去的脚步声。
只有谢惊阁的声音近在咫尺。
“别装睡,我刚刚看到你睁眼了。”
“师父——”
“也别装乖。”谢惊阁掀开被子,顺势坐在他旁边。
谢惊阁的脸色复杂,说道:“你晕过去了。当时掌教还在上头讲话,闻人家的公子回头偷空想看看你,可不得了,你斗笠的白幕帘上都是血。”
“真是把他吓坏了,先唤来几个人把你抬到客房,又请好几个医修接连为你诊断……”
“徒儿,你这是走火入魔的症状。”
顿了顿,谢惊阁抚着下巴说:“其实我更好奇你是怎么站住的。”
“。。。”
谢惊阁端正坐姿:“季慎白,你的心魔可不小啊。”
季慎白点头说道:“这魂魄可能我是执念最深重的那一缕,所以心魔极重。”
谢惊阁倒吸一口凉气,“那你原来的……”
二人皆不语。
许久,还是谢惊阁先开口:“唉,祁清弦这家伙一天天的只知道修炼,自己徒儿一个个都成什么鬼样子了,还不管!如今你回来了,总要找个人将他弄出关。”
季慎白困惑不已:“师父,您怎么不去?”
下一秒, 谢惊阁的喊声都快把屋顶掀翻了。
“我去?!”
“小点声……小点声,师父,怎么一提师尊您的反应就这么大?”
谢惊阁别过头去,突然变得扭扭捏捏,耳朵也红的厉害,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不能说……”
季慎白抱怨:“有什么不能说的?好师父,您老人家就开开尊口,给徒弟我说说,说不定还能给您开导开导。”
良久的沉默。
“祁清弦这个狗东西!不就是那日与他睡了一觉,反应居然那么大,至于吗……”
……
“您和谁睡了一觉?!谁和谁睡了一觉?!等会儿……”
季慎白猛得坐起,语速急切:“师父,您莫不是诓骗徒儿,我做长老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人还能好好的,今日您这一番话真是折我的寿了!师父,我的头好晕……”
脑子里只有兄恭友敬,师师弟弟,宗门律法的季慎白,一时难以接受这个对他而言无异于天塌了的消息。
如果是临死时听到的话也就罢了!
可他还活着——
第10章 我瞧着十分眼熟
谢惊阁冷哼:“反正我是绝对不会主动去的。”
季慎白坐在榻边,神色倦怠,声音幽怨:“我不会让您去——”
屋内的气氛瞬间凝滞,两人都清楚,这个突然插入的话题已然陷入僵局。
谢惊阁轻咳一声,抬手随意地理了理袖口,试图打破这压抑的氛围:“这事儿暂且先放一放,等祁清弦出关,咱们三个再坐下来好好商议。当务之急,还是你的问剑大典呢。”
说着,他眉头轻皱,面露关切之色。
沉吟片刻,谢惊阁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真的不打算让清辉知晓你还活着?”
季慎白缓缓摇了摇头,“掌教师兄既然对外宣称我已自裁,想必是有他的考量,其中怕是有些隐情。我现在贸然去找他,恐怕会打乱他的计划。”他微微抬眼,透着几分无奈。
谢惊阁还想说话,这时“吱呀”一声,门被猛地推开,闻人雪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身后还拉着一个小医修。
小医修身形稚嫩,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
季慎白见状,抬手轻轻揉着小医修毛茸茸的脑袋,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少主这是从哪儿拐来的小孩儿?”
闻人雪的目光落在季慎白的手上,没好气地说:“可别小瞧人家,他可是霞元池的首座。”
季慎白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再看看小医修脸上莫名邪魅的笑,手也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来了。
小医修挠挠头,憨笑解释:“前几日不小心误食了回春丹,才变成这副模样。我可比阿雪还大四五岁呢。来,让我给你再看看。”
季慎白缓缓伸出手,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冷汗顺着肩胛一路滑下,浸湿了后背。
他心中暗自叫苦:可千万别诊出什么别的什么,就算诊出来了也千万别说啊……难道躲了这么久,今天还是要露馅?老天啊……
小医修萧泊看着他那紧张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小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咳咳,依我看……”萧泊煞有介事地诊着脉,片刻后说道,“他除了心魔已无大碍,只是……”
季慎白的心猛地一沉,旋即他偷偷向谢惊阁使了个眼色,眼神中满是焦急与求助。
“吃的太少啦,以后吃饭让他多吃些。时间一长,食量自然就好了。”
闻言季慎白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又放松下来。
这臭小子,差点吓死他。
萧泊开完药方,又叮嘱了几句,对着季慎白眨眨眼,转头将药方递给闻人雪。
闻人雪牵着萧泊往外走,途中两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季慎白远远望去,只见那小孩点了点头。
谢惊阁凑近,在季慎白耳边轻声说:“闻人家的在问他,你还能不能参加问剑大典,这个小孩回答说你身子骨好着呢。”
季慎白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我都吐血了,还让我参加?”
谢惊阁无奈地耸耸肩,调侃道:“我还听说你之前单挑扶世宗,打到最后连咫尺天涯都拿不稳,还是一步一个血脚印踩回楚山孤的。”
季慎白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说道:“我哪知道扶世宗看着道貌岸然,自诩国宗,暗里比普通魔教还阴险。”
“他们派十二个首座一起围攻我,我以一敌十二,能活着回来就很不错了。”
“更何况我现在才筑基,心魔一犯,再吐点血,感觉人都要没了。”
谢惊阁嘴角微微上扬,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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