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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慎白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痒痒的,弄得他想拼命咳嗽。他的魂魄本来就是残缺的,遇到阴气如此浓郁的引魂灯,魂魄和心神俱是一乱。
又一次猛吸到浓郁腥臭的尸气,季慎白胸腔猛的发痛,想来是心魔受到了引魂灯的影响。
“咳咳咳。”
他随手揩掉嘴角流出的鲜血,用灵力将熄灭的火折子点燃。此地不宜久留,既然已经确定就是这里,那他可以先出去与晏清辉商量对策,把事情解决。
季慎白这样思索着,便倒着往后退去。他的脑海很乱,时不时就有一个新想法跳出来,季慎白便开始细细思索这些乱七八糟的法子的可行性。
还有陆玄佐给他的玉髓,他差点给忘了。事不宜迟,季慎白迅速将自己的所见所闻全都传给陆玄佐和晏清辉,紧要关头,希望他们能代表楚山孤出面协助。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一只冰冷的手,毫无预兆地搭上了他的肩头。
季慎白浑身发麻,灵力瞬间凝滞,连惊呼都被锁在喉间。他僵硬地回头,对上了一双有如鹰隼般的明亮双眼。
借着火折子的微弱光芒,他看清了眼前人。高束马尾,剑眉星目,一身鸦色劲装,两侧耳朵上都坠着墨色长穗,不是顾浊扬还是谁?
季慎白张张嘴,想说什么,嗓子眼却一直发腥发甜,又痛又痒。
顾浊扬面无表情,眼神复杂地扫过他,不由分说地拽着季慎白的胳膊,身形疾闪,便将他带离禁地,掠至另一处偏僻的山涧。
“你就是沈鹤语?真是好大的胆子。”
刚一落地,顾浊扬便松开手,将季慎白掼摔到地面。
顾浊扬压低声音斥道,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区区筑基,也敢擅闯此地,嫌命长吗?”
季慎白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握紧袖中的玉髓,警惕地盯着他,抿唇不语。
顾浊扬的立场,是他至今没想明白的问题,十年过去,他不清楚这个亦正亦邪的人会不会站到闻人雩那边,而此时此刻,他的剑锋会不会对准自己。
顾浊扬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季慎白的脸上停滞一瞬。他半蹲着,布着薄茧的手掌捏紧对方的下颌,让他不得不与自己对视。
顾浊扬的眼中闪过快意,随即又被冷厉覆盖。
“哼,”他冷笑,“怎么,季慎白,死过一次,连脑子也丢了吗?”
他竟真的认出来了。是因为这张脸?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顾浊扬语气刻薄,“啧啧,残缺魂魄的气味,再加上不要命的劲头。除了你季慎白,再无他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闻人雩用引魂灯炼魂之事,而且他已经盯上你了。”
季慎白早就听闻顾氏有不少秘法,却不曾想过顾浊扬还能凭借魂魄气味来分辨身份。那世上岂不是有太多人的伪装,在他眼里就形同虚设吗?
真是可怖。
“你……”
“我什么我?”顾浊扬又一次打断季慎白的话,松开抓住季慎白的那只手,眉头紧锁。
“我来悬阳山的目的,便是受黎雪夫人兄长所托,找到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而且碍于我的身份,又不得不与闻人雩处处周旋,许多事无法明着做。今日若非我及时发现,你早已成了引魂灯里的新养料。”
话语虽夹枪带棒,意图却清显易懂。
顾浊扬并非敌人,季慎白仍然可以相信他是站在楚山孤那边的。
“咳咳……师兄为何不早早揭穿他?”季慎白从地上坐起身,快速调整丹田紊乱的灵力。
“揭穿,拿什么揭穿?”
顾浊扬面带讥讽,说话也是没有半刻退让:“没有铁证,单凭一面之词,信者不多。闻人氏在此经营了数百年,可谓是根深蒂固,何况他对外的形象一向慷慨大方,城中百姓多有爱戴。这消息一旦传出去,怕是会引起骚乱。”
”若是我们贸然行动,打草惊蛇,只会让他更警惕,甚至动用手段,无声无息地杀了你。”
顾浊扬哼笑反问:“季慎白,你还想再死一次?”
“现如今……”
季慎白沉吟片刻,眼底决断之色尽显:“唯有将事情闹大,闹到人尽皆知,最好让所有的宾客,乃至悬阳山上下,都来亲眼看看他们剑主的真面目。”
季慎白咳嗽两声,目光灼灼:“你可以‘押’着我回到宴厅,当着闻人雩和所有宾客的面,指控我在后山偷学悬阳秘法。”
顾浊扬冷笑一声,嘴上还是软了几分。
“真是一步险棋。难为你又是吐血又是为咱们支招了,嗯?季慎白。”
“偷学秘法”的由头足以引起轰动,吸引所有人注意,却又不会立刻被处死,能争取到当庭对质、抛出真相的机会。
而他们,恰恰需要这个机会,来挑起宾客的好奇与疑心。
顾浊扬以“擒获贼人”的身份出现,便于自保,也可以让顾浊扬可以名正言顺地“登场”,与季慎白共唱这一曲好戏。
顾浊扬点头:“如此,便照做吧。”
他比诀后迅速在季慎白身上点了几点,一股外力禁锢住季慎白的经脉,让他看起来如同被制住。随即,顾浊扬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容反抗,脸上覆着淡淡冷意,他半拽着季慎白,大步朝主殿走去。
闻人雪的生辰礼虽然结束,但宾客们并不着急离开,仍有大部分人坐在那里宴厅内,坐在席位上的宾客们正在热烈交谈,闻人雪也坐在其中。
殿门外忽然响起骚动。
“走!”
顾浊扬面容冷峻,单手紧扣着一名垂头丧气的少年,大步闯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剑主。诸位。”顾浊扬行礼,“浊扬在后山禁地,擒获此獠。”
他猛地将季慎白向前一推,力道巧妙,可以令其踉跄几步跪倒在殿中,又不至于让身体受到创伤。
“此子,沈鹤语,”他指向季慎白,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眉头微蹙的闻人雩脸上,“假借探亲之名,偷潜入后山禁地,意图偷学悬阳山的不传秘法,人赃并获。”
满堂哗然,随即爆发不断的议论。
“敢偷学秘法,我可听说悬阳山的门规很是严苛,不知道这小儿受不受得住刑罚。”
“他就是沈鹤语?”
“后山禁地?那里不是……”
议论声四起,众人的目光在季慎白、闻人雩和顾浊扬之间惊疑游移。
闻人雪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全无,难以置信道:“顾仙君!此事背后定有误会,小语他怎会……”
“并非误会。”顾浊扬冷声打断闻人雪。
“人赃并获,并无半分误会。少主,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话似斥责,眼神微不可查地警示闻人雪。
闻人雩端坐在主位,面色沉静,深沉的眼眸望向季慎白和顾浊扬,带着审视与被冒犯的不悦。
闻人雩眉宇间环绕着大片阴翳,他缓缓开口:“沈鹤语,顾仙君所言是否属实?你潜入禁地,意欲何为?”
所有的压力和目光,瞬间聚于季慎白一身。
作者有话说:
季慎白:(呼吸)
顾浊扬:一直在挑衅我。
第26章 我有证据
冰冷的地面硌得他的膝盖生疼,季慎白垂着头,额前的碎发散乱地遮住脸颊,将他的情绪和表情一并遮掩起来。
殿内的议论声从未间断,好奇、鄙夷、幸灾乐祸,每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都像针一样扎人。
他也能听到闻人雪来回的踱步声,十分焦虑,可能这会子正在想怎么把他从这里保出去。
主位上的闻人雩稳如泰山,眼底已然泛起丝丝杀意。
“沈鹤语,”闻人雩洪亮的声音再度响起,有些不耐,“你可有话要说?”
他必须演下去。
季慎白缓缓抬起头,嘴角还残存着干涸的血迹,脸色也苍白发青。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转动目光,扫过殿内的宾客。
今日客人相较生辰礼,依旧未变。有仙门长老,凡间权贵,还有悬阳山的弟子,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的神色,送到他耳畔的话语也各不相同。
“看着年纪轻轻,竟行此鸡鸣狗盗之事。”
“敢偷潜禁地,命不要了?”
……
除闻人雪外,场上似乎还有一个人在静静地看着他,如一股清流,格外出挑。
季慎白顺着感觉望过去,对上那张正的发邪的脸,对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指尖状若无意地摩挲手中的玉髓。
他明白了。
“剑主。”
季慎白的声音有些沙哑,只能铆足劲说话:“顾仙君说我偷学秘法,可有证据?”
顾浊扬又上前一步,冷声道:“你潜入禁地,便是铁证。我在禁地密道中擒获你时,你还在鬼鬼祟祟地窥探秘法,若非我及时出手,你恐怕早已将秘法偷学而去。”
季慎白不紧不慢,和众人闲聊天一般:“顾仙君,你说我潜入禁地,偷学秘法,可禁地守卫森严,我不过一个筑基修士,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打不过那么多的禁地侍卫。”
“更何况,我今日一早便向少主告假,要下山探亲,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后山禁地。”
这一番话惹得议论声更大了,不少人纷纷点头,认可季慎白的发言。一个筑基修士,能避开禁地的重重守卫,顺利进入禁地,实在不合常理。
闻人雪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到大殿中央,挡在季慎白身前,对着顾浊扬和闻人雩焦急道:“父亲,诸位,小语他自问剑大典以来就身体羸弱,何况我与他相处日久,小语绝不会是心存歹念之人。”
“其中必有隐情,求父亲明察!”
顾浊扬冷冷地看了闻人雪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讥讽:“闻人少主,谁知道他是不是打着探亲的名号,暗中好了策划一切。他既能瞒过你,自然也能瞒过禁地的侍卫。”
“你胡说——”闻人雪急得两颊通红,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闻人雩抬手制止了。
闻人雩的目光紧盯季慎白,脸色越发难看:“沈鹤语,你说你从未偷学秘法,那你说说,为何今日你会出现在后山禁地。”
顿了顿,他的语气拔高一个度,似要震慑场上所有人:“你最好如实招来,否则,休怪我按门规处置了!”
坐在席位上的陆玄佐用手侧支住下颌,微微一笑,将玉髓置于桌面。
季慎白心中一紧,明白时机已到。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直地看向闻人雩,音调陡然拔高:“你问我为何会出现在禁地?因为我要查明真相。查明悬阳山背后的秘密,查明那些失踪的弟子都去了哪里,查明你——闻人雩,究竟在禁地中做过什么勾当!”
此话一出,如同惊雷在殿内炸开,所有宾客都愣住了,议论声统统消失,宴厅居然在瞬间归为一片死寂,只余闻人雩与季慎白的对峙。
闻人雩的脸色铁青,目光死死锁定季慎白:“放肆!简直一派胡言!”
季慎白冷笑着,不顾经脉被禁锢的疼痛,挣扎着站起身。
“剑主,你敢说禁地之中,只有悬阳山秘法吗?你敢带着大家去禁地,看看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吗?”
他的目光灼灼,句句都想让闻人雩无路可退。
顾浊扬顺势发话,他面若寒霜,指着季慎白道:“满口胡言!污蔑剑主,罪加一等。禁地乃是悬阳山的根基所在,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
有长老拍案而起:“沈鹤语,你故意在殿中挑拨离间,散布谣言,应当立刻拿下,严刑拷问才是。”
季慎白嘴角勾起,说出的话步步紧逼,没有半点退让,“闻人雩,你是不是怕了?怕我将你的秘密公之于众,怕让世人知道,你所谓的禁地,根本就是一座杀人炼魂的魔窟。”
“闻人剑主,你,敢不敢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打开那禁地的大门?!”
闻人雩不愧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一派剑主,似乎未受到他的半点影响,仍然不慌不忙:“住口。沈鹤语以下犯上,依据悬阳山门规,即刻押送戒律堂。”
侍卫得令,围过来要将季慎白绑起来。
“啪啪。”
有人鼓掌,自宾客处走来,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已然胸有成竹。
陆玄佐站在季慎白旁边,笑得如沐春风。
“剑主糊涂了。沈鹤语乃是楚山孤弟子,何时需要悬阳山的律法来约束?”
说罢,他捞起季慎白腰侧佩剑上的穗子,又取出自己的剑穗,其上楚山孤的鹤纹清晰可见,放心一起,恰好凑成一对飞鹤。
“诸位看看,这是我曾经赠予他的剑穗,所以按照楚山孤门规,沈鹤语该是我派弟子才是。可怜他之前下山除妖不慎失忆,流落到悬阳山,如今我才凭借剑穗认出他来。”
一番发言令在场的宾客都沉默良久。
座中悬阳山长老显然被他这“连吃带拿”的态度惊到,气到下巴的胡子都在发抖,“陆掌教,你这简直就是……强词夺理。”
陆玄佐不给任何反驳的机会,笑道:“你的理是理,我的理便不是理吗?依据楚山孤门规,沈鹤语,此时你该给出相应的证据。”
季慎白点点头,从袖子里取出玉髓,这玉髓上也遍布楚山孤纹样,又一次证明了陆玄佐说出的那些话。
闻人雩冷哼一声,拿茶杯的手却握得越来越紧。
季慎白将袖中的玉髓掷在地板上,玉髓随即散发出耀眼的白光,一道影像投射在殿内的墙壁上,正是地下石室中那尊巨大的引魂灯,墨色的火焰,缠绕的魂丝,还有角落里那些血迹与衣物残片,全都清晰可见。
“诸位请看。”
季慎白指着影像,声音有些嘶哑:“这就是悬阳山的禁地,这便是闻人剑主口中的传承秘法。他根本就是在炼化生魂,用无辜修士的性命来提升自己的修为,那些失踪的修士,全都被他关在了地下石室中,抽干了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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